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月光》之什

31、相似之人

　　昏暗的小巷里没有任何事物，只有一条又一条竖直的道路。

　　银色的机车在暗夜里加速狂奔，陶渺渺能清楚地听到风咆哮着略过耳边的声音。

　　她是真的不喜欢坐机车，小时候家里有个邻居曾经因为坐摩托车超速驾驶，人活活摔了出去，没了半个脑袋。

　　人被抬回来的时候，陶渺渺只能看到那张白布上的斑斑血迹。

　　从此以后，她就对这种机车啊摩托车这种两个轮子的车产生了心理阴影。

　　向惟同的速度只要一加快，陶渺渺身体四周的血液就开始朝左胸口涌去，像是被什么紧紧攥住一样。

　　陶渺渺没法克服自己的恐惧，只能用力地抱住了向惟同的腰，紧紧闭上了眼睛，来麻痹自己的情绪。

　　隔着后视镜，也许是她这一幅英勇就义的样子吓到了向惟同，车子的速度逐渐开始放缓。

　　等到速度渐渐平稳后，陶渺渺这才敢悄咪咪地睁开眼睛，长舒一口气。

　　“我都不知道，你还喜欢过灵境。”

　　向惟同的声音飘在空中，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声音传到陶渺渺耳边。

　　陶渺渺一时分不清楚向惟同这是什么意思，是夸她有品味呢，毕竟是他自己曾经待过的乐队，还是说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你还是曾经是灵境的成员。”

　　陶渺渺嘴里悄声嘀咕着，坐在前面的向惟同听不见她说的话，只得抬高声音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陶渺渺没有再继续之前的话题，她摇了摇头，大声回答道，“没什么。”

　　向惟同没有再说话，车辆缓缓行驶着，小巷里只能看到昏黄的路灯在道路两旁伫立着，像永远沉默的巨人

　　又过了两个巷子，机车终于从某个不知名小巷口钻出来，陶渺渺看着熟悉的路口和建筑物，意识到她快要到家了。

　　向惟同这次没有把车停在小区正门口，他的银色机车径直驶入了小区大门，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六单元楼下。

　　向惟同停好车后，还没摘下头盔。陶渺渺就想从车上跳下来，奈何她的左腿受伤了，她在座位上挣扎了好一会也始终无法用力抬腿。

　　天色已晚，再加上她也不愿意再和向惟同单独待在一起，所以她一咬牙一狠心，用力地抬起双腿跨过机车座椅。

　　本来就有一只脚没法发力，陶渺渺落地的瞬间顿时重心不稳，眼看着又要摔，她再一次跌入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

　　那双手再次牢牢地接住了她。

　　“这么心急腿不要了？”向惟同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将她扶正，随后轻柔地摘下她头上的机车头盔。

　　陶渺渺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力地支撑起身体，挣扎着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谢谢你送我回来，要是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先上去了。”

　　她垂着头，向惟同看不清她的表情。

　　说完后，陶渺渺不等向惟同的回复，转身一步一步缓慢地向单元楼走去。

　　没走两步，身后就有人快步赶上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肘。

　　陶渺渺用力地挣脱，但向惟同的力气显然比她更大，让她动弹不得，牢牢定在原地。

　　“你这是在干什么？”陶渺渺的声音都快带上了哭腔，“放开我，疼。”

　　向惟同听到这句话，才意思到自己的力气有多重，他赶忙松开钳制着她的手。

　　“对不起。”

　　陶渺渺揉了揉自己的手肘，她还是没有正眼看向他，只是一脸平静地说道，“好了，我接受你的道歉，你走吧。”

　　说完后，陶渺渺就想着继续离开。

　　然而，有人再一次挡在了她的身前，陶渺渺平视，只能看到男人的夹克衫上的金属拉链。

　　“我是说，上次误会你的事情，对不起。”

　　陶渺渺这次终于抬头看他，向惟同神情严肃，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认真。

　　“上次是我太想当然了，误会了你，要是你愿意的话，之后还有一次转岗的机会，是和社招岗一起……”

　　向惟同剩下的话还没说完，都被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挡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再一次郑重开口道，“对不起，你一定很难受吧。”

　　陶渺渺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可能是因为她在内心里还是希望自己的努力可以得到他的认可的时候，然而换来的只是对自己的质疑和不信任。

　　而当自己终于决定整理这段时间的心情的时候，他又突然出现，向她道歉。

　　他就这么游刃有余，自由随意地出入她的世界。

　　这一段时间的委屈和不满在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夜风中，陶渺渺泪眼婆娑，任由自己的眼泪滚落，向惟同就站在旁边，默默地陪伴着她，不时地抬手给她拭去泪水。

　　“你怎么知道的？”

　　等到陶渺渺的情绪渐渐平复，她用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开口问道。

　　“那天你在医院，我看到了。”向惟同淡淡回答道。

　　“哪次？”

　　“住院部门口，你提着个饭盒跟人说话。”

　　陶渺渺这才意识到，是那天自己去医院给母亲送饭的时候在住院部门口和另一个病人亲属搭话被向惟同看到了。

　　“你都知道了？”

　　“嗯。”

　　陶渺渺和向惟同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说剩下的话。

　　今晚是满月，月亮高悬在天空，星星点点如钻石点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光辉映照着他们的身影，将影子拉得很长。

　　小区建筑的轮廓清晰可见，破旧的墙体和窗户在月光下投射出深邃的影子，一切都是那么宁静而静谧。

　　“你也看到了，我家里就是这种情况。”

　　陶渺渺露出了笑容，语调轻快开口说道，好像显得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如果忽略她此时此刻颤抖的声音的话。

　　向惟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在那样通透的目光下，让陶渺渺所有的掩饰和逞强都显得无所遁形。她索性也不装了，收敛起自己的笑容，她靠在楼下的花坛边的水泥台上，视线焦距停格在空中一片缓缓下落的，被秋风吹落单元楼门口的树叶上。

　　就在陶渺渺以为她和向惟同要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的时候，她身边的人终于开口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向惟同一直没说话，他的声音在响起的时候，有些微微发涩。

　　“我是我爷爷和奶奶带大的。”

　　“嗯？”陶渺渺挑眉望向他，只能看到男人倚靠在灯柱旁，俊朗的轮廓在微弱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我爸爸妈妈，他们是商业联姻，有了我以后，他们两个人还是各玩各的，后来各自遇到了真爱，就开始吵起来要离婚。”

　　“那段时间，家里总是有各种争吵声和摔东西的声音，我总是躲在房间里，从来不出去。”

　　“因为我一旦出去，他们就会开始指责，互相推卸责任，都不愿意要我。”

　　陶渺渺看向向惟同，只见他正抬头看着月亮，风吹拂着他的黑发，使之微微飘逸，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好像在笑，但那微笑中却隐藏着一丝无法言喻的痛苦。

　　陶渺渺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才能避免自己透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而伤害到对方。

　　向惟同自顾自地说下去，他的声音低缓，像是讲述着别人的故事一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我有时候常常会想，他们到底有没有爱过彼此，两家人明明是有选择的，我见过他们以前的结婚照，怎么说呢，至少两个人的表情都是开心的，没有任何勉强的感觉。”

　　“人家都说孩子是父母幸福爱情的结晶，我却好像只是他们感情破裂的见证品。还好我还有爷爷和奶奶，不然的话，我也不知道我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你爸爸妈妈现在呢？离婚了吗？”陶渺渺开口问道。

　　“他们都没了。”

　　“我8岁那年，他们一起参加朋友的聚会，我妈掉水了，我爸下去救，两个人都没救回来。”

　　向惟同的声音淡淡的，陶渺渺想努力捕捉他的情绪，却只能得到一片空白。

　　她明白，自己又问了一个蠢问题。

　　向惟同就站在她身侧，他的手就覆盖在花坛的水泥台上，那双手指节分明，可能是因为夜色有些凉，他的手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色。

　　陶渺渺很想走向前去用力地握住那只手，她想告诉他，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的。

　　事实上她也是真的这么做了，不过在她起身左脚用力的时候，一阵钻心地疼痛让她又缩回了原地。

　　她被自己刚刚的想法的震惊到了，就像被迷人的海妖瞬间蛊惑了心神一般。

　　“陶渺渺。”

　　向惟同突然叫了她一声，差点让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陶渺渺吓了一跳。

　　陶渺渺抬头看他，夜色凉如水，他站在灯光下，微风轻抚着他的头发，他的眼睛闪烁着微弱的街灯下的柔和光芒，像是一汪幽深的湖泊，倒映着星空的美丽。

　　他就这么直白地注视着陶渺渺，未曾察觉到她的异样，淡淡开口道，”这些事情的发生都不是你的错，不用担心这一切会成为你的困境，我觉得你比我勇敢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