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天台一跃而下》野野山

2、 被吃掉的鸭子 姐姐说曾经

　　姐姐说曾经养过一只宠物鸭，虽然是从花鸟市场买的很普通的鸭子，但是从黄色的小鸭一直养到白白胖胖，一年多。

　　她给那只取名叫小鸭，养什么宠物就叫什么名字，她没想过太多。那只鸭子很有领地意识，会在自己的笼子窝上面睡觉，跟豚鼠打架，看上去好像很凶，但其实很粘姐姐。姐姐放学回来，它就会跟在她后面学走路，躺在床上的时候它就喜欢窝在肚子上。坐在椅子上看书就喜欢趴在腿上，将头埋得低低的，露出大片洁白的胸脯。

　　它有两只黄色的大脚，但没怎么下过水，我猜它不知道自己天生会游泳。如果家里还有只飞鸟说不定它也会模仿着试图飞起来。

　　洁白的小鸭对动物很凶，偏偏对人很亲。我想可能是跟被人养大的猫咪一样，觉得自己是人了。

　　我没见过这只鸭子，它在我出生前就死掉了，在姐姐中学时，养了两年的鸭子，有一天变成回家桌上的晚餐。

　　一半变成煲汤，一半变成酱香鸭，那桌子上的香味仿佛流淌的鲜血。我想，一只把自己当成人的鸭子，在被人类杀死前是什么想法；就这样被扒光羽毛送上餐桌。

　　父母还要说一句：“你养的真好，白白胖胖的。”

　　说不清这是多残忍，他们叫姐姐一起来吃晚饭。姐姐没有吃晚饭，他们就骂她没良心；是浪费母亲好意的不孝子；是浪费粮食的罪魁祸首；是要下地狱的饿死鬼。

　　姐姐那天回房间哭了很久，但是不能发出声音，否则就是讨打。而父母在外面花半小时品尝完这顿晚饭，我只觉得吃进口的不是一片片鸭肉，还有在生吃姐姐的一部分。

　　姐姐的东西不是她的东西；因为她是爸妈生的所以不仅她的生命是父母的，就连她抚育的生命也是父母的。因为身上的肉是父母生的，因为住在父母的掌控下，所以她的一切都得是父母的，包括那份被品尝的尊严。

　　可笑的鸭子，把自己当成了人。

　　我想如果它长得看上去没有那么好吃，父母也不会说它看上去像在勾引他们。如果像那只巴掌大的智利红玫瑰就好了，巨大的蜘蛛看上去毛茸茸的像有毒。父母觉得它晦气，直到有一天它从笼子里面逃跑了，全家人心慌慌了一个星期，却一直找不到它的下落，只有姐姐担心它跑出去是否能好好生存，姐姐心里明白红玫瑰的温顺和怕人。如果那只鸭子长得像红玫瑰就好了，同样是宠物，父母就不会想吃一只蜘蛛。
　　只是姐姐后面再也没养过鸟类，好像她的翅膀在那一晚也被吃掉了。

　　“吃你个兔子怎么了？！”父亲恶狠狠地对我大吼。

　　可惜只有国小的我没有早意识到这个家里的活体都是可以食的，所以姐姐的朋友送我一星期的兔子变成了私房餐厅的爆炒兔丁，他还要叫人做好送上门。

　　房子里买好的兔子用品变成了被嘲笑的笑话，笑我的天真，笑我的愚蠢。

　　我不明白，宠物兔并不好吃，人工培养的兔子在市场就能剥好皮装袋，却非要吃掉那只一百的长毛兔。

　　我也想是不是他们没吃过狗肉，所以家里的贵宾狗才能好好活着。好像是他们食谱上的动物就不能算宠物，入口皆是畜生。

　　又好像他们只是想吃掉孩子的什么。如果孩子能吃，我也会是桌上的一道菜。我只是可怜，跟人一起长大的宠物不觉得自己是动物。我不知道，但是他喝着酒品尝肉，我只想问，人肉好吃吗？他把兔丁和饭混在一起，伴着酱将人格一并混碎送进嘴里——

　　“回来了，吃晚饭啊。”他笑着对回家的妈妈说。

　　他认定我不会吃饭，也觉得我在无理取闹，他不在意我的死活，对他来说我跟这只兔子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法律规定要他照顾我，所以他给我一把饲料。只是对比起这只兔子我会说话，所以他觉得我很聒噪。或许一只鹦鹉都比我讨喜，至少声音更好听。

　　所以我不是人，我是从妈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坨肉，我是不得不被养的宠物，我只要活着就好了。

　　后来找不到红玫瑰姐姐难过了一段时间，一年后收拾家具的时候在角落发现了红玫瑰前不久的蜕壳，说明它还活着。相比小小的笼子它更适应宽阔的环境，靠蚊虫捕食，至少能活很久很久。姐姐笑了，这个家里没有它的天敌，它没有生命危险，也能过上想过的日子，这很好。
　　它只是在跟姐姐玩捉迷藏，一辈子的那种。我想它再也不会回去那个塑料盒子了，它有更大的房子住，不会再回去了。

　　我转头回到房间，将全新的宠物用品转卖了。
　　我再也不会养宠物了。因为我的不是我的，都是他们的，包括我自己，如果我早有这个觉悟就好了。

　　那天傍晚我又去了一趟花鸟市场，在一家水族店，看令人炫目的暖色灯光，看一条条小鱼在方圆内游动。
　　“小妹妹你要买什么？”老板摇着蒲扇问我，“我们这里的鱼质量都很好啦！买回去能活很久的喔！”
　　我盯着各种鱼看了很久，还有那种跟虾米一样大的迷你鱼。五彩斑斓的鱼身在霓虹下闪闪发光，我很想问老板金鱼能不能吃，最后我只是摇摇头示意我不买。见我不买，他挥挥手示意我自己慢慢看，躺在摇椅上悠悠晃。

　　市场噪音很多，左耳突然性耳鸣，我掌握不好平衡，手就撑在膝盖上看最大的鱼缸。看着里面的金鱼，就好像看见自己头落下，在水里慢慢窒息。如果在水下我也能呼吸，我会长出鱼鳃，会变成金色的吗？看着很久被玻璃中倒映的自己吓到，才突然回过神。身后是新的噪音，有客人进来，老板正殷勤地介绍。

　　我离开水族店，要走出市场，有人摆着摊买多肉，很多品种我叫不上名，一
　　个十块，两个十五。特别小的一株，我好奇买一株回家，口袋里十块钱刚好。提着回家走了快半个小时，一直到路灯都亮起来。

　　到家查了下多肉的属性，都说很好养活，我就放在了窗台边，阳光能照到的地方。一个很小的喷雾瓶装满了水，我浇了一个星期，中午回家午休时和晚上回家时。头两天没什么变化，后来长得越绿更加茂盛，确实是很好养活。

　　两三个月后我掀开窗帘，才想起窗台上有一株多肉，想到土壤和枯死的植物很容易招来虫子，我打算丢掉。拿起来才发现两个多月没浇水，长出来更多的叶子往阳光照射得到的地方长，绿得发黄。

　　说不出是被谴责的内心还是什么，它被我买回来我却忘记饲养它的职责。我
　　只是赞叹生命的顽强，但是它生长的轨迹让我觉得它好像是个活物，好恶心。但我想要的不是宠物，所以我把它丢进垃圾桶，我意识到自己不再适合养任何东西。

　　于是我买了毛绒玩具，把更多的回忆和情绪寄托在上面，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忘记那些玩偶丢在了哪里。后来大扫除从角落翻出那些脏兮兮的玩偶，我说都扔了吧，好恶心。

　　妈妈没有丢掉，打算转手送给比我还小的亲戚小孩，我觉得没人会喜欢丢掉的垃圾。但是我没办法说，我的东西不是我的东西，吵闹会被骂，也会被打。

　　所以我也要接受哥哥姐姐不要的垃圾。我说我想要新的衣服，妈妈说姐姐的衣服还能穿，为什么不穿她的？

　　“我不喜欢那些衣服，那些衣服不是我想要的。”那些好几年前破旧的衣服，也有陈年的污渍。有些是好看的，但是那是姐姐的东西，就算她不要了，我也会有抢了别人东西的忐忑。妈妈骂我都是一家人哪里分什么你的我的，可是我就是觉得东西是姐姐的。

　　八九岁的年纪我还会哭闹，母亲觉得自己很宠爱我，于是过年时送了我一件大衣，但是很丑我不喜欢。

　　好在父亲向来不会插手女人间的家庭琐事，他没有给我一巴掌。母亲骂我白眼狼，转头就要把大衣送给亲戚家小孩，跟七大姑八大姨说我习性多么恶劣，多么不尊重父母。

　　可是试衣服的时候她明明看到了短了一节的袖口和拘谨的肩膀。她装作没看到的夸赞自己品味多好，说我穿上像个乖孩子，是好学生。

　　廉价的大衣品质恶劣，刺得我裸露在外的皮肤难耐，我穿的很不舒服，有一股灰尘的味道我打了两个喷嚏。我想是她忘记了我的尺码；也不会记得我上了四年级，已经一米五；也不会知道我对一定浓度的灰尘过敏。

　　过年的晚上她把我的玩偶和新大衣送给来串门的亲戚。像长舌妇一样诉苦家常里短，讲到玩偶和大衣她又开始骂我是白眼狼没家教。我没有听下去，因为父亲的朋友来了，我更怕他喝醉了说得更难听。于是我上楼洗澡，和手臂上发痒的红疙瘩过年。我好像也被遗忘在橱柜里了，好像跌落在布满灰尘的角落里。

　　晚上我没有睡着，楼下母亲大喊我的名字叫我下楼，十一点多了，我要跟母亲一起把喝醉的父亲扶到二楼。要把他放上床前他吐了我一身，我浑身都是混着酒气发酵的呕吐物。

　　母亲骂骂咧咧的开始收拾，叫我去把自己清洗干净。我回头看见清醒的父亲通红着脸打开电视，在指挥着我妈去给他倒杯水。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呕吐物粘着我上衣，脱下的时候我强忍着恶心。洗澡的时候我从头洗到脚，只是我混着水声嚎啕大哭。兔子被吃了我没有哭；送我不合身的衣服我没有哭；没被发现自己过敏了我没有哭。我只是生气，我已经洗过一次澡了，我想不明白大人的恶趣味，我不明白我哪里错了，于是我委屈地哭。

　　我从头到脚把自己洗一遍，洗到低血糖快发作。我出来把那套睡衣丢掉，我得晚上偷偷的丢。要不然母亲要骂我衣服还能穿，说我是浪费资源命太好的小孩。总之我做什么都是可以被指责的，大人们不一样，他们有自己一套的世界观，他们总会是对的。

　　后来我就明白，我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他单纯的厌恶我，或者只是把我当成某种宠物逗弄我。可以是那只鸭子，或是那只兔子；但小孩总归不是人，总是大人们说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