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也》洛翌

1、第一部分

　　1

　　我抽开门上的铁链子，进入天台。
　　天台的风很大，地面却热得像油锅表面。远处掠过几只争相追逐的鸟，轻轻扇动着翅膀，在电线杆上落下脚逡巡。
　　我手撑着栏杆，伸头去望楼下。一点眩晕，头重脚轻的感觉，很高很深的一幢楼，跳下去恐怕会摔成七八瓣，一点儿也不体面。
　　我于是放弃了这种死法，拿出了一把裁纸刀。
　　那把刀很小，但足以割裂脉搏。我拿着它在手边比划，还没划下去，就被人一把夺过。
　　那人是从背后冷不丁伸出手的，我防不胜防，本能想反击，跟他一起滚到地上。
　　最后将他压在身下时，他还在竭尽全力把那把刀往远处丢，致力于不让我够到。
　　我看着他灰扑扑的脸，叫他的名字：“陈歌。”
　　陈歌看着我，似乎在审视我的精神状态，他说：“江也，你先别急着自杀。”
　　“月考成绩还没出来呢，焦虑也不是这个时候。”
　　“……”我无语地看着他，然后说：“不是因为这个。”

　　2
　　“那是因为什么？”
　　那天我拒不回答，他就一直跟着我，非要刨根问底，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
　　我冷淡地回：“跟你有关系吗？”
　　他饶有介事地道：“我们可是同桌哎，我担心你。”
　　“不需要。”我说着想撇下他，却没能成功。
　　他一直跟到我家，楼下有只自动认主的流浪猫在等我。
　　我把准备好的火腿肠放在小纸盒里，猫就小小步地蹭过来，拿粉嫩的舌舔火腿肠的边边。
　　陈歌蹲着我身后，忽然笑吟吟地来了一句：“你和它挺像的。”
　　莫名其妙，我没理他，他跟到我家门前，我在他鼻子前面砰地碰上了门。

　　3
　　屋内，我屏住呼吸，在主卧的门口悄悄看了眼，脚步很轻，怕吵醒屋内可能存在的暴徒。
　　谢天谢地，家里空无一人，只有我逐渐放轻松的呼吸声。
　　我给自己煮了碗方便面，吃完后将收好的碗筷放入洗手池，还未来得及收拾桌子，房门突然被粗暴地撞开。
　　戾气与阴郁覆上我的眼，垂落的手猛地收紧，又放开。
　　“儿子，我的饭呢？”江顺民倚靠在厨房的门口，他现在似乎还算正常，未透露出一丝一毫的恶意，只是贪得无厌地伸出了手：“没做你爸的啊？”
　　我说：“现在做。”
　　我如法炮制了一碗方便面，用湿布托着放到他面前。
　　江顺民突然暴起，将那碗滚烫的面一掌挥开。面汤飞溅，尽数浇在我手上，那块布满瘢痕的皮肤受到了二次创伤，迅速转红肿起。
　　“就给我吃这个啊？”他果然开始找茬，咧开嘴恶劣地笑：“是不是不想伺候你爸了？”
　　“听说你们最近发了奖学金，我儿子这么优秀，肯定拿了不少吧？”
　　我看着他，没作声。但在男人大步跨过沙发拿起我的书包用力拉开拉链时，我选择了反抗，一把扯住了书包肩带。
　　可惜我力气微小，被烫伤的手现在仍无法使力，很快被男人一把甩开。
　　我冲上去还欲去抢，被男人用手扼住喉咙像一块破布一样甩开。
　　“咳咳…”
　　背撞在墙面发出闷响，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在疼，甚至没力气站起身。
　　生活的阴影又一次笼罩过来，我开始觉得一些东西在流失，手腕上的伤痕像一圈荆棘，缠住我刺痛我，挥舞着锋利的藤条要将我重新拖进黑暗里去。
　　死了就没这么多事了。我想。

　　4
　　半夜的时候，江明丽突然过来，站在我床前。
　　女人温热的手掌触碰着我的脸，那些创可贴下的伤痕，在她的抚摸下复又作痛。
　　我睁开眼，听着她为江顺民开脱忏悔：“你爸白天不是故意的，他昨天晚上输了点钱，脾气急了点…”
　　我充耳不闻，看着她脖颈上不会再消退的，丑陋的黑斑，像一个巨大的裂痕，横亘在她三十五岁青紫交加的岁月中间。
　　我们都是受害者，江顺民喝了酒不会认任何人。我的头被江顺民用酒瓶子打破过，江明丽的腿上至今还留着长而深的缝合伤。最严重的一次，江明丽被他掐住了脖子，眼球暴突布满血丝，头发被撕扯得能看见沾血的头皮，险些生生扼死。
　　我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与自己肖似的眼睛，轻声说：“你什么时候和江顺民离婚？”
　　沉默，漫长的死水。一刻钟后，女人讪笑：“江也，我……”
　　我猛地甩开了她的手，用被子蒙住自己，心脏突突地疼：“出去。”
　　“妈妈只是…”
　　“我说，出去。”

　　5
　　陈歌突然说喜欢我，这个人真的是想一出是一出。
　　他那天替一个女生给我递情书，递到一半突然反悔了，说他私吞了。
　　我欲言又止，虽然也并不会回应任何人，但还是问了句为什么。
　　他支支吾吾了一会，脸色忽然爆红，说：“因为我喜欢你，江也。”
　　“嗯？”我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
　　“我想替自己争取争取，所以这个我会还给那个女生。”他笑起来，好像终于倾吐出了心中积压的话，整个人都变得阳光灿烂了许多。
　　他有点太直白了，这个人总是这样，他外向，健谈，似乎能和所有人相处得很好。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四处垂怜，就让他显得善感多情，也不太真诚。
　　他越主动，越显得我不识抬举，好像那么多同龄人中只有我油盐不进，不肯轻易交付真心。
　　但我不在乎，只是有点为他遗憾，于是我说：“你不用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指不定哪天我就自杀了，喜欢我不会有任何结果。”
　　“别，肯定会有结果的。”他一点没被打击到，信誓旦旦。
　　“我有这个决心，肯定能阻止你，让你好好活下去。”
　　他放大话的样子真是自信，但我不觉得他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