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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书写平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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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水波荡漾开来,我从天空轻飘飘地向向一个异域风情的小镇降落。
狭窄的石头路小巷,紧凑的两三层小房屋,中东风格?土耳其?都是不曾去过的地方,我在飘落过程中俯瞰着小镇,镇中心那个占了庭院三分之二面积的方形花园最为瞩目——花园和白色的房子都筑在庭院内一米高的高台上,通体刷成石灰白,园中是一片水晶粉红的植物在轻轻摇曳着。
粉红色的郁金香花园?我不着边际地想着,想着,最后安稳降落在花园边缘的过道上,这才看清那片花园里全是粉红色半透明的蜡,一池子的蜡,而摇曳着的似乎是用作蜡烛芯的棉线,每股大概手腕粗细,整齐地排列如同一株株植物。
[等天黑的时候把这些烛芯点燃了,一定很浪漫很壮观吧,说不定燃烧的火焰形状就像粉红色郁金香一样。]
而我此行的目的——那条粉红色的丝巾正在某株烛芯上挂着。
[看来自从上次不小心把丝巾遗落在这之后,房子主人还没来过,不然肯定会发现并收走这丝巾……那么得趁房子主人还没回来赶紧拿上走人,不然被人撞见大概会被当成私闯民宅的窃贼送去警局吧。]
这么想着,我赶紧行动起来,将丝巾收入裤子口袋,随即从花园的边缘高台处跳到街道上,沿着街道拐个弯到了白房子另一侧,正看见庭院的大门被关上,关门之前还能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哼着轻快的旋律。
一眼瞥去,在门关上的最后一刻,我看到的是穿着粉红色连衣裙的秀美背影和一条白色的大狗尾巴。
暗自庆幸了一下时机正好,没被女主人和大狗发现,随即又陷入苦恼——该怎么回去?我似乎迷路了。
沿着街道穿越一座路桥的拱门,四周都是民居,街道上也没有行人,大概是都在家吃饭吧。我一边拨打着手机里的救助电话,一边观察着右手边那户人家的门牌,似乎是某某街27号。
“大哥哥,那是39号噢。”左手边街道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约摸8、9岁,皮肤黝黑的小男孩,面无表情地地看着我说。
我疑惑地又看了眼右手边的门牌,只见上面的数字从27扭曲着地变成了39。
[这样一来即便打通了求助电话也没法告诉对方我的确切所在了啊。]
在我正这样想着的时候,电话里传来机械的自助服务语音,只可惜是我听不懂的某个外国语言……
烦躁,我索性挂了电话直接推门走入了那户人家并立刻朗声说道:“抱歉,打扰了,请问能帮我报警吗?我迷路了。”暗自祈祷着这户人家有能听懂中文的人。
只见屋里的餐桌旁坐着一对中年夫妻和两男一女三个青年,看上去都是亚洲人,一家人都略显诧异地盯着我看。
[好吧,我现在的行为确实……容易让人误解和戒备。]
在我被盯得犯尴尬症之前,中年妇女起身开始收拾起餐桌并对我说:“好的,不过小伙子你先坐着休息一会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太好了,他们会说中文。]
我松了一口气:“那真是太感谢……”
……
当我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单人病房,不大的房间里倒是有好几个人——坐在左手边椅子上一个穿风衣戴眼镜的俊秀青年,站在他对面的一位穿警服的男警官,在我的右手边站着两名女性,看穿着应该是医生和护士。
“醒了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那名看上去30来岁,微胖圆脸的女医生开口问道。
我活动了一下身体,仔细回想了一会:“……并没有觉得哪里异常,我晕倒了?”
“是的,你晕倒在别人家之前有让他们报警,警察到达后就把你送来了。既然你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可以先配合警官先生做一下调查询问。我刚给你做了个头胸扫描,一会去诊断室把片子打印出来,确认你的身体没啥问题后你就可以出院了。”医生片刻不停地边说着边往病房外走,关门之前指了指我右手边的护士“如果有觉得不舒服可以告诉护士,她会帮你处理的。”
我愣了愣,发现都还没来得及跟医生道谢,只好转头对身边的护士说了声谢谢,她微笑着对我点了点头。
“那么,这位先生,麻烦你配合一下警方询问。”我看向左边的警官,他翻着手中的记事本提问道“你是迷路了么?”
“是的。”
“请问您家住哪里?”
“……不记得了。”
[这个问题似乎无关紧要,跳过。]
警官和边上哪位戴眼镜的青年对视了一眼,转头对我说:“那我直接问吧,晕倒前你是否擅自潜入过布朗先生家的花园?”
[都问到这个地步了,再想蒙混过关似乎也没可能吧。]
并没有过多的思考,我直接承认了。
当我把进入花园的原因经过说清楚,并掏出口袋里的粉红丝巾佐证后,警官似乎松了口气地说道:“好吧,我的同事已经去布朗先生家里调取监控了,等他回来证实了你的说辞后就没事了,不过在这之前你最好和布朗先生再多聊聊,毕竟偷偷潜入别人家中是很失礼的事。”说完,警官径直走出了病房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护士,以及左边坐在椅子上那位叫布朗先生的青年了。
青年站起来微笑着对我说“我相信你说的话。”
[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面容也干净帅气,修长的身材穿着白色长风衣也很搭的样子,恰到好处的笑容看起来很有修养,不愧是能在这个小镇里拥有那么漂亮的庭院的人。]
“我就在这家医院工作,当外科医生,正要下班时遇到送你过来的警官,说是和我家里的事有关,就留下来等你苏醒了……”
他顿了顿,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扶了扶眼镜镜框,注视着我的眼睛:“一开始我还有点紧张,因为这个时候应该是只有我的妻子在家,听闻可能有人偷偷潜入家里,还挺担心她的安危的。”
看着我平静的表情,布朗先生的脸上依旧是随和从容的微笑:“不过我已经和她通完电话确认平安无事,刚才又听到你的解释,也算是放心了,你看上去并不是坏人。”
[医生吗?上班穿白大褂,下班穿白风衣,是职业习惯?]
说着,他拿过我手上的粉红色丝巾,用手指摩挲着,柔和的目光落在那条丝巾上,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但脸上的微笑始终一成不变,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起伏。
“你应该很珍视这条丝巾吧,看来送你这条丝巾的是个很不错的人,你很幸运,也很幸福吧。”他在说这句话时,目光紧盯着那条丝巾,似乎想用视线发射出光线把丝巾灼烧。
“能被您这样优秀帅气的男人爱着,您的妻子才是幸运又幸福的人。”我随口一句客套应付着。
“是吗?哈哈哈哈哈哈,听你这么说我很开心。”他爽朗地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将丝巾还到我手里。
[这笑容纯真无垢,如同少年。]
“那么祝你身体无恙,我得先回去陪我妻子了。”布朗先生说着朝门口走去并挥手道别。
“好的,再见。”我也笑着摆了摆手。
……
过了一会,圆脸女医生面色凝重地拿着一本检测报告走进了病房。
“医生,怎么了?”一直守在我病床边的护士察觉到医生脸色不对劲,立刻走过去询问,然而医生只是看着我,我也满脸疑问地看着她。
似乎是酝酿了好一会,医生开口问道:“你……到底是什么?”
她这句话一出口,我和站她身边的护士都懵了,愣了好一会我才问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我的检测报告有什么问题……”
不等我说完,护士赶忙拿过医生手中的检测报告翻看着。
仿佛是为了从我的面部表情确认我没在装傻撒谎,医生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才从嘴里挤出一句:“你的……扫描片子,全是阴影。”
话音刚落,就听见“哗啦”一声,检测报告和扫描照片从护士的手中散落在地。
[扫描照片上……是一个白色轮廓勾勒出的漆黑人影,这什么意思?这是我的扫描照片?难不成我是机器人?还是说我体内全是别的什么东西?]
不顾呆立在原地的护士和散落一地的检测报告,医生焦虑地在病房中来回踱步并继续问道:“你是……那边的人吧?”
“那边?”
[什么莫名其妙的?]
“就是说,你是这个世界之外的人吧?你是‘读者’还是‘作者’?”
“?!……”我只觉得莫名其妙,说不出话来。
[她在说什么?这什么离谱的玩意儿?]
“不对,是‘读者’还是‘作者’都不重要,只要是这个世界之外的人,就都能随意安排修改,都能随意书写。”医生一边缓慢踱步一边自顾自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真是羡慕你们,随便就能安排设定我们的一切,我们的家庭,我们的性格,我们的人生……仿佛在一张平面的纸上随意涂改,这真是……”
[这话听着……她似乎很生气?]
正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抬眼却看到了可怕的一幕——从医生侧面看过去,她的脸变成了扁平的一面,只有后脑勺还呈现出头骨的圆形,整个头部就像一台老旧款电脑的显示器一样。
“就连我们的情绪,也都被你们控制着,随你们书写……”医生转过脸来看向我,她完全变成电脑屏幕的脸上居然只有由两小一大三个括号形成的卡通风格的笑脸。
[这不叫卡通风格吧?或许该叫颜文字表情?]
我在极度恐惧和紧张的状态下漫无边际地想着,甚至只敢盯着医生,不敢去看她旁边呆立着的护士——从余光中似乎可以看到,护士已经变成了一块立牌,薄如纸片。
[居然还是素描画风……不对,应该是油画风格的]
我的思维想掉入水中的墨滴一样开始发散、稀释,意识也在逐渐模糊。
[不能再这么胡思乱想了,现在病房里只有我和这两个……人?我必须得做点什么或说点什么……来安抚她们的情绪。]
[否则,我可能会死!]
“我才羡慕你们呢……”强行将意识拉回收束,大脑在高速运转的情况下,我似乎抓住了一点灵光脱口而出,医生也停下脚步看向我。
“你们,只要坚信着,就一定能实现。你坚信自己会是个好学生,就考上了医科大,你坚信自己会是个好医生,所以经手的病人全都能治愈出院,你坚信着自己是个幸福的人,所以在你身边出现的……你的父母亲戚朋友同学们也都是怀着善意的好人……因为你只要这样坚信,并坚持下去,无论是‘读者’还是‘作者’都会为你安排相对应的结果……”
说着,我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股惆怅涌上心头“而我们却不能这样……很多时候,无论我们如何坚信坚持,最后也往往得不到想要的结果。没有人,没有什么‘读者’或‘作者’来安排我们的命运,我们的一切都存在于混沌的概率和因果之中,事事都不尽如人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医生的脸恢复了正常,带着疑惑和怜悯看着我欲言又止。
“很多时候,我们坚信自己努力总会有收获,然而大部分时候都会落空;我们坚信自己选的这条路是正确的,最后往往被现实告知这样行不通;我们以为自己的真诚情感总会被理解,可结果却往往是厌恶与疏远……”
我说着说着,眼睛酸胀了起来,泪水似乎随时能脱眶而出。
“我真的很羡慕你们,你们的因果能不受干扰地串联,就像平面上从点到点的距离就是绝对距离。”
[不像我们,各种不安定的因素从四面八方拉扯着、扭曲着、撕裂着我们和周遭一切的因果联系。]
……
醒来时,眼角的皮肤紧绷着,是泪水干了之后的感觉。
我躺在躺椅上,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位微胖圆脸的女性,是宗哥请来的心理医生,他工作所在的医院里的同事。
“那条粉红色丝巾找到了么?”她轻声问道,圆脸恬淡的微笑让我觉得亲近安稳。
“找到了。”
[那条丝巾是菲琳娜……婚礼前送我的礼物,希望我能在她们的婚礼上戴着。]
“遇见他了么?”
“见到了。”
[虽然只是那么一瞥。]
“他怎样?”
“她很幸福,很开心。”
[毕竟我哥那么帅那么优秀,毕竟……他是男人。]
“那你呢?”
“我……”我用手理了理脖子上的粉红色丝巾,回想起宗哥婚礼那天,新郎笑得很帅气,满脸都是爱情的光和热,新娘穿着水晶粉红色婚纱,很美,像一株优雅的郁金香。
他们都笑得很幸福。
“傻姑娘,那是你的亲哥哥,就算他结婚了,他也依旧会陪伴在你身边,就像爸爸妈妈一样,他们都是你最重要的至亲家人,他们都很爱你。”
“……您说得对,我想明白了。”我爽朗地笑了。
医生微笑地端详了我几秒,仿佛想从我的表情看出我是否在隐瞒或掩饰什么。
“看来你已经打开心结走出来了,勇敢地去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吧,你哥哥嫂子还有你的父母都会支持你的。”
“嗯!谢谢您!”
[谢谢你,菲琳娜,祝你们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