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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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轮渐渐西沉，算着时辰，满打满算，面前的这位珍贵妃封兰已经整整四个时辰没吃东西了。
而平时她即便正常用食，每一顿所用又甚少。再加上现在又长久不吃东西，恐怕早就饿坏了。
阿瑶心里轻叹一声，知道自己是时候上去劝说两句了。
不然到时候珍贵妃因为饿坏了肚子，而叫了太医，那位向来对她颇为爱待的陛下和太后难免不会牵连珍贵妃宫里的宫人。
“娘娘，您该吃点东西了。当今迎了新妃入宫，难免无法面面俱到……再玲珑剔透的人也有疏忽的时候。您这样生闷气，把身体气坏，他看见怕是要伤心了。”阿瑶棒读道。
其实当今是一个完全不热衷于后宫的皇帝，后宫中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的——
因为这位不是太后找、找太后，或者有正事，他根本就不进后宫。
这种情况下，还有新妃入宫，很难说不是因为“大选”的时候到了。
按照本朝祁的风俗，一般来说秀女每三年大选一次入宫，每任皇帝大概自登基到退位有十数次。第一次，基本就是在登基后一切稳定的三个月到半年这样。
而当今是个狠角色，在登基前就把所有能威胁他皇位的人都干掉了，没啥动乱，太上皇不仅没有怪罪他心狠手辣，反倒很爽快就放手。
于是这样稳稳过渡，也有半年了。
三个月前，朝臣觉得时间很合适了，陛下应当和每一任稳定政局的新继位的皇帝一样广纳后宫，开枝散叶了。
也是那个时候，痴恋当今的封兰主动请缨，于是，有了“珍贵妃”。
由于这个封号犯了避讳，但当今力排众议，一意孤行，给朝臣吓得安生了三个月，发现他就是意思意思，也没行房事，于是他们又开始了。
实在是新皇当时为了登基，在太上皇的默许下把宗室就没留下几个人了，不仅拉仇恨，又子嗣单薄，惶恐后继无人，之后万一他出什么乱子，然后祁朝就得和前朝一样因为宗族死光，诸侯争霸，乱起来。
但当今不是个喜欢动嘴皮子去安抚群臣的，于是他就大选了，大选完照样不入后宫，不宠幸妃子。主打一个“你让我广纳后宫，好，我纳，但你还能管上我和不和妃子同房？”的叛逆。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好太不给朝臣的闺秀们的脸，进后宫只来看封兰，所以，他连常宁宫都省得来了。
于是，“痴恋陛下”的珍贵妃如何能不难过，不生气？
阿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但是封兰不吃饭，他们这群宫人也没吃饭，谁都挺饿的，而且封兰这是在刻意等她开口相劝……
所以，她棒读了。
话是这个话，但是语气和情感显然都是十足的没有波澜。
即便已经“自愿”同珍贵妃封兰来这里快半年了，她仍然觉得这样说话很便扭。
阿瑶劝说的话，不算走心，甚至说得上虚情假意，单看文字更是似乎毫无说服力，因为前面劝说珍贵妃的人比她辞藻丰富的多，感情充沛得多，比起来，她更加是不走心至极。
但诸多宫人苦苦劝说无果，反而因此更加气闷，从心里不忿转为勃然大怒的珍贵妃封兰却像是一下子就被她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哦，是阿瑶呀……”
这位珍贵妃听到声音之后恍惚了一下，然后星眸忽地一亮，盈盈的光一点一点明亮着。
她像是才发现阿瑶也在这里似的，阴雨般沉沉的情绪收拢，忽而转多云，眼波流转:“是我疏忽了，你饿了吧？”
不，其他人也饿了。早早就起来要准备服侍你的人只会更饿。
但无疑，阿瑶不能也不会这么说。
只是也不等阿瑶反驳，这位就施施然传令吩咐宫里的掌事太监小陈子去上膳。
吩咐完，她又眼神欢欣盈盈地看着阿瑶的眼眸，似乎在等待什么。
阿瑶:“……？”
她在眼汪汪地看什么？
难道……
是期待她再说些“陛下心里只有你，她们都是莺莺燕燕，过眼云烟？”这样的话？
她尝试说了。
珍贵妃看她的眼神果然没有那样热切了，她每说一句，她的眼神就越黯淡。
真奇怪，得偿所愿反而又郁闷起来。
阿瑶并不想多想她到底想什么，因为她早就知道封兰的性情古怪，早早就不再去探究她到底意欲何为。
当阿瑶最后一句“今上日理万机，心里难免多事，后宫中只有您最得他的心。即便再忙，他也不忘恩遇您……”话音刚落，珍贵妃就宣告这个对话结束。
得了一箩筐“最珍爱”侍女祝愿她和心心念念的心上人琴瑟和鸣的祝愿，她却显得愈加兴趣缺缺。
四下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一眼的宫人们只是听着珍贵妃愈发含糊的应答声，便觉得有些心慌，却又忍不住心里安定。
因为现在面对珍贵妃的是阿瑶。
珍贵妃并不是什么仁善慈悲的娘娘，陛下的爱重，异姓王府的权势，与太后堂姑母的裙带关系，一切一切堆积起她庞大的后盾——
她在后宫随心所欲地活着，发泄自己。
唯一能给她气受的，似乎只有当今人皇。
而唯一能够让她收敛脾气的，说来也奇，竟然是她从王府带来的贴身侍女。
多少外头的宫人路过常宁宫的时候，都忍不住多停留一会儿，多看几眼，就为了看看这位侍女到底如何模样，怎就如此神通广大。
当然，更多人把这当作谣传。认为这是故意降低珍贵妃凶残性的谣传——毕竟，如果一个侍女就能劝住横行霸道、目中无人的珍贵妃，那么，珍贵妃的危险性就会大大下降。
就像利剑有了剑鞘，那便不再那么伤人。
他们常宁宫当值的却知道，这是再真不过的事。
这宫里若只有两个人能够劝珍贵妃做些什么，除了陛下，便只有阿瑶。
此刻，封兰颇为兴致缺缺地摆摆手:“阿瑶这些话，我可听腻了。要真是这样，我也不必现在还在这里不知道生谁的气。”
阿瑶心里随意地点点头，你是听腻了。
……但是每次还要我说。
她其实知道封兰的心里追求的是什么：她最是容不得陛下眼里有其他人的。
最好，只对她一个特殊。
但是，祁朝风俗便不重情爱，比起这等关系，更普遍的人们都在想怎么攀升，实现等级的跨越，过上更好、更受尊敬的生活。
你以为朝臣怕当今后继无人，乱世再来只是因为一片忠心和义气？其实还有对乱世个人命运的恐惧，那无疑是不符合祁朝的主流追求的。
只是这个风气，阿瑶有时候觉得自己十分格格不入。
但珍贵妃封兰出身尊贵，自打阿瑶在异姓王府开始，就没见过她受过被人冷落的委屈，这次当今狠了心要为了新入宫的妃嫔少进后宫，减少见面机会这种事，她当然不会甘心。
只是皇家本就不是寻常人家。
若是寻常人家，哪怕是一等侯府珍贵妃的身份也是可以独宠后院的，没有人可以下她的面子，因为那下的不是她的面子，是太后的面子，是异姓王府的面子！
可到了当今的宫中，谁的身份也是越不过他的。
但封兰不懂软和，全然倔强，这会儿闹起脾气来，不肯吃饭，先前还和当今因为这事争论过，当今这会正在“气头上”呢，恐怕为了达到少进后宫这个目的，更不会来劝她。
然后呢，满宫的人都劝了这位，她仍然视若罔闻，好像几十个人说的话，都没有入耳半分。
每次须得阿瑶最后去劝了，说些顺其心的话，然后被封兰就她和封洺关系一事试探一番之后，才微微释然地屈尊用餐。
阿瑶本来就不愿意出风头。
但在这里，却是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受她的特殊对待，让她一次又一次受瞩目。
好赖也是这个瞩目，使得她似乎成为珍贵妃宫里顶顶特殊的人，头一号的红人。
没人欺负，还受诸多地方的好处和礼遇。
不算坏事，也说不上太高兴，毕竟与本心始终有悖。
“阿瑶，你说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从宫外带回来那些个妃子？”珍贵妃红唇轻启，幽幽地开口，“从他是不入流的皇子到如今，我为他付出了多少？”
阿瑶不动声色，微微垂眸，眼底有一些冷意生出。
这是能在皇宫说的话吗？
当今是个多疑之人，诸事甚是谨慎，他的眼线布满了整个京城，不止前朝，后宫亦然。
虽然因为后宫的特殊性，暗卫不是人人都有，更不会离得很近，眼线是不会太明目张胆，但到底还有。
珍贵妃地位特殊，难保没有呢。
她前面可以为了哄珍贵妃用餐而说些议论陛下真心的“糊涂话”，毕竟她是珍贵妃贴身的宫女，后宫之事，她向着珍贵妃没错。
但这样涉及到当今出身，登基前经历的事……
纵然他从前再卑微也罢，他现在是天下共主，是这真龙天子，珍贵妃这种话，只会被他更加厌烦，觉得异姓王府挟恩图报，不知尊卑，想要挑战他的权威。
但他自然不会动她。
阿瑶有时候也会被这位让人捉摸不透的天子对封兰意外的宽容而迷惑，觉得他似乎真的对封兰有几分真心。
但自己和外面的宫人就不一定了，听了不该听的话就罢了，如果反应还不及时，那就是大不道。
阿瑶眸色一深。
保不齐当今现在对珍贵妃这若即若离，不冷不热的态度，就是因为她从他落魄到如今尊崇，见过他最潦倒的模样呢……
珍贵妃以为她是帮了他，他应该心里有她不同的地位，可是陛下恐怕是不愿意有人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若非她，他恐怕还坐不到这个位置的。
这样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
阿瑶很快就收了这些多余的想法。
这些人都不是她能妄自揣测的。
现如今服侍这娇娇脾气的珍贵妃吃饭才是正经事。
纵然心里千般辗转，万般思绪，其实也不过须臾，阿瑶几乎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惶恐”地一句一句哄着珍贵妃。
只是这次，没沾当今一句。
珍贵妃听她这么有意避开她心上人的夸奖，听了她的哄，居然也没有为难，与之前夸她和陛下情意深重时相反，渐渐喜笑颜开。
弄得阿瑶都有点心里纳闷，难道珍贵妃也因为这太久的若即若离，生了扭曲的心思？
只见封兰似乎是想起什么似的，还是笑着，却眸色渐深地看向阿瑶。
“我和陛下还没有做过那等事……阿瑶，你懂得最多，你说那事是不是真如话本样快活？”
若说刚才她是语气幽怨，那现在就是隐隐有些危险和试探的冷意了。
果不其然，哄着哄着就要来清算她和封洺的关系了。
阿瑶本不是她的侍女，为何会跟她进宫，和封洺脱不了干系。
封兰怎会不知道这个？所以她每次提及这些沾染颜色的话语，字字句句都是在刺问她，你和封洺没名没分的关系，你这浪荡下流的女人。
哪有人这样反复，翻来覆去？
因着她刚来封兰就没给过她好脸色看，虽然之后不知道什么原因渐渐和缓，甚至只有她能够“劝服”“任性的珍贵妃”，每次她都要绞尽脑汁去哄她，然后还要被她阴阳怪气地明嘲暗讽。
泥人也有脾气。说实话，阿瑶早就厌倦了。
她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再等四年，等二十六岁走正常路子出宫，那是最合适的做法了。
当然，她也有其他打算……
但这会还是继续“哄着”封兰是正道理。
“这些事也不总是一样的，千般人亦然有千般体验，阿瑶不敢偏概而论。”
“可是，我要就是想知道阿瑶的想法……想知道，阿瑶的感受和体验呢？”
阿瑶忽然抬眼看她，眸光瞳色滟滟相撞进封兰隐隐约约带着隐忍和苦涩的眼眸。
即便这么问，她似乎也并不开心。
更甚至，隐隐有些痛苦。
但阿瑶却觉得实在讽刺，显然，封兰自以为克制隐忍的“咄咄逼人”让她烦恼。
这是贵妃应该问出来的话吗？
若是传了出去，恐怕不止是珍贵妃，她也逃不得有个不堪清白，霍乱宫墙的罪名被乱棍打死。
毕竟在等级森严的祈朝，她入了宫，无论清白与否，都该是清白的。
对她眼里的苦涩和冷意阿瑶心里也是有数的。
封兰多半是又在膈应自己和她尊敬的哥哥的情事了……
真是怪事，在府中也不见多么兄妹情深，一入宫，倒对她这个被兄长强行塞进入宫队伍的“没名没分的女子”嫉妒刁蛮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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