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如梦》方愉安

2、part 2

　　“诶，灵兮那时候文章就写得很好了吧，现在成为作家我可是一点儿都没惊讶。”
　　已经是生物老师关门弟子的蒋涛举起酒杯，朝着众人道：“咱这儿坐着的，有大作家灵兮、女博士叶姐、‘大元帅’袁帅、易医生、朱老师、还有我，小蒋老师和咱们六班最牛最叼的韩老师……让我们举起酒杯，为咱们光明灿烂的未来，干杯！”

　　同学聚会氛围很好，大家有畅所欲言，极尽可能地美化过去的回忆，酒也是一杯接一杯的下肚。
　　蒋涛这个模样，很显然是醉了。
　　他留着和他师父如出一辙的小平头，脸上的眼镜由圆框换成了方框，中学时期的稚气已不复存在，举手投足间俨然有了些老师的威严。
　　而此刻他脸色酡红，手中抱着方才举起的酒杯，眼神却直勾勾地看向许灵兮，这让她一下就想起了那个和她做了三年前后桌的腼腆少年。

　　他看了许灵兮一会儿，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正正好砸在韩东临的身旁。

　　大家手忙脚乱地将人扶起来，而许灵兮却一错不错地盯着角落里那个人。
　　他又瘦了，白色的T恤像是挂在他的身上，他前倾倒酒时，许灵兮清楚地看到了他那两扇突起的肩胛骨。

　　同学聚会已经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他们从饭馆转到KTV，又从KTV来到了这个离南榕一中只有五百米距离的烧烤摊。
　　许灵兮一直在注意他，可他却从不搭话，也不怎么吃东西，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白的啤的红的，来者不拒。

　　“蒋涛醉了，我先送他回去吧，你们慢慢聊。”袁帅和蒋涛住同一个小区，所以他自告奋勇送人回家。
　　现在已经过了零点了，大家也都有了自己的生活，时间一到自然是各回各家。
　　袁帅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大家都开始离席，最后整个烧烤摊只剩下零星的几个顾客。许灵兮她们那桌也就叶舒婷和韩东临没走了。

　　八年过去，叶舒婷已经改变了很多，同学聚会时她总温温柔柔的，喝酒也是小口浅呷，叫人大为震撼。
　　那么多人，她是第一个被喝趴下的，是许灵兮将她从KTV驮到烧烤摊的，坐下之后她就一直睡着，也没法出什么声响，安静得很。

　　现在人都走光了，许灵兮也只得将人叫醒：“舒婷，醒醒，该回家了。”
　　感觉到有东西在脸上动，叶舒婷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走开啦。”
　　许灵兮无奈，只得再次出击，她在叶舒婷的耳边轻轻吹气，然后抖着声音道：“叶~舒~婷，起~床~了。”

　　方法很奏效，叶舒婷瞬间窜起：“看姐暴打僵尸！”
　　许灵兮早有预判，十分淡定地捏住了叶舒婷的双手：“叶姐，你看看我是谁？”
　　叶舒婷被这一吓给吓清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才笑嘻嘻地道：“原来是小兮兮呀，怎么样，半年不见，你想不想我？”

　　“想想想，不过咱现在得回家了，已经十二点半了。”
　　听到时间，叶舒婷是彻底清醒了，不用许灵兮扶就自己站了起来。
　　“糟了糟了，教授嘱咐我一点五十机场集合的，现在还来得及吗？快快快帮我叫个车！”

　　叶舒婷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急匆匆往外走，好在她运气还不错，一辆的士恰好停在南榕一中的门口。
　　许灵兮小跑着将外套和包包递给叶舒婷，还掏了两颗解酒药给她：“一路顺风！”
　　叶舒婷眼眶微红：“我太忙了，咱们下次再聚吧！你可得给我好好的！”

　　的士启动，两人分别的话语消散在寒夜的冷风里。

　　南榕一中校门外的人行道上种满了榕树，他们聚会的烧烤摊就在那棵最大的榕树下，老板已经在这里做了二十多年生意，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

　　回到烧烤摊，韩东临已经没在喝酒了，他支着头，将自己撑在桌子上，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灵兮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感觉夜半的凉意要透过那件薄薄的针织衫浸到骨子里。
　　“他们都走了，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许灵兮坐回自己的位置，动作熟练地从自己包里掏出颗解酒药递过去。

　　韩东临抬眸，看着她。
　　他神色淡漠，浅棕色的瞳孔在看到许灵兮那张脸时才有了一丝波澜。
　　“我没喝醉。”

　　婉拒了许灵兮的解酒药，他掏出手机准备打车，却怎么也按不亮屏幕。
　　这才想起他出来时手机并没有充电，这会儿应该是关机了。

　　“地址给我，我送你回去。”
　　犹豫几许，韩东临最终还是接过了许灵兮的手机，在上面输入了一个地址。
　　提交订单之后，很快就有司机接单了，只不过司机距离他们有些远，可能还得再等一会儿。

　　“年轻人，进来坐吧。”烧烤摊老板从店里探出头，“外边儿冷。”
　　因为这边是学区，所以周边的营业场所的营业时间一般不会超过凌晨一点，此时老板已经在收拾外面的桌凳了。

　　韩东临浑身酒气，就算是只穿一键T恤也不觉得冷，但他看许灵兮抱着胳膊，想来是冷的，于是点头：“进去吧。”
　　店面比较狭小，韩东临一米九的个子，在经过卷帘门时还得稍稍低下头才行。

　　“你们是同学吧？最近挺多人来我这儿聚会的，都是以前在一中上过学的学生。”店老板很热心，单独给他俩支了张小桌子在店里。
　　“最近好不容易有个假，聚一聚也是好的，等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啊，那可就见一面少一面咯。”

　　许灵兮和韩东临都还没有体会到这个年纪的感慨，也只得微笑附和。
　　不过老板活还没干完，没和他们聊很久，就又出去忙活了。

　　两人共处一室，难免有些尴尬，虽然这只是许灵兮自己一个人这么认为。
　　她打开约车软件，看到上面显示的“还需等待五分钟……”的字样，总算是轻松了些许。
　　“快了。”她朝韩东临晃晃手机。

　　“其实你可以先走的。”韩东临还是用手支着脑袋，眼睛望向远处。
　　若不是这个店里只剩他们两人，许灵兮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嗯？”
　　“你为什么要留下？我并没有喝醉。”韩东临收回目光，“你回去吧，不用管我了。”
　　“你不是说做朋友吗？”

　　小店里面用的还是那种老旧的白炽灯，吊在木制的天花板上，外面的风偶尔或通过门帘的缝隙灌进来，小吊灯晃晃悠悠的，刺得韩东临眼睛疼。

　　“作为朋友，送你回家并不是什么越界的事。”许灵兮继续道，“好了，车来了，我们出去吧。”

　　两人从小店里走出去，谢过了老板大叔，出租车司机就在路边等候。
　　许灵兮向司机报了手机尾号，将韩东临送上车。

　　“灵兮！”
　　许灵兮转过身，就发现宋辰光在她身后，他脸上有着一层薄汗，看起来有些着急。
　　“辰光，你怎么来了？”
　　“惠姨见你太久没回来，担心你，叫我来找找。”宋辰光余光瞟见了车内人的侧颜，顿时明白了。

　　“我没事儿，就是送送同学。”许灵兮回他，“你稍等一下。”
　　“韩老师，留个电话吧，朋友之间没个联系方式挺说不过去的。”

　　韩东临坐在车里，看着许灵兮，也透过许灵兮看向她身后的宋辰光，眼里滑过一丝羡慕。
　　动了动嘴唇，终究还是没有当年拒绝许灵兮时的果断，他快速报出了一串号码，然后让司机开车离开。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许灵兮将自己陷进被子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其实这次同学聚会是她撺掇他们办起来的，只为了去昆北之前再见韩东临一面。

　　良久，她抬起头，从床头柜摸到手机，打开微信的添加朋友，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输入进去，然后点击添加，随即将手机一丢，陷入深深的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