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桑》白鳝一日尽

2、楚风

　　轻轻松开怀抱，原本睡的很沉的人立刻轻轻动了动，眉目之间隐隐便现出了一种不安。
　　颜华的睡相十足像个小孩子，累得很过火的那些日子，还会睡到流口水，我常常无法想象，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成为那样职场上近乎所向披靡的常胜将军。轻吁一口气，我摇摇头摇掉自己的胡思乱想，一贯轻拍她的脊背，直到确定颜华再次睡安稳沉实了，才小心的起身，朝书房的方向走。
　　今晚的月光还是霜白银亮，点了支檀香，集中了一下精神，我才继续接着看刚才看到一半的卷宗，这些都是颜华业务上的资料，不得不说，颜华的这次企划案真的做得很出色，到底是把所有的心思都放上去了。
　　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便起身整理书房，这些日子，颜华为了这个企划没日没夜的在书房里头日夜颠倒，很多资料都乱七八糟的堆作了一堆，这是她长年的坏习惯，然后到再要用的时候，每每找不到了又会发狂，她生气从不迁怒于人，只是会拼命拿自己出气，打自己抓自己咬自己的虐待自己，我每次都看得好气又好笑，又有些心疼，久而久之，便养成替她收拾这些琐碎的习惯，相处两年，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自然的成了习惯，就像颜华一样，也渐渐成为了我的习惯。

　　我常常不止一次这样问自己，这样的习惯，是错还是对？遇上颜华，贪恋着她给我的平静，是否，有权利这样去做。

　　颜华粗心，可是，却又出乎人意料的敏锐，每一次我陷入不经意的沉思，她总会霸王一般的抱住我，威吓嚣张无所不用其极，总有办法弄得我哭笑不得，让我从那种混乱的思绪中轻易摆脱出来，一次次获得平静，渐渐安稳的习惯在她身边。
　　和颜华在一起，似乎每个人都能很轻易的活的快乐起来，颜华是个很令人放松的人，作她的朋友，很平静，很快乐。

　　有时我会想，再这样下去，我会更习惯她。
　　那么，会不会有一天，爱上，她。

　　我知道颜华从来没有要求过我什么，她是个很大方的人，大方到别人伤她辜负她她也不怎么放在心上，总是很轻易的就原谅别人，很轻易的就敞开心扉再次对人没心没肺的好。
　　我们才认识的第三天，她就对我宣布，这辈子她都会保护我。
　　说实话，那时，我有一点被她吓到，可是她的眼睛温暖的像夜星，我忽然发现在她明亮的几乎澄透的目光里，我找不到任何词语掩藏我赤裸裸的痛苦。
　　颜华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笑着说，要保护我。
　　被一个女人说要保护，直到现在有的时候我回想起来，还忍不住会有些想尴尬的笑。
　　可是，仍然温暖，很温暖。

　　颜华总说她自己很不像女人，她说自己粗心，不够温柔，丢三落四，气血方刚。
　　听上去真是有些糟。
　　可是在我胃痛得几乎以为自己快死的那些日子里，她一遍遍紧紧的抱着我，整夜整夜守着我不合眼，我不肯去医院，她就用自己的嘴帮我喂药，我吐出来，她再喂，一遍又一遍，精神奕奕的强迫我睁开眼睛张开嘴。
　　她的手很有力，一度让我错觉，我是在那个人的怀里。
　　而想起那个人，我就无法抑制钻心的疼痛，那一夜，我把所有的药都吐了出来，一直吐到最后呕出血。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颜华的眼泪。

　　她真的不像女孩子，理很短很短的刺猬般的头发，喜欢从背后紧紧地箍着抱人。
　　而那次，她哭得像个孩子，抱着我问了一句我这辈子也没有办法忘记的话。
　　她说，“为什么我不是男孩子，如果我是男孩子，我会让你忘了那个人，我会让你爱上我，然后让你幸福。”

　　她不是说笑，她对这件事真得介意，甚至是耿耿于怀。
　　那个时候，我第一次从混沌里睁开眼，第一次去感受在“他”以外的人和事。
　　在痛苦之外，另一种情绪牵动了我濒死的心。
　　无论如何，我不能让颜华为了我去做傻事，我自己不正常，为此经历太多的痛苦，那都是我一个人的罪。我不能让颜华为了我，为了这么一个荒谬的念头去做更违背世俗眼光的事。
　　我对自己说，我可以忘了他，我可以，活下去。
　　我活下来了，在颜华身边，一呆，整整两年。

　　颜华从开始就知道或许我一辈子都不可能爱上女人。
　　爱那个人，我已经用尽了全身心的力气。
　　可是她说，她不介意，她还说，她会保护我。
　　她说，我们都是寒冷的生物，靠在一起，就可以凭借这点微温活下去。
　　大概就是这句话打动了我，我和她，靠在了一起。

　　颜华总说，我是她这辈子拥有的最好的宝贝。
　　她真得很容易满足，她从不对我有所要求，反而为了让我高兴，为了取悦我，她甚至完全放弃了女性的权利，每一次，都一心一意的只为我想，用她的话说，宠爱我，让我遗忘一切伤害，从此只有平静和幸福，是她身为“伙伴”的责任。

　　傻瓜，真是，十足的傻瓜。

　　今夜，她的笑容一如既往生气十足，甚至在她最重要的朋友们面前，她也毫不掩饰她的情感，有时，我真的觉得这个总说自己商人性情烂俗虚假的女子，实在天真的近乎婴儿。
　　这样的平静真得很好。
　　我不是木头，可是，我有的，只是越来越深的愧疚。
　　为什么，我还没有办法忘记那双灼热如火的眼睛。
　　为什么那个人，他在我的心上连血带肉的留下了一道疤，他的影子却到今天还在，在那刺目冰冷的月光里，冷冷的对着我嘲笑。

　　苦笑，我真的，爱他那样深么？

　　颜华，颜华，你把这样的平静安宁送给我，而我，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在某一天，可以回报你——爱？！

　　我不知道。

　　收回这些无聊的胡思乱想，看看见白的天色，我便顺手灭了檀香，起身往睡房回走，床上的人睡得还是很熟，手里不知什么时候牢牢地抓了一只枕头，那表情，真得很孩子气。
　　我不禁有些失笑，轻轻躺回她身边把枕头拿了出来，她的两只手立刻胡乱的缠了上来，熟睡的脸上露出了憨憨的笑，我情不自禁的低头轻吻了吻她的前额。

　　无论如何，这平静，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对我目前所拥有的一切，我想，我是真的感激，也真的，很满足。至于那些事，总有一天，会完全遗忘的吧！

　　轻轻把颜华的头揽靠到自己的胸口，闻着她发上清爽干净的味道，我安心的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