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结梨花幽梦》乌蒲

2、高嬷嬷 初二，天蒙

　　初二，天蒙蒙亮，就有下人来敲门，告诉了高嬷嬷之子来接她之事。
　　高嬷嬷立即慌了，虽然她也想丈夫想儿子，可是她走了，念真和梨儿怎么办？
　　高嬷嬷立即让人转告儿子她不回去，那人只说，人已经来了，在四姨娘房里呢！
　　又是那个坏女人？
　　反倒是姚夫人很淡定，让嬷嬷跟着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她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走吧，嬷嬷，回家吧！我可以照顾梨儿的。”
　　高嬷嬷老泪纵横，只是拼命摇头，嘴里却说不出话了。
　　淡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傻傻的问：“嬷嬷，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句话，让飘在屋顶的万梨儿又破防了，她悲伤的看着大家，然而她一点办法没有。
　　下人又来催：“高嬷嬷，你儿子在四姨娘房里等着呢，你快去吧！”
　　高嬷嬷抹了抹泪宽慰姚夫人和淡烟：“我去看看我儿子，一会就回来。”
　　姚夫人想了想，从柜子里找出一把剪刀，剪了一绺自己的头发，又从女儿头上剪了一绺，然后又叫过淡烟，从她头上也剪了一绺，把三绺头发编成一小个麻花辫交给高嬷嬷。
　　“嬷嬷，我没有值钱的东西给你了，这个你留着作个念想。您养育我一场，没能得到我的半点孝敬，还跟着我吃了这么多苦。”
　　高嬷嬷哭的泣不成声，下人来催促：“哭什么呀，大过年的，让四夫人听见了，我们还活不活了？”
　　高嬷嬷噤了声，她不怕四姨娘，却也不想连累别人。四姨娘脾气很坏，平时对下人都是非打即骂的，大家都很怕她。
　　去就去，她不怕，正好问问四姨娘，她一个妾室，凭什么如此苛待正房夫人和嫡女。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四姨娘了，虽然同在万府，这下人活动的地方，四姨娘是不来的。她也无法到正房去，自从夫人被赶到下房来，四姨娘就下了令，不许人放他们到前头正房去。
　　万梨儿舍不得高嬷嬷，她撇下母亲和淡烟，跟着嬷嬷出了屋。
　　出了下人的院子，却不是往正房的方向。
　　高嬷嬷问：“不是说往四姨娘房里去吗？怎么走到侧门来了？”
　　下人忍不住笑了：“高嬷嬷，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四夫人早就下了令了，不许你们往前头正房去，你怎么还想着往她房里去呢？你儿子在侧门等着你呢，喏，这不是吗？”
　　高嬷嬷果然看见他儿子正在侧门的门外等着呢，他的儿子已经四十一岁了，与姚夫人是同一天生日。
　　高安连忙拐着脚上来，母子两人相见，不免又是高兴又是感慨。她还是半年前见的丈夫和儿子，他俩要种地，田里离不得人，也没有闲工夫往城里来。
　　高嬷嬷摸了摸儿子的脸，儿子瘦了也憔悴了。
　　“欠下的债还完了吗？”
　　“娘，快了。”
　　“娘也想你们，但是娘不能回去，你知道念真现在有多苦，她比你还苦，梨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那个坏女人天天想着要欺负她！”
　　“娘我知道，但是我也舍不得娘在这里吃苦了。娘，我小的时候您就为了多挣钱在姚府做事，娘，您都六十多了，该歇歇了。”
　　听着儿子的话，高嬷嬷很感欣慰，她摩挲着儿子的脸：“等梨儿醒了，我就回家。”
　　母子两个抱在一起，想哭又不能哭，因为今天是初二，哭了不吉利。万梨儿飘在围墙顶上却是忍不住了。
　　高嬷嬷安慰了儿子一番，正欲返回万府，按了按门，门已经从里上了门栓。
　　“开门，让我进去。”
　　门内下人回答：“高嬷嬷，四夫人说了，您不是咱万府的人，不许放进来。”
　　“我怎么不是，我是夫人的乳母。你不要听四姨娘的，快放我进去！”
　　“嬷嬷，您老怎么还不清醒呢，这个家四夫人说了算。您年纪也大了，儿子也来接了，比姚家带来的其他下人好多了，他们被卖被打，你又不是不知道，快走吧，趁着四夫人还没改主意。”
　　又是四姨娘，万府的下人都听四姨娘的。高嬷嬷一口恶气堵在胸口。
　　“我要跟那个恶毒女人拼了，她把我们梨儿害成这样，虐待我们夫人，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什么可珍惜的，我要跟她拼命。”
　　高嬷嬷拼命用拳手砸门，把门打的砰砰响。门里的下人压根不敢开，四夫人的命令谁敢违抗？
　　高安劝道：“娘，别生气了，跟我回家吧，咱们惹不起他们！”
　　“我不回去，我要跟这个坏女人拼命，拼着我一条命，我也要为梨儿报仇！”
　　高嬷嬷后退几步猛的用身体往门上一撞，高安腿脚不利索没拉住，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高嬷嬷撞到门上晕了过去。
　　万梨儿急的不行，嬷嬷，你别撞啊，嬷嬷，不要做傻事。
　　没人能听到她说话，没人能看到她。万梨儿只能干着急。
　　高安把晕倒的母亲扶住，给她顺了顺气。好在高嬷嬷只是急怒攻心，顺了气也就慢慢缓了过来。高安好说歹说，把母亲背回了家。
　　看着深一脚浅一脚离开的母子俩，万梨儿难过极了。她在墙头上久久的飘着，直到看不到嬷嬷了为止。
　　再见了嬷嬷，梨儿再也见不到你了。
　　万梨儿不能离开万府，她试过了，一旦离自己的□□过远，□□的呼吸就会变弱。有次她跟着四姨娘出门，回来才得知自己的□□没了呼吸，只剩了胸口的微热。母亲守着她哭得死去活来，直等她的魂魄回来了，□□这才回转。
　　而且，外面有很多游方的和尚道士，若是遇到个有真本事的，她说不定会遭殃。所以万梨儿并不敢离开万府，只在围墙之内游荡。
　　万梨儿游回了小屋，母亲正呆呆的坐在床前，淡烟也呆呆的坐在饭桌前。看着母亲的神情，万梨儿有些慌。这些年母亲受了不少折磨，她好怕母亲会和淡烟一样被逼疯。
　　母亲，母亲，不要伤心，要振作，不能中了四姨娘的诡计。她就是想折磨你，想要击垮你。她把嬷嬷赶走，就是为了拿走你最后的力量。母亲，要挺住啊！
　　万梨儿游到自己的□□上空，然后慢慢往下沉。她躺在了自己的肉身上，努力的想去控制□□。可是徒劳无功。
　　只听姚夫人嘴里默默念着：“梨儿，嬷嬷走了，母亲的牵挂也没了。咱们可以一起死了，梨儿，母亲和你死在一起，黄泉路上咱有个伴。”
　　糟糕，母亲动了自杀的念头。
　　姚夫人站了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根布条。这布条是那些下人做衣裳时剩下的，没人要，母亲就捡了来，想拼拼凑凑，做件衣裳。
　　她在饭桌前坐下，温柔的看着淡烟：“丫头，跟了我这么多年，辛苦了。”
　　淡烟大多数时候都是呆呆的坐着，夫人跟淡烟说话，淡烟便傻傻的笑：“不辛苦。”
　　姚夫人把绳子打了个圈儿，套在淡烟的脖子上：“跟我和梨儿一起走吧，你傻了，总是受欺负，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太可怜了。咱们三个在黄泉路上作伴，就不孤单了。”
　　不要啊母亲，快停手！
　　万梨儿急的大叫，可是母亲听不到她的呼喊。她奋力游到母亲上方，努力沉下去，在母亲耳边大喊：“停下，母亲，快停下。”
　　姚夫人将绳子拉紧了些，忽然感到耳边的头发被风吹动了。屋里有风吗？门是关着的呀！为了不让人打扰她们上路，她已经把门锁上了呀！
　　太好了，母亲发现了。
　　姚夫人看了看小床，女儿躺在那里好好的，像是睡着了。多好看的孩子呀，她长的和自己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被人打坏了，她早就成了亲，有了孩子了吧，毕竟她都已经二十二了，自己二十二的时候，梨儿已经会走了。
　　万梨儿又拼命去拨弄母亲的头发，又是吹气，又是用衣袖扇风。
　　姚夫人又感觉到了一丝丝的风，似在撩她的头发。她看向女儿，女儿小的时候也是喜欢这样和她玩的，还问她痒不痒。
　　“梨儿，是你吗？”
　　是我啊，是我啊，母亲。万梨儿哭了起来，虽然是初二，可是她忍不住了。以往她从来不敢这样，她怕母亲害怕。今天是她第一次与母亲对话，母亲，真的对不起，如果我不是一直这样睡着，你也不用这样辛苦！
　　“梨儿，母亲知道是你。是你在吹母亲的头发对吗？如果是你，你再吹一次好不好？”姚夫人的眼里含满了热泪。
　　好，母亲，我再吹一次。
　　万梨儿鼓足了力气去吹头发，一次二次，没能吹动。她好虚弱，她的力气已经耗尽了，她慢慢不受控制的飘了起来。
　　“梨儿，是你吗？梨儿，母亲知道是你，你再吹一次好不好？”
　　万梨儿缓了缓，想让魂魄往下沉，可是做不到，她好虚弱。她只能无奈的听着母亲一声一声的喊着梨儿，梨儿。
　　没有回应，没有风了。姚夫人苦笑，梨儿还活着，她还没有醒来，怎么会吹风呢？都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最近精神有些恍惚，姚夫人的心里也很清楚。
　　淡烟拨弄着夫人套在她脖子上的绳子，以为夫人正在跟她玩呢！姚夫人把淡烟的手拿开，又紧了紧绳子。
　　“夫人，我饿。” 淡烟舔了舔嘴唇。
　　姚夫人猛然回过神，看到淡烟正迷茫的看着她：“对啊，黄泉路上，不能让你当个饿死鬼。”
　　姚夫人把绳子从淡烟的脖子上拿下去，然后去翻柜子，柜子里空空如也并没有一点吃的。
　　“淡烟，你看着小姐，千万别让人进来了，坏人会欺负她的。我去找点吃的，一会就回来。”
　　淡烟点点头，待姚夫人出门去了，她就上了床，把万梨儿拖下了床，然后背靠背的把她背了起来。拖着在房里走着，一边走一边说：“小姐，不能一直躺着呀，要多走走，这样不长褥疮。万蕉儿都嘲笑你了，说你长了褥疮，咱们不能长褥疮，咱们要多走走。”
　　淡烟虽然傻了，却是一直记着这个的。她力气大，总是拖着她走一走，抻一抻，扭动扭动脖子和腰肢，让她的□□得到舒展。
　　这个大傻丫头！
　　万梨儿想跟着母亲出门，可是她没有力气了。
　　姚夫人走到了下人们吃饭的大厨房门口，看到厨房里不少人在忙乎。大家看到姚夫人进来都有些意外，平时都是高嬷嬷来取饭的呀！
　　一个下人使了个眼色：“高嬷嬷被四夫人赶出去了。”
　　“你说话可得注意点，现在不叫四夫人了，就叫夫人。”
　　“是是是，我说错了。”
　　见姚夫人神色恍惚，大家都知道缘故，都不敢说。
　　掌勺的张大娘正在看菜，忽然见姚夫人进来，她连忙上来问：“是不是早上的餐还没吃，我这就给你拿。”
　　张大娘手脚麻利的端了一碗菜，三碗米饭装在托盘里给姚夫人，她早上就接到了通知，高嬷嬷被赶走了，少给一碗饭，别浪费。
　　张大娘吩咐众人：“你们都手脚麻利点，今天中午夫人要吃烤肉，咱们吃完了饭就去小厨房帮忙。”嘴里说着话，手上神不知鬼不觉的塞了两个鸡蛋到姚夫人的衣袋里。
　　姚夫人并未察觉，道了谢端了饭回到了小屋。才一进了屋，便看见淡烟背着梨儿正在小屋里转圈走着呢，小屋很小，淡烟只能转着很小的圈。
　　看到夫人回来，淡烟露出了傻傻的笑：“夫人你放心，小姐不会长褥疮了。”
　　姚夫人忽然就不想死了，她把饭放在小饭桌上，去帮淡烟抻着梨儿，帮梨儿揉腿揉胳膊。梨儿会醒过来的，这么好看的女儿，怎么会一直睡着呢？会醒的，梨儿一定会醒的！
　　万梨儿飘荡在屋顶上，松口气之余又轻轻的叹了口气。
　　万家上房内每日喜笑盈盈，洋溢着过节的喜庆气氛。姚夫人母女所处的这间小屋日复一日的孤寂困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