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神榜杨戬]未名》燕云木

16、人间15

　　15.

　　木二郎本以为龙王即使过来查看情况，也只会悄然现身，不会明目张胆直接对沧州城出手。

　　可是他错了，错在低估了对方的野心有多大，为了能在接下来的封神榜中挣得一个好位次，他可以重新做回冷血之物。

　　一次成事不得，便直接毁尸灭迹。

　　“没了一个沧州城，还有第二个沧州城！老夫无谓！”

　　赤龙急转直下，伸出利爪抓起木二郎，摆动龙躯从沧州城的废墟上划过。

　　“杨戬，你居然还活着。”

　　冷硬的龙爪狠狠抵着木二郎胸腹，冷风呼呼刮进他的嘴里，他咳了一口血，艰难道:“我早该想到是你的。”

　　四海龙王里，唯有敖钦只练□□不修神通，是以他并不能像其他神仙一样唤出元神法相，在如今的封神榜排位中也是堪堪垫底，若说有谁的修炼路子与气血有关，那也只有他了。

　　为了能迅速追上其他神仙，他选择吞噬精血来强行锻炼元神。

　　身体被对方禁锢在爪中，敖钦主炼龙体，肉身强横，一时半会儿还真逃不开。没办法，杨戬只能直言道:“你如何得知玄鸟一事的？”

　　时间紧，他必须得摸清对方的消息是从哪来的。

　　他试探道:“你与婉罗是一伙的？”

　　“婉罗？”龙王凑近过来，粗重的龙息喷在木二郎脸上，他眯起眼睛像是思索了什么，“……噢，巫山神女啊。”

　　龙爪渐渐收紧。

　　“老夫倒是没想到，你的消息如此灵通。”敖钦笑道，“是谁告诉你这么多的？”

　　果然！杨戬吃力，青筋在额上爆出。

　　瑶姬血脉只余两人，但那也足够了，失了杨戬无所谓，婉罗，申公豹，敖钦……他们已经盯上沉香了！

　　“算了，也不妨事。”
　　敖钦突然拔高，纵身向高处飞去。

　　“事到如今——”

　　龙爪的爪尖挑开木二郎缠于额间的布条，在他脸上划下一道血痕，而随着束缚的解开，那只刀疤般狰狞紧闭的天眼展露于人前。

　　敖钦嘲笑道:“没了元神，你如何阻我？”

　　下方，沧州城中。

　　袭击来的突然，即使再伶俐的妖怪也逃不出雷火的范围，这城中早没了人声，无数生灵已葬送在燃冒黑烟的残垣断壁下。

　　白纱染上了黑灰。

　　“这块地还是回归焦土的好。”苏三娘感慨着说，轻移莲步，在废墟中穿行，漫天黑烟于周身萦绕，女子浅笑吟吟，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这是昔日摘星楼的位置。

　　楼阁倾塌，庙宇颓倒。

　　沧州城正在燃烧，不肖几日，它就会踏上和前身一样的路，化为历史里的尘埃。

　　邵孟极负手立于药铺的残骸上，凝望四周。

　　黑烟火光里，他蓦然想起了一句话。

　　——一切诸果，皆从因起。

　　他闭上眼，如放下什么般长舒一口气。

　　邵蕤前些天被他支去老熟人家里办事去了，那丫头聪明，又有故友看护，即使以后少了他，想必也能照顾好自己。

　　邵孟极如往常一般理了理袖子，又蹲下身将一直随手携带的医书轻轻置于断瓦上，算是将邵氏药铺彻底放于此地。

　　他已许久不曾回望过去的旧事了。

　　自从那人离开后。

　　记忆里，一个高大身影曾蹲下身，凑近他亲切的摸着他还未化形的头，笑着叫他的名字:“孟极孟极。”

　　于是他也跟着喊:“孟极孟极！”

　　孟极孟极。

　　若是能再唤一遍我的名字就好了。

　　邵孟极低叹一声，沧州城的灰在空中飘着，他顿身化作原型，体型暴涨，一头白色的豹身巨兽屹立在沧州城的残骸上。

　　它长啸出声，声势直穿云霄——

　　“孟极孟极！”

　　杳然无声的废墟荒土也因它的咆哮而发出呜咽。

　　头顶的黑云里，一道粗壮赤红的雷电正在酝酿，它要劈下来，将沧州城的最后一点灰烬也彻底湮灭。

　　白豹的脚掌掀起狂风，四肢发力登上天去，身形不见犹豫，与那擎天吞世之雷直直迎面，轰然撞上！

　　云里传来龙吟，像是在嘲笑走兽的不自量力。可等雷阵消去，白豹毫发无伤的立于层云之中。赤龙长啸一声，电闪雷动，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

　　白豹盯着龙王撕咬，敖钦却肉身强横，根本不惧对方的攻击。白豹也不急，静心寻找对方的破绽，长长的兽尾间或扫过赤龙的右爪，却总在将要触碰之际被对方远离，敖钦知道他的目标是谁，哼笑一声，右爪用力，只听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

　　“……唔！”

　　木二郎闷哼出声，然后如丟扔路边的杂草一般，他被敖钦从爪中甩落，失力直直摔了下去。

　　白豹低吼一声，扑上去想兜住他，却被右侧袭来的龙尾扫到在地缠在一起，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往下坠——

　　“木二郎！”

　　……

　　木二郎在下落。

　　气血在胸腔中翻涌，风声裹挟着他，不禁有种晕头目眩之感。恍然间他出了错觉，好像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般无依无凭，像游魂一般于虚空中游荡。

　　……是了，在太极图内，他也是这样往下坠的。

　　他捏起法决，最后一次回归识海。

　　玄鸟的最后一声清啼回荡在苍空之上，木二郎静立于山巅，面容无悲无喜，身后金身法相如丝般渐渐显出，而在成形的最后一刻，那片始终萦绕着云霞的空间终于彻底坍塌。

　　他闭上眼，竖起两指于额前，轻声念着……

　　“——法天象地。”

　　……

　　与白豹缠斗的敖钦突然有种毛骨悚然之感。他甩开白豹，回身退后，望向那给自己带来危险预感的方向——

　　“竟然……”敖钦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那一瞬间，他仿佛重新回到了商周的战场之上。

　　残破的神躯立于天地。

　　那是二郎真君元神法相。

　　玄鸟曾说废了大力才拼合好他部分元神，如今看来，也确实是“部分”。

　　再度睁开的天眼淡漠无声地注视着世间，其内金光大盛，见过它的人宛若撞遇了那重天之上的神祇，善者为之流涕，恶者心怵悚然。

　　泊泊热意浸湿了木二郎额前的碎发，从眉间滚滚流下，划过鼻梁，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每一步动作都很艰难，天眼的灼烧更是令他头痛欲裂，恨不得就此劈开头颅，好落个清净。

　　而在他之上，是与他相同面孔、身披甲胄的金身法相。

　　细碎金光不断从偌大的神躯表面落下，它残缺的太多了——腰腹几乎少了一半，四肢各有所缺，如今也只是勉力站直，幸而还剩一只手臂能够握紧他的三尖两刃刀。

　　巨人缓慢又沉重地于大地上行走着，一路落下片片金光，散落到空中复又消散，断口仿佛地裂留下的痕迹，仍在缓慢的向内坍塌着。

　　等这一仗打完……这眼睛，恐怕就真废了吧……木二郎模模糊糊的想着。

　　那边敖钦从过去的旧影中回过神来，他也看到了那破碎的元神，顿时放下心来，方才的应激仿佛只是一种错觉。敖钦没有丝毫畏惧的喷出一口火焰，大笑道:“昔日三界战神竟落到如此地步，杨戬！你还杀得了谁！”

　　对于他的嘲讽，木二郎只是费力抬起头，模糊的视线紧盯着那道赤色的巨大龙躯。

　　他喘息道:“是……没什么用了……但杀你这条老龙，绰绰有余。”

　　话毕，神躯抬起仅剩的右臂，那一瞬间，昔日威影好似重新回到那身体里。

　　敖钦笑声戛然而止，他突然感到一股心悸，于是猛地挥开纠缠不休的白豹，纵身向上飞去——

　　汹涌带着杀机的刀光向着赤龙强势劈来，

　　可还是逃得慢了。

　　龙尾竟被生生劈去了一截！

　　敖钦痛呼出声，龙躯痉挛般甩来甩去，雷火自口中不断喷出。

　　木二郎捂住腰腹，遗憾的咂咂嘴……可惜没劈到头。而后又深深喘气，开始准备下一刀的力气。

　　虽说他有把握使敖钦一刀毙命，可受天眼伤势所限，终究是无法接连挥刀，而赤龙来去自如，再叫对方躲上几道，被时间耗死的人只会是自己。

　　这时，被龙王挥退到一旁的白豹舔了舔受伤的爪子，看了看已然快坚持不住的真君法象，眯起眼睛，又对着敖钦纵身扑了上去，敖钦一腔注意全放在木二郎身上，没有想到身后有人袭击，竟叫他扑了个准！

　　“孽畜！休要阻我！”敖钦目眦欲裂，龙爪挥出，狠狠捅进了白豹的腹部，鲜血即刻喷出！

　　可白豹的表情比他还要凶狠，仿佛受伤的那个不是自己，低下头狠狠咬住龙躯，生生将敖钦阻拦在这一方天地。

　　而远处金色的元神法相已蓄势待发。

　　敖钦哀叫一声，发出阵阵龙吟。

　　“杨戬！你若杀我便是重罪！天庭不能饶你！”

　　与敖钦的威胁一同传来的，还有熟悉的呵斥声——“木二郎！你还在等什么！”

　　天地变得更黑了。

　　木二郎什么都看不见。

　　视线里只剩那抹宛若指引的白色。

　　邵大夫……
　　他闭上眼。

　　神躯挥刀斩下。

　　敖钦又惊又怒，试图拖着身上的白豹一同逃走。

　　可来不及了。

　　天地间突然寂静了一瞬。

　　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了那强势袭来，几要劈开空间的寒芒。时间似乎慢了下来，木二郎能听到血液流淌而过的泊泊声，在呼吸也被拉长的间隙中，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片寒芒慢慢撕裂赤色的龙躯以及白色的皮毛……

　　“——爹！！！”

　　远处似乎有人在凄厉惨叫。

　　刀光过处。

　　龙王当场毙命。

　　世间也再无“孟极”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