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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逃离丹火门 捡到一只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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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云层掩住了皎洁月光,连星子都看不见一颗,在这样沉甸甸的夜色里,夏虫也静悄悄,四下没有一点响动,黑暗像一头黑狰兽,吞噬了幽连山的一切。这本该是最静默的深夜里,天边突兀地亮起一抹明亮的橙色火光。
“异兽暴动——!”尖利的嘶吼声像是要刺破耳膜,下一刻,那个发出示警的小弟子胸口被破开一个大洞,他眼神迅速灰败下去,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随后不甘地倒了下去。
一头染血的巨兽从他倒下的地方缓缓抬头,爪尖还挂着血淋淋的肉块,它发出低沉的咆哮,被鲜血刺激得更加血红的双眼中竟流露出一丝人性化的残酷。
它的身后,更多外形奇异的飞禽走兽从黑暗中暴起,凄厉的惨叫混合着异兽们的嘶鸣,在这漆黑的夜里,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沈越早已趁着混乱躲进了后山,他此刻趴在一块巨石后,冷眼看着不远处的火光冲天,人间炼狱。少年人的状态说不上好,身上只胡乱披了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外裳,成年人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空荡荡的,青色的衣袍下,透出半截染透鲜血的破烂布料,他赤脚蹬着石面,清瘦却矫健的身体弯成一张弓,是随时可以暴起搏命的姿态。
他是被抓进丹火门的,半月前,他本来想往南边去,拜入【符咒】门,他于符咒一道颇有些天赋,收养他的老道士是半个修士,会些粗浅的法术,之所以说是半个修士,是因为他虽学了几个法咒,但一辈子也没能引气入体,从未能真正发挥出法咒的威力,走街串巷靠的全是坑蒙拐骗的小招数,大约是感觉自己大限不久,在某个冬日收养了被遗弃的小沈越,等到沈越大点的时候,把自己学到的那点粗浅法术都传给了沈越,再后来,他还是没能等到沈越长到能给他养老送终的时候……
老道士死前,让沈越去南方找【符咒】门拜师,他毕竟年幼,艰难地刚走到了幽连山下,就被丹火门掳走,想要以他作为试药炼丹的药人,沈越找准机会,偷了看守的钥匙,先放走了其他的药人,再趁乱把同样被抓来试药的异兽们也都放了出来。
“……往后山逃了!”风中隐约传来嘈杂的声音,还有混乱的脚步声向这边跑来。
领头的男子阴沉着脸,“那个小畜生把异兽全都放出来了,峰主说了,他要亲手剁碎这个小畜生喂狗!”
沈越面色不变,他没想到这种情况下,丹火门还能腾出人手来追杀他,他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弓腰,立刻就要融入漆黑的夜色中,突然,他僵硬地停住了动作——
鼻尖只差几寸的地方,跳跃着两团小小的火苗。
身后的灌木丛中,竟不知何时趴着一头黑色的巨兽,那两团小小的火苗,正是远处映在它眼中滔天的火光。形若狻猊,毛发漆黑,头生双角,借着微弱的光线,沈越认出这是一头黑狰兽。
沈越不敢动,那头黑狰兽竟然也一动不动,但是身后的追兵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不过几个呼吸间,那凌乱的脚步已经追的更近了,沈越似乎都能听见他们粗鲁沉重的呼吸声,兵器雪亮的银光从那黑狰兽的眼中一闪而过,它似乎也感到了不安,无声地龇了牙,身体也缓缓躬起,做出一副进攻的动作,随着它这动作,沈越才发现它颈间拴着一根残破的铁链,上面隐隐泛着符咒的金光,这是丹火门用来控制异兽的锁链。
沈越心下一明,这也是丹火门试药的异兽之一,今天自己破坏了控制它们的枷锁,这一个不知为何没能完全摆脱符咒,想来也有几分灵智,没有留在原地等着被绞杀,而是躲到了后山,这才被自己撞上。
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沈越来不及细想,心中默念,我也算是放你自由,你今日也救我一命,如此一来,我们算是两清了。
他出手迅捷如闪电,一手紧紧拽着锁链,另一手在黑狰兽身上一撑,人已经翻到了它背上。黑狰兽发出凶猛的低沉咆哮,那群追踪的人立刻转向了这边,沈越狠狠地一拽锁链,黑狰兽被这根看似纤细的锁链勒得吃痛,不由自主地随着锁链的力道转了方向,沈越自知这些异兽桀骜难训,他没有试图像骑马那样驾驭这头猛兽,而是毫不犹豫地掏出捡来的匕首,往这黑狰兽后腰一划——
漆黑的凶兽眼中顿时一片赤红,剧痛让它本能地向后山更深处冲了过去,追踪的人立刻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沈越紧紧伏在黑狰兽的背上,将自己埋进黑狰兽浓密的鬃毛之中。
不知是夜色过于黑暗,还是这黑狰兽着实体格高大毛发浓密,追兵只是追了十数米,有人语气轻蔑地说了句,“不过是头药兽。”随即七八个人便停住了脚步,转而搜寻起自己的目标来。
沈越紧紧攥着黑狰兽的毛发,山路不平,且这黑狰兽知道是谁伤了自己,此刻一边跑一边疯狂摇摆,试图将身上这个可恶的人类甩下来,沈越怎么敢让它如愿,恐怕等自己摔下来,迎接自己的只会是黑狰兽的血盆大口。
他强撑着这股巨力,转而又往黑狰兽的身上划了几刀,匕首锋利,顷刻间热血滚滚,沈越鼻尖嗅着这腥甜的血气,不敢有分毫的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黑狰兽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它脚步开始变得虚浮,丹火门的禁制对它而言还是负荷过大,又加之失血过多,它毕竟只是一头未开灵智的普通兽类,此刻也踉跄了几步,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
沈越在它倒地的一瞬间从它背上跳了下来,匕首紧紧握在手中,几乎在落地的一刻就毫不犹豫地向前方逃去,他知道自己速度不快,如果黑狰兽有意追击,只怕几个呼吸间就能将自己扑到。
但是逃出去数十丈,黑狰兽没有一点动静,沈越咬着牙没有回头,又逃出去十来丈,终于敢回头望去。那黑狰兽依旧倒在原地,庞大的身躯隐约起伏着,夜风送来它沉重粗粝的喘息,似乎已经力竭,但它铜铃一样大的眼睛却死死睁着,远远盯着沈越,眼中流露出野兽独有的凶光。
沈越只稍微迟疑了一下,而后便小心地向这黑狰兽走去。这兽仿若有些灵性,如果今日不杀了它,只怕日后要被它记恨在心,总归是个隐患。
少年提着匕首靠近,黑狰兽似乎感觉到了他要做什么,眼中凶光更甚,口中威胁似的发出低沉的咆哮,两只前爪似要动弹,却只是无力地刨了刨泥土。
沈越已经高举起了匕首,在这一刻云层突然散去,露出一丝皎白的月光,那光打在锋利的匕首上,映出沈越沉静的侧脸,黑狰兽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恐惧,它嗬嗬地嘶吼着,徒劳的试图往后退去,面前的少年似乎不为所动,面色冷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体积比自己高出数倍的野兽。
刀光逼到了眼前,黑狰兽双目赤红,聚起全身的力气想要最后一搏,四周虫鸣也静了,夜风透着刺骨的冷意,冰冷的月光下,分明是没有开灵智的野兽,那睁大的眼中却盛满不甘、愤怒和痛苦。
一瞬间,沈越好像从那个眼神中看到了熟悉的自己,下手的动作不禁迟疑了。
他沉默了两秒,依旧持着刀,却开口道,“死,或是为我所用。”
一人一兽僵持了半刻钟,沈越的手没有一丝颤抖,黑狰兽紧绷的身躯终于慢慢松懈了下去,它低下了勉强支撑的沉重脑袋,翻身露出脆弱的腹部,沈越知道,它终于服软了。
沈越没有大意,他另一只手掐了个诀,心中默念数语,一阵金光笼罩住了黑狰兽,它略有些不甘愿,却也还是低下头,任凭法诀印在自己额间,几息之间,随着光芒散去,它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一些。这是一个简单的驯兽之法,是沈越早几年从猎兽人那里学来地,能够使异兽听从指挥,但没有什么长期的主仆制约,等回头有机会,还是要寻个更有用的辖制之法。
又看了看黑狰兽,它的状态不是很好,沈越思考了一会儿,转头走进黑暗里。
黑狰兽恹恹地趴在地上,气息更加微弱了一些,它半合着眼,整头兽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额间金色的法印光芒流转,在漆黑的环境里熠熠生辉。那个人族似乎不在附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它也不是很关心,要是他就这么离开也挺好,这个讨厌的人族……
黑狰兽模模糊糊地想着,逐渐昏睡过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沈越回来了,他是去找药草了,丹火门后山长着不少凡人常用的草药,因为生长在灵脉之上,也沾染上了一些灵气,眼下没有灵草可用,只能姑且采些止血补气的草药,又顺手抓了只没长大的长毛兽,一并带了回来。这长毛兽长得像兔子,但是体格比兔子大,又行动迟缓,对还是个小孩的沈越来说,算是不错的猎物了。
黑狰兽跑得很远,这里已经是后山深处,但沈越担心追踪的人并未放弃,仍然不敢生火,他割了几块嫩肉,用匕首剁成肉末,皱着眉生吞了下去,其他的部位都未动,直接堆在那黑狰兽的身边。
似乎是闻到了血腥味,本来昏昏沉沉的黑狰兽略微睁眼,看见身边的长毛兽,又瞧了瞧沈越,沈越并未转头,黑狰兽便勉强抬起脑袋,片刻之后,黑暗中传来撕咬和吞咽的声音,伴着锁链叮当的撞击声,很快那一头猎物都下了肚。
沈越将草药能用的部位采下来,外敷的用匕首柄捣碎了,敷在黑狰兽渗血的伤口上,伤口瞧着很多,但都不深,只是失血有些多;内用的他直接掰开黑狰兽的嘴塞了进去,黑狰兽也未挣扎,乖顺地咽下那团苦涩的药草,动物的天性让它能分辨出这些草叶能帮助它更快恢复。方才对峙的时候沈越就发现,这只黑狰兽脑袋右边的角断了一半,看断痕不算很旧,可能是在丹火门里的时候弄断的。
食物和草药下肚,黑狰兽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脖间的禁制却依然牢固,沈越看着它,嘲笑,“别人都能挣脱,就你挣不开,你是不是不行?”
黑狰兽低吼了一句——分明是下在自己身上的禁制分外复杂牢固,这才让它难以挣脱。
沈越嘲笑归嘲笑,还是伸出手,这禁制对于异兽而言是个问题,但是对修士却没有什么阻碍,沈越很快就解开了禁制,锁链一被取下,就在他手里化成了碎屑,他指缝松开,碎屑落进草丛里,一点痕迹也没留下。再去看那黑狰兽,几乎是立刻就爬了起来,抖抖身上的毛发,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隐约有一丝白光微微亮起,这一夜快要过去了。
浅薄的光线里,云海中遥遥露出幽连山曲折崎岖的巍峨山脊,千岩竞秀,壁立万仞,重峦叠嶂,草木深深。四周极静,好像昨晚那一场火光与厮杀一点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越想起老道士曾经说过,山势奇险,称岿崎,再略侧过头,看着这头格外高大的黑狰兽,隆起的脊梁像一条险峻的山脉。
“……那以后就叫你,岿崎吧。”
岿崎毫无知觉地打了个哈欠,好像并不知道沈越在和自己说话,它将头埋进前爪中,呼噜了几声,很快陷入了梦乡。
沈越失笑,他爬到岿崎身后的树干上躺下,一边看着天边逐渐放出更刺眼的光亮,一边在心里慢慢梳理着之后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