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十八》迟木落

2、你好，少年 我见到他的

　　我见到他的时候是在高三

　　那时候刚分完班，班主任拿着一张新的座位表放在讲台上，十几分钟的功夫大家便按部就班地坐下了。

　　他坐在我的斜后方，和我最好的朋友小休是同桌
　　小休跟我性格很像，而且和我同班甚至同寝室两年，是我在那个陌生城市里最好的朋友。她是一个特别活泼有趣的女孩子，可以把一个无聊的故事表演的绘声绘色，让我开怀大笑。

　　我坐在前面，时常会听到小休跟他讲着我们这几天遇到的有趣的事情，我也偶尔会回过头，补充着某个小细节，然后双双哈哈大笑。每次讲的时候，他都会身体微微侧，听得十分认真，有时会说上两句，有时只会腼腆地笑了笑。

　　高三的时间要求比之前要严格得多，早上基本五点五十就要到教室，准备早自习。我和小休每次到教室都会比较早，习惯性地到了之后先去接一杯水，五六十度的温热刚刚好。看到他放在桌上的杯子，总是会忍不住带上一起，等他来了之后回过头，我像一个做了好事的孩子想要得到他的夸奖，又像是一个极其主动的女流氓调戏着纯情少男。

　　他是数学课代表，收发试卷是最基础的活儿，一个人发又会很慢，所以每次都会让我和小休以及我同桌帮忙一起发。有了几次经历之后，我看到他桌前一堆书上放着的试卷，都会很自觉地在课间帮他发了。

　　第一次月考很快就下来了，班主任点名夸赞了他，原因是他的生物差点满分，而且总分数直逼第一名，那个不管怎么分班都会是我们班第一的第一名。

　　我看着自己和他的名字，相差十几个人，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我想要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月考结束之后进行了新座位调整，这次他依然在我的斜后方，不过这次，还有一条走道。

　　换座位的那天，我抑制不住的失落，他帮我把桌子推了过去，我抱着一摞书跟在他旁边，此时的教室里噪声起伏，木头摩擦和人声交错，可我却分明听到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以后也要记得帮我接水哦，我就在你的后面”，他看着我，眼里带笑，像是命令，摘自于我的内心深处。

　　“那我之后有不会的物理题还要天天来烦你”
　　“好”

　　其实换座位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交流不便，同处一片空间里，我们好像每天还是有很多交流的机会
　　比如今天他有好多数学卷子还没发，他还是一把甩给了我；

　　比如今天他拿着水杯路过，我顺手把我的杯子也丢给了他，傲娇地说:“给我接杯水不过分吧”

　　比如某天上着英语课，全班看着他和英语老师在扯皮，然后我一回头，和他相视一笑。

　　比如…比如……

　　后来他和我同桌小朱成为了很好的朋友，总是经常性地走过来，讨论着很深奥的题目。我坐在一旁，有时会插两嘴，有时又装作不在意，总想让他先开口说点什么。

　　我已经忘记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了，不知不觉，就想着时时刻刻见到他，见不到的话就想办法见，走他常走的路，拿捏住时间和他在路上假装碰见。

　　后来，我越发地抑制不住内心的欢喜，总想着把我有的，我能给的，全部都给他。

　　可是，一个被禁锢在学校里的高三学生能有什么呢。

　　无非是超市里各种各样的零食。
　　第一次，为了排解众人的目光，显得不那么特殊。我买了好多火腿肠，说是送给身边的人，让他先选。

　　他选择了玉米味的那根，也是唯一的一根。

　　我像是哆啦A梦一样，能随时随地变出好多好吃的。可是那份最好吃的，永远留给了他。
　　后来我开始偷偷往他的抽屉里放零食，有刚出新口味的酸奶，有我吃过一遍然后无限回购的肉脯，有面包蛋糕，每次还有一根玉米味的火腿肠。

　　那像是我们之间独有的，专属记忆。

　　后来渐渐我发现，我的水杯永远都装着五六十度刚刚好的热水。

　　我记得有一天，外面飘着雪花。下了早自习之后，我实在不愿意自己去买早餐，他路过的时候，我把饭卡递给了他，缩成一团可怜巴巴地眯着看看他，委屈地说道；“我们南方的孩子受不了这冻，真的太冷了”

　　“想吃什么”

　　“想吃南二的鸡蛋饼”

　　他匆忙地接过我手中的饭卡，被后面的同学挤着出了教室门。

　　回来的时候，他一幅得意的样子，走到我身边，从衣服里掏出用纸包裹好的鸡蛋饼，我接过来时还带着余温。

　　“赶快吃，一会儿老师来了”

　　还记得有一次，物理考试之前，我决定发愤图强，以至于晚饭都没下去吃，想着临时抱佛脚。

　　班主任站在门口，晚自习前必听的英语听力在广播里放的很大声，我却什么也听不进去，看着他的朋友都已经吃完饭回来，却迟迟没有看到他，我心里很是着急，又很担心，一直拿着笔低着头在听力书上画了又画，圈了又圈，时不时望着窗外的走廊。
　　窗边走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我知道，是他回来了。
　　他气喘喘地走进来，趁老师不注意塞给了我一个饼。

　　他坐下之后，我又听到他撕纸的声音，不久便有一张纸条传了过来，我打开一看，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写着:

　　下次不许不吃晚饭！

　　我心里暗自狂喜，小心翼翼地将它折叠起来，夹进了我的日记本里。

　　日记本里，除了这张纸，还有满满地，关于我和他的小小的故事。

　　2018年12月3日
　　今天有人从后面扯了一下我的高马尾，吓死我了，我刚想回过头给他一拳，发现是迟云礼，我突然就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我觉得我能开心很久，这是他第一次在路上扯我头发。

　　2018年12月14日
　　今天我和迟云礼还有四个要好的朋友一起去吃饭，关键是其他四个两两都是情侣，搞得我们俩很尴尬。我们面对面坐着，其他的男朋友都在给女朋友夹菜，他看到之后竟也学着把他的肉往我碗里夹。
　　虽然我跟其他人都挺熟的，但还是有点尴尬。
　　不过这莫名的开心感是从哪儿来的？

　　……

　　我觉得，他肯定是喜欢我的吧。

　　高三上学期很快就过去了，由于种种原因，我不得要离开这座北方冰冷的城，回到温热的南方，因为那里才是我的故里，学籍在那儿，高考自然也得回去。

　　其实他应该很早就知道我终归是要离开的吧，我不可能陪他很久很久的，我没办法选择的，只是，如果我走了他会舍不得吗？

　　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我明知我对他满腔爱意，外露于表，却从未述之于口。

　　小休其实时最明白我的人，因为我日夜跟她走在一起，她是最了解我的人。离开的前两周周末，我和小休一起逛了一遍这座城市，去了我们常去的游乐场。

　　我跟小休坦白我对他的感情，也说明了一些无可奈何，我是借读生，我马上就会离开，隔着两千公里，我真的想象不到未来。而且我不敢，也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而且，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喜欢我。

　　小休还是那副样子，一幅包在他身上的模样说道:“这个包在我身上，改天碰到他的时候我帮你试探一下”。

　　后来小休很笃定地告诉我，她觉得，他绝对喜欢我。

　　小休问他:“如果有一天阿贝回去了，就是你再也见不到那种，你会不会难过啊”
　　当时的他沉默了良久:“会”

　　离开前一周周末，他约我出来，说是有个礼物要送给我，我当时又惊又喜。

　　如果他告白，我怎么办。
　　我知道我不能答应，但我也不想看到他难过失落的样子。

　　见面的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好久好久好久，最终给自己的答案是:我会毫不犹豫承认我对他的爱意，也会明确说出上了大学之后再谈恋爱。
　　我们如约在一家水吧见了面，他拿着一个巨大的盒子，放在了我面前。

　　我当着面把它打开了，整面都是玫瑰花，我的心跳动的好快，仿佛是要跳出来，我呆呆地看着他，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然后连忙解释说不清楚是这样的礼盒，边说着边打开拉开盒子下面的抽屉，是一条非常好看的蓝色极光项链，还有配套的耳饰和手链。

　　后来那天，小朱也来了，我们三个人聊了许久。

　　可我，终究没能等来那句:我喜欢你。

　　离开的倒数第三天，班主任应了我的请求，请来了摄影老师给我们班拍摄毕业照。那天我扯了扯他的衣服说:“等会儿拍照的时候，你站在我后面行吗”
　　“好”

　　2019年1月19日，尽管有诸多不舍，我还是不得已离开了这个我曾经讨厌如今很喜欢的小城。
　　离开的时候，他去送了我，背着我的书包跟在我身后，一句话也没有说。我强忍着泪水，坐上了车，没敢回头看他最后一眼。

　　他就这样目送着我的离开。

　　他会很难过吧，他说的。

　　回来之后的第一个周，他无视了校规偷偷把手机带去了学校，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跟我发着消息。

　　说今天的数学题目好难，花了好久才解出来
　　说今天看到了小休，身边却不是我
　　说今天小朱提到了我，很想念
　　说今天特意去吃了我之前最爱吃的南二的鸡蛋饼
　　……

　　唯独没说，今天很想我。

　　后来高三学习压力大，我们就没怎么再联系了，然后就再也没有了联系。

　　我听说小休说他今年高考考的不好，平时能考六百多，高考只考了五百六七，去了本地一所普通本科。

　　而我呢，虽然没有发挥到最好，但是也考上了一所比较不错的211院校。

　　那我们呢。

　　我们好像错过了，后来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联系过我，而我亦是如此。

　　我跟室友讲完之后，她们已经没了声响，漫长的黑夜里，只剩下绵延的呼吸声和我逝去的青春。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回到了那年十八岁，回到了那个高考结束夏天，我们分享着喜怒哀乐，无比期待着秋天的相见，期待着手牵手，做一对最普通的情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