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空》言泗衣

1、如鱼

　　雪实在是下得很大。漫天遍野的，都是白茫茫、洋洋洒洒的雪落着。这景象，在这座偏南方的小城，并不多见。
　　瑞雪兆丰年，是好事儿。
　　如鱼想着，又往低矮的稻草堆里缩一缩，但并没有暖和多少，寒风无孔不入。
　　如鱼是被赶出来的，家里实在没有粮食了，养不活一个瘦弱而患眼疾的孩子。与其到喂不起时再扔，还不如早早扔出去，也好剩点让家中大儿多吃点，来年春回暖，有气力做农活。
　　说是赶的，也就是一句“家里没多少吃食了，你自己看着吧”。
　　农人的孩子，大多都懂的。
　　如鱼觉得轻松。往日，每每张姨说家中少粮，他都心惊胆战，如今当真出来了，倒也不觉得多大的事儿，两天光景，一晃也过去了。
　　他已经不怎么觉得冷了，只是困，困到恨不得睡过去。但是他是读过些偏书的，他知道这时候不能睡。
　　草堆很矮很小，再不能往里头钻了。
　　怕是就一会儿的事了。
　　如鱼不是很敢说那个字，想也不敢想，他们是很忌讳这个字的。
　　如鱼感激这户人家。感谢他们把草堆放外头，让他前两天还能御寒，这在农人并不是常有的事，偷草捆，每个人都可能干出来。稻草堆多珍贵啊！也许一家人离冻死就差一捆可以烧的草。
　　如鱼想，我要，我要死了……我不能在这里，人家看到肯定会觉得晦气。我已经借用了人家的草堆住了。
　　硬撑着站起来，拢了拢四散的碎草，他竟觉得自己还剩几分气力。
　　我得给自己找一个埋身地。
　　他的思考似乎也挂上冰棱，想了许久，才想出来自己要走，至于走到哪，也许可以路上慢慢想。
　　如鱼依稀想起了在童生那偷看来的书，似乎，名人隐士，是有墓志铭的。
　　他看的书，一概都是童生那儿偷看来的，童生很老了，他并不赶他走。
　　他不自觉就想写墓志铭，他想有点东西，能给后人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叫林如鱼，活的清清白白，散朗。
　　他想到“如鱼”的意思，阿爸说，世道艰辛，希望他过得如鱼得水，悠然自在。
　　如鱼也不知道走多远了，草堆已经看不见了，也许是本来就看不见吧。
　　他是有眼病的，有时候总看不清。
　　身边是田埂，他心里挣扎了一下，决定不在这里躺下，会吓着人，而且尸体就这么留在荒野，被蛇吃了可不很好看。
　　又下雪了。如鱼感到雪花落在脸上和头皮上，凉的很。
　　他父亲过世的早，是饿的。临走了，也是这般，冰凉的。如鱼坐在一边，看着他，束手无策。当时，一句“为什么”卡在喉咙，说不出口。
　　现在，这句话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脑中。
　　为什么？
　　但是雪不允许他再去思考这些问题了，结了冰的思维不住的回忆乏味的过去。
　　自那之后，是叔一家带着他的。
　　他不觉得厌叔一家。甚至有次在做活儿时，一个过路人这么问他，他是吃一惊的。
　　他有眼疾，劳作并不比得上成人，如鱼觉得愧疚，叔一家收留他，很好了。
　　如鱼觉得自己也并不羡慕阿哥。这世道在这儿，谁也过不好。就是阿哥那样，父母宠着，左右明年也是做一年劳力。
　　谁不苦呢，我，已经很开心了。
　　如鱼嘴微张了几下，微弱的声音还是卡在喉咙中，未能影响哪怕一片雪花的飘落。
　　路开始崎岖不平，他却僵直地跌跌撞撞向前跑去，仿佛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也许是的确看不清，也许只是不想告诉自己。如鱼只觉得，这地方没有人，干净。
　　如鱼想，我活的干净，未曾欠人一分情，走，也得清清净净地走。
　　一大片雪被从崖坡上带落，远看好像一只枯叶蝶扑在雪上，又飞向谷底，带着飞雪追在它后头。如鱼躺在雪地中，被更多洁白的雪盖上。

　　“这雪，下太大了。”叔在屋头的廊上磕了磕簸箕，眉头有点皱着，“怕压着苗呢。”
　　“大好，瑞雪兆丰年呢。”姨从门缝瞪他一眼，“快进屋，外头不冷啊。”

作者有话说

　　文笔不成熟，见谅，欢迎提意见。
越看越看不过去，又不会改，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