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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踏入售楼部那一刻,周楠心有灵犀般停下,回头,秦风与王安然相携而来。

      他终于长成了她记忆中的样子。

      周楠装作不经意一次回望,带上墨镜大步向前,提前一步说:“我要a区三栋二单元顶层。”

      她以前的婚房。

      工作人员显然没碰到过这么有目标性的客户,愣了一下,忙不迭带着去会客室签合同去了。

      走着时候,周楠耳朵灵敏听到身后王安然轻声询问:“老公,咱们看中的那套被别人买走了。”

      两人大概是没认出她,周楠吐出一口气,阔步向前。

      回到京城,周楠从群里知道那帮人去了会所,在一个劲儿在群里信息轰炸问她回来了没有。

      周楠让司机送自己过去,行李放前台,让他们帮自己放到傅寒峥的车上。

      不用服务生,周楠自己去了会所常年预留的包间,一推门,轻柔粤语歌没了阻隔,跃入走廊,烟酒气味乌烟瘴气。

      里面分了几波,唱歌打牌拼酒,干什么的都有。

      周楠没惹出动静,直接走到正中间长条沙发位置,沙发上松松散散坐着人,她坐下时手背拍了拍两边人的腿,示意旁边稍稍,给她让个空。

      右手边人在看那边拼酒的热闹,看见她只打了招呼:“喃喃回来啦。”

      “嗯,回来了。”

      左手边是傅寒峥,他往旁边坐了坐给她让出空来,顺道指尖掸了掸烟灰。

      “回来了。”

      周楠寻摸一圈桌上找酒杯,“嗯,回来了。”

      今天来的人多,桌上没有杯子了,倒是有几个倒了酒没放人跟前的,倒是这种都是他们随便几种酒掺起来,她要喝了她得进医院。

      不等她拿过来倒掉重新倒,旁边傅寒峥把自己的杯子推给她,敲敲杯壁,“喝这个。”

      周楠索性也不站起来去够那边的杯子了,端起这个来,杯子转了半圈,仰头喝下。

      傅寒峥喝酒喜欢放话梅,绿豆蔻香气特别重的辛辣带苦中还有抹咸甜。

      周楠皱眉,硬咽下去。

      傅寒峥笑笑:“有那么难喝吗?”

      周楠给他个眼神,你说呢。

      她一进门就看到傅寒峥身边有个女孩子,顺势眼神一点,示意问这是谁。

      傅寒峥抓住人家的手,“这是沈云霓。”

      又给沈云霓介绍:“她叫周楠,算我们几个的妹妹,你叫她喃喃就好。”

      两女生相视点头,周楠问:“追到手了这是。”

      傅寒峥点头:“嗯,追到了。”

      要是平常,周楠还有闲心跟他们聊聊,今晚实在累得慌,倒了酒举杯说了句“恭喜。”

      傅寒峥拿起沈云霓的杯子,碰杯应下:“谢谢。”

      重又倒了杯酒,周楠再次仰头喝下,来不及吞咽,甚至有一点顺着下巴流到脖颈。

      傅寒峥拍了拍身边的沈云霓,让她帮忙抽两节纸巾过来。

      周楠说了谢谢擦了嘴,脱了高跟鞋往沙发上一蜷,背对着傅寒峥,头后靠在他肩背上,喝完一杯就把杯子递过去,让他再给倒。

      一边喝酒一边出神。

      沈云霓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有点不适应,傅寒峥一边虽然看顾着她,还得一边看着周楠,不像来喝酒,像来伺候人的。

      傅寒峥偏头问她:“房子买了?”

      周楠咬着杯壁,牙齿轻轻磕在水晶杯壁上,沉声:“……嗯。”还是跟那人抢的,晚一步都没了。

      傅寒峥又问:“将来搬回青市?”

      “不。”她摇头:“不回去,不想看见他。”

      她投资娱乐,不止是这行业赚钱,更重要的是,秦家产业遍布,但这是最不会跟他家产生交集的行业了。

      她出来了,根基在这里,就不会再回去。

      傅寒峥:“你自己想明白就好,小姑娘家,为了一个男人,不值当的。”

      “对,不值当的。”周楠喃喃复述。

      宜都花园资金足,工队质量高,工期很快,过了好几次质检,终于交房。

      周楠把公司暂时交给了关二打理,自己轻装上阵走了。

      她不敢跟其他人说,只有关二知道,自己悄悄溜走的,归期不定。

      傅寒峥知道的时候,周楠都走了三天了,只能恨铁不成钢地低骂几句。

      周楠没去别的地方,从她爸那儿拿了钥匙,然后按照记忆去建材市场找东西装修去了。

      已经好多年过去了,好多细节她记不大清了,但还是尽力去还原,按照时间轴去天南海北买曾经一点一滴买回来的小东西。

      有噘嘴胖嘟嘟的唐侍女钥匙托,有博古架上架的缂丝扇,有展会上买回来的纯白瓷摆件,有国外买回来异域风情的小东西。

      零零碎碎,一件一件,明明准备买以前还模糊的东西,一旦动身买起来,又如昨日般清晰。

      过了三年,周楠终于把记忆里所有东西都买齐了。

      摁指纹解锁,踏进来的那一刻,周楠看着窗明几净,被微风吹起的窗帘翻扬,注目良久,久久不曾出声。

      半晌,她眼角滑下泪,对着浮着小粒灰尘的空气,喃喃道:“秦风,我回来了,好想你啊。”

      ……

      好想你啊。

      睡梦中的男人拧紧了眉,这句话犹如魔咒。一遍又一遍重复在耳边,他猛地睁眼,孤寂悲凉从眼白的红血丝中丝丝缕缕渗出来。

      他抚了抚身旁冰凉的枕头,慢慢坐起身,坐到床沿,点燃一支香烟,没抽几口,任由火星一路烧到指尖。

      把烟头摁灭在床头柜的烟灰缸,秦风去洗漱,换衣服。

      昨晚的窗帘没拉,他这才看清外面的天空,蓝白,时间还早。

      他如今已经不年轻了,再怎样运动保持身形,身体素质也比不上年轻时候。

      他驱车到了墓园,从副驾拿上从花园里剪的花,还带着露珠,一抖簌簌地掉。

      墓园值班的大爷没在,秦风自顾自走进去,轻车熟路来到一座碑前,拿出一块方巾,叠整齐,从头擦到尾。

      把石碑擦得干干净净。

      碑上的姑娘笑得开心,秦风手指戳戳她的脸,嘴上说着话跟她聊天。

      “笑笑笑,天天除了气我还能干什么,那么大个石头滚下来你也听不见,让我说你什么好。”

      巡逻的大爷拿着手电筒晃晃悠悠过来,一开始看见有烟头火星还警惕,后来走近了又放松下来。

      “又来了?”

      “嗯,睡不着,来看看。”

      秦风给了老头一盒烟,老头喜滋滋地走了。

      白天赵晔联系不上他来找,无奈道:“怎么又来了?”

      秦风背靠着石碑,身边倒着一杯酒,他手里还拿着杯:“昨晚做梦梦到她说想我了,就来看看。”

      赵晔也习惯了,劝不动就不劝了,把身上大衣脱下来,给他披在身上,“你也注意身体,也不年轻了。”

      ……

      周楠在青市住了几天,一个人门也不出,每天点外卖吃。

      青市天气极好,空气也好,不像b市。

      b市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往远处看,分不清天际分不清远方,闷闷地凑成一团,低得好像压在人头顶。

      可怎么会压在人头顶呢,远处高耸硕大的烟囱和散热器那么高,不依旧好好直立。

      那时候她刚回来,仰头,张嘴,接了一片沁凉雪花,感受它化在舌尖,成一点水渍。

      秦风阻止她,说,污染这么严重,雪里多脏。

      是啊,这么洁白的东西,却多脏。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

      我知道无可奈何,只能这样顺其自然。

      周楠突然想起,在那个多愁善感的青春年华里,她回过徐淼一个问题。

      她问:“什么是错过啊?”

      周楠仔细回想,她当时回答的是:错过就像是山涧略过的一阵风,经过我时,裹挟着水汽般轻盈而又绵密的爱,可能会有过驻足,但最终却是为了奔赴向我身后,他的命定之爱。

      住了几天,周楠临走前打扫干净,然后将这座房子永久落锁,离开青市,再也不回头。

      她的青春是轰轰烈烈一场,那张肆意张扬,明媚爽朗的笑脸,不知道刻在了多少人的年少回忆里。她本该潇洒挥手,仰天笑问何处去,而不是这样隐在人来人往的暗处,看他终于实现了自己夫妻恩爱,子女承欢膝下的日子。

      可能27岁和以后的秦风很爱很爱周楠,可是18岁的秦风,只是有点喜欢而已,这份喜欢,到此为止了。他们互相爱着彼此,却从来没有相爱过。

      后来,徐淼问仍旧孤家寡人的周楠:“把你这样困住的,是什么?”

      周楠不言。

      她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把她落在这片荒芜中的,究竟是什么?

      她也一直在想,什么又是千帆过尽后不得善终的喜欢。

      是一个人固执又倔强地一遍又一遍走过曾经一起经过的路?是搜集以前拥有过的一切物什?是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每分每秒都不得安宁的后悔懊恼?

      不是,这些都不是。

      是她写在纸上,盖在修改液下面、被秦风错过的那句我喜欢你。

      是我记得并践行你嘱咐过得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是我脑海里关于你的都是那些美好,是我到了白发苍苍还能记得你的音容笑貌,是梦中恍惚还能听见你的轻柔安抚,是我到如今,每次抬眼回眸,入眼的,都是你。

      是我平平淡淡坐在这儿,哪怕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你就好像在这里一样,从我身后走来,俯腰亲吻我的额头,然后施施然忙碌。

      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就像,我只是这样日复一日的过,不露痕迹。

      心里是无尽的悔,是无尽的恼,是无尽的思念,是无尽的爱

      失去妻子很多年后的某一个暖阳冬日,已经步履蹒跚老态龙钟的秦老先生照旧在书房里读书。他挺了一辈子的背已经佝偻,修长白皙的手已经布满褶皱和老人斑,他合上书的最后一页,准备从书架再取一本时,却发现一本格格不入的书孤单的夹在历史书籍之间。

      取出一看,是飞鸟集,年少时很火的一本。

      他站在那儿打开来看,却从里面掉出来一页纸片。

      暗黄、单薄,是最普通的笔记本纸,依旧平整,看起来却有些发脆。

      他艰难的屈膝弯腰,用颤抖的手去拾起它。

      上面熟悉字迹映入眼帘的那一刻,秦老先生松弛的眼睛里蓦地泛起一层泪光。

      手里的书轰然落地,他手愈发颤抖,哆嗦着去抚摸那一张纸,那一行字,那一行,从来没在他与逝去妻子之间发生过的一句话。

      它或许只是属于一句誊抄,一句心血来潮,一句暗自预演,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它属于他的妻子。

      它不会属于任何其他人。

      这张纸乃至这本书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这儿,他这个岁数,已经不再是坚定的无神论者,或许即便他是,但此刻,他只相信它是命运馈赠给他的最后的礼物。

      这份迟来的……馈赠啊。

      让人欢喜,让人埋怨,又让人满足

      周楠老去的时候,收养的儿子女儿给她雇了阿姨佣人,那佣人是个戏迷,天天听。

      那日她躺在院中树下纳凉,那佣人在给小孙儿织毛衣,她歉意笑笑,一脸不好意思,问能不能放戏听。

      周楠答应了。

      她其实不爱听这些,咿咿呀呀,一句话半天唱不完,但那天那出戏,她居然完完整整地听下来了。

      具体唱的什么,她听不清,知道最后唱了一句:“几年不见,你倒老苍了,我不认识你了。”

      这句话后,周楠仿佛看到了步履蹒跚老态龙钟的秦风直不起腰给她修剪院里的玫瑰,回头冲她笑。

      她这一辈子,日日,年年,都困顿在这破不开的牢笼里,终不得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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