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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梦里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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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晴拿起那枚幡胜,想起昨夜的梦来。
她与汀兰去往昆仑山堂厅,同众弟子用过年夜饭。今夜是合家欢聚的好日子,昆仑早日几就歇了课业,堂厅烛花裂响,灯火通明。
满堂弟子难得闲散,三两成群,谈天说地。
下过山的师兄师姐跟前围了一圈师弟师妹,津津有味听着前辈们谈笑风生,吹嘘江湖之大,有说自己如何一人一剑,惩奸除恶,仗剑天涯。有人讲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寒铁血未散,就要打马赶赴下一程。亦有人撇嘴说,净吓唬小辈!江湖哪有成日打打杀杀?塞外孤城,黄沙纵马,对月孤饮,当闲人一个,任我逍遥自在行。
有人附合,说道江南,芦花晚潮里,垂柳画桥中,泊一方小舟,仰倒天地间,醉过醉过,大梦一场,自一种江湖乐。
听过天南地北,时有才入门的弟子仰头,天真懵懂问:“师兄师姐,那江湖到底在哪?”
殷晴剪窗花的手停了,外头吼起霜风,爆竹声一重接一重,不知谁喊一声下雪了。子时已至,远山上悠长的钟声敲响,江湖弟子的故事翻过一篇又一篇,昆仑山的雪亘古不变。
“新年快乐。”人群中有人高呼道,此起彼伏的祝愿声声不息。
辞旧迎新的时节,人人都祈愿来年更好。
谁人惊呼:“有烟花!”
何处在放烟火,从昆仑远眺,隔着重山,隐隐能见,一束束火花穿透云层,直冲云霄,在空中绽放,纷纷灿烂,天似不夜,煌煌犹昼,又遥遥如星雨,与万丈雪齐齐坠落凡尘。
“快看——”
“哇哦,是下头哪个村子在放?我还是头一回在昆仑见着烟火。”
“真好看呀。”
殷晴也随众弟子所指看去。
远天之上,白雪成絮,火树拂云,石榴带焰,煊煊落英。
真是极美丽的光景,在山下时,她也见过这般绚烂的烟火,与一人在烟花绽开时相拥而吻。而今再见,她心有怅惘,焰火美如昔,同赏之人不如故。
她远望星火陨落,在心底默念一声新年快乐,遥祝故人。
今夜是个不眠夜,守岁的弟子高谈快论,把酒言欢,不思归去。谈笑之间,朗朗笑声被朔风卷走,在山头雪里飘荡不止。
殷晴走出喧嚣的堂厅,嘈杂声渐渐远去。
一盏灯晃着近了,灯影波动,墙上枝叶扶疏。殷晴提灯穿过小径,两道栽种数株梅树,正值花信,白墙映红梅,梅上堆白雪,香意沁满这一弯小道。
复行百步,前头豁然,她行于天地间,仰头,今夜是个雪月。
小时,她总觉得天上的云很厚,像盖在身上的棉花,一层遮过一层,一朵棉花轻飘飘的,压实了又沉甸甸的,就和云一样,直压到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抬眼去看,那漫天的云啊给天空也盖了一层棉花被,一望无际。
所以昆仑的天总是被密不透风的云压得实实的,月亮就很不多见,小时候能在天上看见半弯的月爬过树梢高高的枝桠,悬于中天之上,别提有多欢喜了。
更别说雪夜里的月。
不远处梅园,有飞沙走石之声,殷晴提灯而去。
簌簌踩雪声,碧纱灯在风里摇曳,只见暗香疏影里,又寥寥落了道小不点儿的影子。梅与雪,争先落在她剑锋上,又被剑风斩去,泠泠玉碎之音。
殷晴未近,只在远处看她,未及树高的身影,玉雪堆成一色,小小少女眉目坚韧,破败老旧一把铁剑,阻止不了她挥出浩气清英的剑意。
殷晴失神地望着汀兰,她在雪里跳跃,在花下旋身,她发上,剑梢上,一重重的,红梅复白雪,拂去又还满。
殷晴看她,仿佛看向了曾经的曾经,遥不可追的曾经,那个同她一般大,手中握剑的小女孩,为了追逐前人的脚步,也这样固执又坚持地一遍遍习着剑,殷晴驻足凝望,不忍叨扰,目视许久也未离去。
殷晴还提着碧纱灯,没由来的,她忽然想起江南传灯会。低头看向手中灯,眨眼间,又变作一把不合尺寸的桃木剑。殷晴如饮醍醐——剑道亦如灯,那船夫曾与她说,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
殷晴回头,将碧纱灯放于梅园入口,不由得豁达一笑。
她踩着月色,在雪夜里独行,脚步轻快,像踏了阵绵绵的风,跳过一截截青石板回小苑,如同记忆里走过千万次,今夜无人伴她守岁,但心头始终有一盏明灯照耀着她。
师尊教导昆仑弟子握剑的第一课,便说,剑乃君子之兵,何谓君子,坦荡,仁义,怀德,知礼。
行此道,明此理。
心中有剑又何妨手中无剑。
她心中的剑意,从未熄灭。
殷晴自枕下拿起之前收到的锦囊,放在鼻尖嗅了嗅,过去两月,里头不知名的花香味淡了许多,不似从前馥郁,得很用力才能闻见。
她点燃辟寒香,撑着下颌,闻着幽幽香气,靠在床头,困意忽袭。
五更梦半醒,遥闻横笛音。
殷晴惊诧,她几乎是跳下床,草草搭了件狐毛披风,推开窗,一道雪堆的身影,在梅边吹笛。
不会记错,是梦中千回百转的笛音。
红线烫如火星,殷晴看着眼前人,心一阵狂跳,却不敢上前分毫,犹恐只是今宵梦里人,怕近一步,风吹一吹,就消散了。她再揉揉眼睛,梅树下,那身影转了过来,梅如雪,雪如人,了无一点尘。
殷晴张口,却说不出一字,她捂住嘴。
身影在树下望她,见她未动,一步一步上前来,冰凉的手指拂过她的眼,嗓音淡淡的:“哭什么哭?”
风入罗帏,月照纱窗。殷晴抬头,朦胧中似见,一盏羊皮灯,半张桃花面,影影绰绰,不知道是梦里犹未醒,还是她被泪糊了眼睛,看不真切。
只觉得,他好似冲她笑了笑。
殷晴也强挤一抹笑,抬起手,未敢触他:“我没哭…”
寒灯夜雪,故人归来,却不是什么相看一笑温的场景,他冷冰冰的,像窗风一线涌进的雪,只一边给她擦眼泪,冷眼看着她哭,也不哄她了。
好像还在介怀着从前。
殷晴迎在风里,一动不动。
他更近了,立于阶下灯影处,半边叶络了面,看不清他是何表情,只觉心跳忽快忽慢,咚咚敲着鼓。
一把捏着她的腕子,手凉得彻骨:“非要等我来找你,是吗?”
视线触及那根挂着银叶子的红线,犹火星炙目,当下撇开目光,不去看她,望进寂寂冷风里:“看见我了也不肯过来。”
风透过窗隙滚了进来,长烛与她一道垂泪。殷晴吸了吸鼻子,想开口,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少年凶狠地揽入怀里,她轻轻“嘶”了下,他身上好冷,像霜捏成的人。
活似个冰雕,身上冷,心更冷。殷晴扯着狐裘披风,挣扎了下,想给他也披一披。
“不准动。”少年却用力按住殷晴腰,不让她动分毫,固执地将她抱紧,力道奇大无比,他枕着她的颈项,声音里写满疲倦,浑身风尘仆仆:“让我抱一会。”
“燕归…”殷晴小声叫他,有太多话想问,太多话想说,临了到嘴中又不知道从何开口,从何说起,千言万语,成了傻傻喊他的名字。
“燕归,你松一松。”她快要喘不过气。
不想听的人了却很满意,空荡荡的心脏立马被她轻柔的嗓音填满,好似只消听她叫他一声,这一路风霜雪雨都甘之如饴。
何等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垂下脑袋,伏在她脸颊旁:“嗯,多喊我几声。”
多唤唤他。
“燕归,不恕,燕不恕…”
燕归半阖着眼,听她一遍遍叫着自己的名字,如饮醇醪,闻之欲醉。
真好听。
殷晴觉得自己有太多问题想问他,平定呼吸:“你一直在树下等我吗?”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身上的雪落了几重。
少年无言。
她想问——为何不喊醒我?
殷晴又问:“你怎么来的昆仑?要待多久?什么时候走?”
“想赶我走?”微微上扬的语调,透着不悦。
“不是。”殷晴大喊冤枉,她只是想知道他能留多久,若有时间,带他好好逛逛昆仑,看一看她长大的地方,再去见师尊,师兄师姐们。
少年却闷声笑了下:“不用怕,我待不了多久。不会扰你清静。”
明显是阴阳怪气的调儿,殷晴只当未听懂他话里话:“为何?”
燕归低头道:“我另有事未成,有人在等我,我途经此地只为…见你一面。”
最后几字,声音低若蚊音。他似乎极不愿承认,他翻山越水,颠沛流离,只为见她一面。
“还有这个给你。”少年从怀里掏出两串糖葫芦,数九寒冬里,哪儿都冷,只有手心的糖葫芦还带着些少年的体温:“山下买的,想你爱吃。”
殷晴接过,喃喃不舍道:“见上一面就走?”
“是啊。”燕归抬手想要摸一摸殷晴的头,转眼又放下:“你躲至山寒水冷之地,见上一面着实不易。年至岁寒,添衣暖食,多加珍重。”
言罢,转身便要去了。
“不恕。”殷晴一把抓住燕归的衣摆,生生叫停了他的脚步,歪头靠在他胸膛处,轻声喊着少年的名字,踮起脚来,替他拂落满肩的雪,微凉的唇亲一亲他耳朵:“新年快乐。能见到你,我好高兴。”
雪光映着她黑溜溜的葡萄眼儿,琉璃似,澄亮亮的:“这一定是我今年最开心的事了。”
“花言巧语。”燕归却不领情,冷嗤:“休要再骗我,除夕初至,今年一天都未足。”
“可没有什么比见到家人平安无事更让我欢欣。”
她用了“家人”两字。殷晴环住他的脸,仰头望他,满目清白里,听她说话的少年耳朵红了半边天,谁知是冻的,还是羞的。
殷晴亦从怀里取一物,放于燕归手心,他未细看便收入怀中。她刚要说他怎么就不瞧瞧看她给了何物,身体就动不得了,原是被燕归抬手点了穴,速度奇快,她竟来不及反应。
燕归将她打横抱起,步履轻巧又稳当,入室放在榻上,再替她仔细盖上被。
月色斜斜透过窗纸,屋里犹为亮堂,熏笼里袅袅几缕青烟。
殷晴眼珠转溜,心中又急又气,奈何动弹不得,更说不了半个字,忍不住在心底腹诽他还是这般不讲道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燕归凑近她,画描的眉目极认真地凝望着她,他什么话也不说,一眨不眨看着她,以手指作画般细细抚摸着她的脸庞。只是脸上一丁点笑也没有,唇抿成一条线,一幅不近人情的样子。
呼吸相绕,彼此都静默了,隔了许久未见,两双眼你睇我,我望你,怎也看不够。
燕归瞧着她出神,嘴微张了张,要说什么东西似的,但却没声,等了良久,才俯身亲吻她的额头,微微摇了下头,只道了声:“罢了!不及你心狠。”
然后往殷晴手心塞入个物什,脸再低下,拂来温热的呼吸,故作凶恶地咬住她唇,没用多大力道,像故意唬她。
听得他笑骂了句:“没良心的小骗子。离开我是不是很开心?”
他耳边垂的银坠子铃铛响得热闹,但在寂静的冬夜里头,也仿佛只有殷晴听得见。
殷晴依旧在看他,暗室之中,她明亮的眼犹孤光一盏。
少年用手指遮住殷晴的眼睛,她跌入一片漆黑里,只觉着,有一道犹如冰雪的吻落下,轻如絮地,泛着凉意的唇瓣温柔地吻着她,如一点雪花飘零,触之即化了:“可我真的很想你。”
她心砰砰跳着,乱不成曲。
他扯起个大笑,自暴自弃般,那笑分明是极灿烂的,声音却犹带哽咽,诘问着她:“你可会想我?”
殷晴想说话却说不出,干愣在那儿,连点头也做不到。
直至他遮她眼的手松了力,她见他偏过头去,一张脸躲进阴影处,不再看她,不知过去多久,万籁寂静里,只听得玉漏滴答滴答,一声叹息逶迤在漫漫雪夜里,烛花噼啪,要燃尽了。
燕归再抬头时,一双眼落了场雨,眼尾红了一圈,他睫毛在抖,像是风里颤颤的秋叶,慢慢一眨眼,一滴秋雨就滚了下来,幽深的瞳仁沾满水汽,湿漉漉的,像两颗星星在他眼里垂泪。
她心跳骤然顿住了,连呼吸也忘了,殷晴努力瞪圆眼,再想向天公借一缕月光睁大眼看清他些,老天爷又吝啬起来,打起了瞌睡,唤来一片厚棉被,叫乌云蔽了月。视野里头就模糊的什么也瞧不清,她被点了睡穴,依稀只记得闭目前,少年在她耳畔说:“再叫你同我说一个字,看我一下,我就不舍得走了,还是让你闭嘴睡下的好。”
“今晚的烟火美么?”明知她应答不了,他还是没头没尾地问了句。
你可会喜欢么?
零星天光流过夜漏,燕归对着她耳朵说话,好像在她耳朵边轻忽忽地吹来一口凉气,白净面容上,冻得泛红的鼻尖触碰她的耳根,也是滚烫的红,深深浅浅的,哪分得清谁更红些?
“新年快乐,猗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