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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羽丹灭,百绫生 翻山、 ...

  •   翻山,越海,御剑千里。

      青锋划破莽莽林海,惊起万千宿鸟振翅疾逃,羽翼扑棱的声响惊碎林间沉夜。驭剑行于沧溟之上时,碧波下的大琨悄然伴行,巨尾扫过暗流,却不惊扰三尺剑端的白衣少年。

      自人间白日启程,千里之遥在法术加持下不过弹指。可落脚处的石林,早已被浓墨般的夜浸透,一弯冷月斜悬天幕,清辉洒满嶙峋石峰。

      覆满青苔的石阶蜿蜒向上,少年抬手摘下遮面斗笠,玄色发带随风轻扬。他屏声敛息,足尖轻点石阶,一步步拾级而上。三千石阶未至半途,背后佩剑陡然震颤,剑鞘上萤光流转,似有灵韵欲破鞘而出。

      少年心头默念,唇瓣翕动无声:“莫要苏醒,萤虫姐姐,再坚持一千七百阶。”

      这柄萤虫剑灵,是师尊当年亲手收服的,十余载相伴,早已通了灵性,纵是躁动难安,也终究是压下了那股苏醒的冲动。

      直至少年踏完最后一级石阶,那剑抖得愈发厉害,却始终未出鞘分毫。

      少年刚松了口气,唇边漾起一丝窃喜,石林深处的幽谷里,骤然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哼。那声音幽幽渺渺,仿佛从亘古传来,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雀跃,连呼吸都凝住了。

      谁能料到,石林尽头的幽谷深处,竟是另一番洞天。暖阳高悬穹顶,七彩灵鸟绕着参天梧桐翩跹,长桥两侧遍植桃树,桃实累累,压弯了枝头,粉白花瓣随风簌簌飘落。

      那长桥由青藤缠绕而成,少年踏上桥面的刹那,万千绿藤竟从万丈悬崖下扶摇升起,将桥身牢牢托住。桥的尽头,一座大殿悬浮于云海之上,若无人踏桥,殿宇便与山门隔空相望,桥下唯有茫茫白雾翻涌,深不见底。

      石林与幽谷,只隔一道倾泻而下的瀑布,水帘垂落如银河倒挂,溅起的水雾氤氲了周遭山石。

      少年穿帘而过,白衣青丝竟滴水未沾,稳稳立于长桥之始。

      “思忧回来了?刚好开饭,快进来。”

      空灵的声音自殿内悠悠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桥面上的少年闻言,头垂得更低,长长的睫羽覆住眼底神色,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凭着一股意志力,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向那悬空大殿走去。

      刚跨过殿门,思忧便卸下背后佩剑,一屁股跨坐在木凳上,双手托着下巴,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桌对面的人却对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视若无睹,一双眼睛只盯着手中琉璃碗,专注地掂量着还能盛多少米饭。

      “来喽。”

      一个罩着土色襜襜的身影走上前,将一碗盛满白米饭的琉璃碗搁在思忧手肘边,语气里带着笑意:“请吃。”

      少年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低声唤道:“师尊……”

      那人正拿了新碗盛饭,闻言手一顿,蹙眉瞥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威胁:“叫什么呢?又想尝尝雷鞭的滋味了?”

      “雷鞭”二字入耳,思忧身子猛地一颤,忙不迭抱起桌上的碗,极不情愿地改口:“……百绫。”

      坐在对角的百绫眉眼一弯,笑意瞬间漾开,夹了一块酥鱼排放进他碗里:“尝尝,今日的特色。”

      思忧象征性地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问道:“百绫,你为何总能知晓我的动向?今日我特地封了自身法术,三千台阶皆是一步一步走上来的,你怎会……”

      百绫却不答话,自顾自地夹着菜,心思全在桌上的佳肴里。

      一碗米饭见了底,桌角那只河豚还在气鼓鼓地挺着肚子。百绫解下腰间襜襜,随手搭在空凳上,起身便往殿门走,只丢下两个字:“洗碗。”

      “师尊!”思忧猛地拔高声音,满是控诉。

      少年名唤勿思忧,与百绫相识于人界边际。

      那一日,是魔界覆灭之日,亦是百绫肉身殒灭,魂魄凝聚成厉鬼的日子。

      百绫本不叫百绫,他生前姓羽名丹。羽丹弱冠那日,羽家庄上空红日高悬,却有漫天蝗虫过境,庄稼尽毁。族中掌权者请来法师卜算,竟断定庶出的羽丹是不祥之兆,扬言需将他钉在檀木柱上,挑断四肢筋脉,施以鞭刑,待其断气前再以明火焚烧,方能驱散邪祟,保羽家庄平安。

      那日,羽丹的魂魄飘荡在羽家庄上空,本应在夜半圆月升起时魂飞魄散。可羽家人的冷酷远超想象,他们杀了羽丹还不够,竟连他那手无缚鸡之力、年过半百的母亲,也要一并赶尽杀绝。

      羽丹亲眼看着阿娘被族人斥为妖女,亲眼看着她被白绫勒断脖颈,气绝身亡。

      云雾散尽,红日竟在刑台干柴燃尽、妇人断气的那一刻,骤然隐没。彼时,正是丑时。

      月色重新铺满大地,羽丹的魂魄悬空而跪,血泪淌了满襟。他一生的眼泪,都留在了那一日的羽家庄。

      圆月之后,世间再无羽丹。

      翌日,羽家庄亦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焦土,消失殆尽。

      百绫成了鬼,自魔界消亡之日而生。魔界已灭,三界之大,竟再无他的归处。

      他飘荡到人界边际,见红河之畔的青石上,躺着一个赤条条的婴儿,正睡得酣甜。那时百绫的法术尚算不得纯熟,只能悬在一旁,静静等着婴儿的家人寻来。

      可他等了整整一夜,河边始终杳无人迹。百绫断定这是个弃婴,对着身旁的石头练了许久的法术,才敢小心翼翼地用法力将婴儿托起。

      自圆月之夜后,从人界通往魔界的路径便悄然开启,百绫在这条路上,竟能触碰到实物。可在人界,但凡有生命的人与物,被他一碰,便会化为顽石。是以,纵使法术笨拙,他也只能用这般法子,将婴儿带离了红河。

      一鬼一婴,向着远离人界的西方而去。飘过高山,婴儿曾落在柔软的草堆里安睡;飘过沧海,百绫曾将他从惊涛骇浪中捞起;路过悬崖,他还曾与秃鹫争抢,护下婴儿周全……

      悠悠千年过去,当初的襁褓婴孩,却只长到了十六七岁的模样。百绫在后院修了座石墓,改了好几次尺寸,到最后索性作罢,想着等这孩子真的羽化了,再照着身形修一座更大更气派的便是。

      谁也未曾料到,这个捡来的奶娃娃,竟陪着他,走过了一载又一载。除却千年一遇的那场大病,竟还算得上好养活。

      百绫给这孩子取名思忧,姓勿,盼他此生勿思无忧。

      五千年那年,思忧约莫七八岁。

      某个夜里,两人躺在长桥边的桃树上,数着枝头栖息的灵鸟。思忧晃着小短腿,忽然问道:“师尊,你为何叫百绫?我姓勿,你为何不让我叫百思忧呀?”

      百绫望着漫天星子,淡淡道:“你非我血脉,何以冠我之姓。”

      思忧歪着脑袋,又问:“那师尊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百绫沉默片刻,缓缓道:“族中百人有余,便取了个‘百’字为姓。”

      晚风拂过,吹落几片桃花瓣。思忧等了半晌,没等到下文,又追着问:“那‘绫’字呢?”

      “记性不好,怕忘了过往。”百绫长舒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怕是……快要记不得了哟。”

      这番话绕得思忧晕头转向,他皱着小脸想了许久,终究是没弄明白,只得作罢。

      他又扒拉着树枝,追问:“那师尊为何给我取名思忧?”

      百绫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答道:“瞎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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