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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无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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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霞消尽,夜色逐渐渲染满整个世界。
泡桐树被春天催出了花苞,探进院里,看不清花色,只留下一串串暗影。
靠墙的鱼缸里连着氧气泵,水咕噜噜地叫的欢叫,从管子里喷出一长串不停歇的泡泡。
桌面上摆着一盆绿植,新长出来的蕨草顶着个小卷儿,像个毛茸茸的棒棒糖。
李何子坐在一个小院子里,闻着墙外飘进来的花香,托腮沉思。
她有些烦恼地瞥了一眼眼前人。
那人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朝着她笑得坦荡。
他又给她的杯子里加了点水。
李何子叹气,说:“我不明白……”
他凑过来了些,语带疑惑“嗯”了一声。
身上带着的味道铺天盖地地袭来,又是那股捏碎了绿叶的清爽香味。
李何子不自在地躲了躲,皱皱鼻子说:“怎么会这样呢?”
宋易宁坐回去,他笑得从容,说:“我也不知道,但它发生了。”
感情其实来的猝不及防。
再次相遇的时候,他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
那一天傍晚,李何子用恨铁不成钢的懊恼眼神瞪他一眼,牵着她的狗离开得过分潇洒。
他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来弥补。但第二天早上,他家的门铃被人按响。
那人站在阳光里,看着他笑得开心,胜似骄阳。
她像很久以前那样从他和门框间的缝隙里钻过去,轻松自在的盘腿坐到地毯上,支起个不知道哪里搬出来的小木桌,摇晃着一盒乐高笑嘻嘻的对着他说:“派大星,我们一起搭积木吧!”
仿佛他们之间的隔阂从没有存在过。
她每天按时到他家里报道,向他灌输一些奇怪的心灵鸡汤:
“失恋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不过是你人生道路上的一点点小挫折!那句话怎么说的?不从泥泞不堪的小道上迈步,就踏不上铺满鲜花的大路。”
“不要活在过去,要放眼未来,你要坚强一点!没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
“过去的风景就让它过去吧,未来还有更好的等着你去发现。”*
……
把这些最近没人敢说给他听的话一股脑的塞过来。
她嘴巴不停,手上也没闲着,捏着冻进花瓣的冰块给他欣赏,再丢进装着冷泡茶的杯子里。
她说:“这是你生日那天开出的花,我把它留住了,帮你把春天的味道藏了起来。”
骗子,他才不信那是他生日那天开出的花。她总是张口就来,说些招人喜欢的假话。
她把杯子推过来,说:“来,把春天喝进你的肚子里,忘掉所有的烦恼!”
宋易宁不知道这些东西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但他感谢那个春天,慷慨的把她又送了回来。
李何子花了很长的时间来陪伴他,一直在他面前絮絮叨叨,拼着不同的乐高模型,说些有的没的废话。
她拼模型的速度很快,最后索性买了一个小展示柜,指使着他搬进书房,霸道的把拼好的乐高都摆进那个展示柜里。
她又开始把她养的多肉一盆盆迁移到他的房间里,像一个忙碌的小蜜蜂。
他其实想告诉她,早在回国之前,他已经全然接受了和路遥的分别。他确实痛苦过,但已经慢慢恢复了。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确实希望有个人能陪自己呆着。
安静的呆着就很好,不说话也可以。
他久违的感觉到了平静。
就算是现在,此时此刻,对面的人正苦恼地撑着下巴,对他表露出些不太温和的情绪,宋易宁依旧感到了舒适安心。
他的心情都装在了她的身上。
宋易宁苦笑,说:“它发生了,我也苦恼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我没有办法。”
他摊手,说:“我解决不了了,只能把这个问题再次转交给你。”
李何子瞪他,骂他:“无赖。”
宋易宁笑,说对不起。
李何子说:“你一定是在报复我,报复我年少无知的时候对你发花痴。”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肆意发泄自己的情绪,有些气恼地说:“最近几天,我的阁楼都被我打扫了好几遍了!”
宋易宁失笑。
他知道她的习惯,小的时候,每当她不想做作业,或者想要逃避什么事情,她就开始收拾房间,然后找到了一个让自己安心休息的借口。
李何子说:“你其实是想毁了我的事业吧,现在我的思绪被你搞得一团糟,大脑都空空荡荡。”
宋易宁并不在意她的胡言乱语,他握住面前的杯子,感受着它的暖意,说:“我那时候年纪轻,没有处理好我们之间的关系。”
李何子睨他一眼:“说得好像现在的你能处理好一样。”
不还是照样说自己没办法吗?
宋易宁:“现在面临的情况和当时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只不过他俩的状态互换了而已。
当初是她追着人家跑,纠缠不清,现在她成了被纠缠那个。
李何子语塞,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着?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啊。
她叹气,并不采纳他的说法,低着头喝水。
宋易宁又笑,说:“你现在没有遇到喜欢的人,这就是最大的不一样。”
现在,他们之间没有了其他变量。
李何子瞪他,狠狠瞪他,巴不得瞪出一个窟窿。
她说:“你怎么说得像都是我的错一样。”
“抱歉。”宋易宁笑,说:“这样说有些奇怪,但我很庆幸你没有遇到喜欢的人。”
李何子无奈,垂了眉眼。
他们怎么又进入了那个奇怪的轮回。
她喜欢他的时候,他不喜欢她。可是现在她不喜欢他了,他又偏要来招惹自己。
他们的时间线永远错开了一段。
既然当初错开了,就说明那样才是对的。
李何子叹息一声,很认真的说:“对不起,我可能要把你对我说过的话还给你,但我保证我没有报复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说得很对。
“我真的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那时候是我考虑不周到,把对你的占有欲当爱情。”
害怕气氛会变得有些沉闷,李何子试图缓解一下,她站起来,像模像样的鞠了个躬,说:“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宋易宁表情平静,说:“我不想和你讨论那份感情属于占有欲还是爱情,就像当时你说的,我也觉得这不矛盾,占有欲本来就是喜欢的表现之一。”
李何子皱眉,说:“你有没有想过,这是因为我们做了太久的朋友,有时候我们偶尔会被自己的大脑欺骗,难以分辨自己的感情,也许你也是一样。”
宋易宁似笑非笑看她一眼,说:“我一直很清楚自己的感情。”
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李何子气结:“你对我又不是爱情……”
宋易宁皱眉打断:“你怎么知道我对你是不是爱情?是不是爱情你试过才知道。”
“和谁都可以试,和你不可以!”她理直气壮,说:“兔子不吃窝边草!”
“为什么不可以?”他扬了扬下巴,状似满不在乎地说:“你都和宋元相亲了,多我一个又怎样?宋元就不算窝边草吗?他的半只脚也在我们家窝里!”
他又想起前几天唐英说的话:“我打算再给盒子介绍几个男孩儿弥补我的过错,这回你得替我把把关,毕竟男人最了解男人。”
他当时没好气的让她要是闲着没事干,不如研究研究公司上市问题。
唐英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骂他狗脾气!
宋易宁忍不住冷笑一声。
当初是谁失恋了,哭着说自己要封心锁爱的,还说自己要疗养个七年八年。
这还没多久呢?就开始相亲了……
宋易宁说:“为什么不可以和我试试?”
李何子气鼓鼓的盯着他看。
明明有着太多“不可以”的理由,他怎么好意思装傻问出“为什么”……
她年少无知的时候尝试过改变他们的关系,然后他们绝交了六年。
这一次呢?这一次要绝交多少年?一辈子吗?
李何子无声的笑,突然说:“搭了这么多年的积木后我坚定了一个想法……”
“什么?”
“搭积木的时候,每一块颗粒都必须在它应该呆的位置上,但凡放错了地方,后面还是得费力把它拆下来,把它复原回最正确的位置上。”
她轻叹一口气,说:“你就是我曾经放错了位置的那块积木,所以我明明看到了一份最完美的图纸,却怎么样都没办法继续拼砌下去了。我用停滞下的这六年时间把你拆装到正确的位置上,才能继续把这个积木完成下去。”
她说:“我现在很喜欢搭积木时候的这那种秩序感。”
宋易宁的面容沉静淡定,“需要‘秩序感’只是因为你在按照图纸搭配你的积木,你知道你将要构建出什么样的模型,所有的这一切已经被你提前确定了。可是人生不是这样的……
“人生是我们每个人都捏着一把未知的积木,拼砌出一个未知的模型。”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继续说:“我后来也喜欢上拼积木了,但我喜欢上了MOC,我买很多的零件,不再单纯地按照图纸机械地拼搭,我尝试搭建属于自己的作品。为了防止你抬杠,我得提前说明一下,我不喜欢提前设计图纸。”
他语带诱惑,翘起唇角问她:“你不好奇我带来的是什么吗?不好奇我能和你一起创作什么样的未来吗?”
李何子长长的叹气,她托腮看向天空,半响后才说:“我说不过你,你总是有很多的大道理。”
每次都是这样,她尚且没能来得及分辨自己的心情,就要被他不管不顾的拉扯着,随着他的情绪起伏。
她开始后悔了,她不应该试图向他讲道理,对着他的时候直接耍赖就好了。
她说:“也许你的想法有道理,但我的想法也没有错。”
宋易宁揉了揉眉尾,改变策略,说:“可是现在,我们之间永远没办法画清楚边界线了。”
他们占据了彼此的大半个人生,拥有太多的共同回忆。
他说:“我总是习惯性对你保持着责任感,你呢,你能放下对我的责任感吗?”
李何子嗤笑一声,“我对你完全没有责任感!我又不养儿子!”
“那当初为什么要来开解我?”
简直是倒打一耙。
李何子:“你要是见到自己的朋友人不人鬼不鬼的会没有反应吗?也会想要拉他一把的吧!”
他确实被她拉过去了。
“因为你很关心我。”他笑得志得意满,说:“你见不得我不高兴。”
“你这是诡辩!”
两人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让。
气氛又开始变得古怪。
李何子决定放弃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谈话,她深呼吸,尽量心平气和地说:“要不然,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也不要联系,再各自冷静的好好想一想?”
宋易宁慵懒的靠回椅背,哼笑一声,说:“信你的鬼话我才是傻子。”
他说:“你说我自私无赖或者无耻,都可以,反正那都是事实。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爱你,非你不可。
“我就是那种遇到喜欢的东西咬死了不会松口的人。”
他又轻笑一声,说:“有没有很失望,我和你想象中不一样。”
李何子:……
他和小时候是有了些不一样的,他变得更有侵略性了。
李何子恼羞成怒,强硬地下了结论:“不要联系了,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吧!”
宋易宁照旧好整以暇的抱着手臂,说:“我会学习你的精神,并且扬长避短,坚持不懈,要不然我们在一起,要么等你找到你所谓的爱人。”
他倾身向前,笑得温柔,语带诱惑,说:“最后,我有一个秘密……你想不想知道。”
李何子:……
她很想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但她完全忍不住。
她让自己看上去尽可能的冷淡,问:“什么秘密?”
“你失恋的那些天,是我这些年最快乐的日子。”
李何子:……
李何子咬牙,骂他混蛋!
宋易宁挑唇,说谢谢。
那确实是他快乐的日子了。
卑劣的快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