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落九天》梁静菇

37、三十七章 自作自受 哪怕从此万

　　胸口痛得如同撕裂一般，他告诉自己，那是姬红药的毒。她的毒太厉害了，他才会那么痛。

　　心底叫嚣着的声音，他自己听得到。

　　回去。

　　那个声音说，回到让你不再寂寞的人身边。

　　哪怕从此万劫不复，那又怎么样？丢下了她，恐怕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可是理智却在说，没有关系的。失去了她，你还有很多，你还有你的天下。

　　你一直追求的，为了它牺牲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天下。

　　不知走了多久，应该是非常非常久，他终于走到了洞口。

　　眼睛因为在黑暗中待得太久，无法适应白日那样明亮的光芒，灼灼发痛。

　　青山白云，栾翠叠嶂，一片灿烂恍惚。

　　他却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心里突然空了一块，轰然跪倒在地上。

　　他以为自己会想要哭，却根本哭不出来。

　　胸口很痛，很痛，可是……

　　可是，都无所谓了。

　　他突然笑了，极其诡异地勾起了嘴角。抬起头，脸庞在日光下一篇惨白，捏紧了拳头站起来，跌跌撞撞向远处走去。

　　随从姬红药西行的部署，就如同九曲山脉每一个吃人的传说一般，葬身在了群山之中。

　　其实是朱邪祁冷从中挑拨，策动了一些苗疆暴民对毫无防备的军队进行了抢掠，能杀的全杀了。

　　之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本来北漠国的实际掌权者就是他这个身为摄政王的驸马大人，加之前奉天太子的身份，再加上朱邪回雪正领着全国最精锐的部队在南方抗击华都入侵，这个国家到头来想不是他的都难。

　　十月，新帝加冕，称御华，复国号奉天，诛当年乱臣姬家九族，并罚姬姓党羽；十二月，御华帝带精兵大破苗疆，开九曲之山取尽宝藏，大盛国力，奉天全国免税三年，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次年一月，王爷朱邪回雪凯旋，华都赔贡求和；次年二月，奉天与名扬四海的仙境之国越陆结盟，并欲娶越陆公主为妻。

　　王子复仇记，作为落幕，这一切很成功、很灿烂。

　　如果，真的是这样简单的话。

　　朱邪祁冷自从回到京城，身体每况愈下，当年三月册立朱邪回雪为太子，然而国中的事宜，基本还是由他自己亲力亲为。

　　他想，也许自己没有什么时间了，幸好还有回雪。

　　别看这孩子平日灿烂无忧、活泼可爱，可是关键时刻，绝对是个靠得住的人。

　　奉天严寒，大雪从九月就开始降，几乎没停过。

　　有的时候，望着窗外白雪，他会陷入沉思。

　　这种沉思不是他能够控制的，总是不由自主就陷入了恍惚，他在想，总是无法控制地去想一个人。

　　芳落，芳落。

　　每想一次，都是锥心刺痛。

　　自己的身子一直没有好起来，虽然开了九曲山脉，可是也没有找到她的踪影。也许直到如今，芳落还孤零零地一个人被关在那漆黑曲折的山洞的某一处。

　　有多久了？两个月，三个月？还有谁不会被逼疯？

　　她好心好意来救自己。

　　一个女孩子，不计前嫌，提起勇气一个人下到白骨累累的山洞里救他。

　　这就是他对她善意的报答。

　　……还总是说喜欢她。

　　这是什么样子的喜欢，这算什么喜欢？一次又一次地利用，让她身处万劫不复的境地，就是喜欢么？

　　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珍视她么？那种道理，连为王权可以弑亲的成王都懂得。他在芳落身边的时候，没有动她一根指头。

　　她说过，成王比你好。

　　她说过，喜欢那个人。

　　他后来听说，成王在临死之前，知道毒药就在李芳落的镯子上，却保护她到最后一刻。

　　他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只要爱上一个人，就可以为那个人倾尽天下。

　　所以芳落会回报那个人的感情，所以芳落永远不会爱上他朱邪祁冷。

　　所以……他注定一生孤寂。

　　没有什么可不甘心的。

　　严冬降临，白雪落户，万物寂寥。

　　朱邪祁冷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体，怕是挨不到第二年的春天。

　　近些日子，咳血一天比一天多，多少太医来看了都没有法子。前些日子回雪带着侍者遣华都订立合约，他也快马加急把他召回身边，因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死去。

　　曾经不知道多少次，他想象过自己复国的场景。他会在姬家人的面前烧了皇宫，会让他们在他面前哭泣，然后他会笑，笑得开怀，之后他大仇得报登上皇位，终于能够一雪满腔的愤懑，从此自由而明朗地生活。

　　他错了。在那无数个铭记着仇恨的日日夜夜，他已经永恒地失去了快乐的理由。

　　如今，快要死了，仍旧是——孤零零的。

　　因为唯一可以让他感到温暖的人，被他自己弄丢了。

　　之后的昏昏沉沉，他一直在做梦。梦中回到了那一天，李芳落在无尽的黑暗中给他带来了一线灿烂的光明，他站起来，跑到她身边，抱着她，从此再也不分开。

　　哪怕一起在那山洞里，化作白骨。

　　有那温暖在身边，就什么也不怕。

　　可是，一切都迟了。

　　“全部去，我让你派全部的人马，再通报全国境内。找一个女孩子，白皮肤大眼睛，中等身材……”

　　“这，这……”穆流风头都要大了：“可是小少主，不，不，太子殿下，你这样的形容确实是芳落姑娘，可是全国上下符合那样描述的姑娘，简直是要多少有多少啊！”

　　“那也要找啊！”朱邪回雪伸手给了他一记暴栗：“养你干什么吃的？找不到她，大哥的病就没救了！”

　　“皇上的病那是毒物所致，又不是心病，”穆流风揉了揉脑袋：“与其找芳落姑娘，不如广发布告找寻神医！”

　　“神医……你们，是在说我么？”

　　一个声音，如同风铃清响，在身后响起。

　　微笑着的少女全身黑衣，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含着笑。

　　“……巫，巫言大人？！”朱邪回雪和穆流风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您醒了？！”朱邪回雪奔过去，拉着少女的手转了好几个圈圈：“不是说要睡五年，您真的，真的醒了？”

　　“……再睡五年，我的青春可就全部睡掉了啊，你们两个没良心的！”

　　“呃，如今已经不是‘你们’了，”穆流风咳了咳：“请称呼小少主为太子殿下……”

　　“哦，”琥珀色眼睛的少女倒并没有太吃惊：“看来我睡着的时候，一切都依照着命运在发展呢。呀……不说这些了，你们先同我去一个地方吧。”

　　“但是戚夏姑娘，我需要你先去看看大哥，他……”

　　“朱邪祁冷可以等，”戚夏回首，修长的玉指摆了摆：“但是这个人可等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