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伦》蔚蔚

4、离开小镇

　　自从上次妈妈突然来这后，已经过去了半年多。还有几天就是冬至了，小镇的冬天特别的美丽，这里属于北方，外婆曾对我说过她出生在南方，雪对于南方人来说是很稀罕的，偶尔下下也是轻如鹅毛，落地即化，哪有过北方这样的漫天大雪，覆盖的整个世界都是白的，那时人就感觉完全融入了大自然，与天地一体。所以我很幸运从小就能看到雪，感受到真正四季更迭的美丽。
　　小镇远处的山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就像仙女披上了银白的纱衣，山里的树上都结满树挂，迎着北风摇曳，形成我们小镇特有的景致，那条流经我们这里的大江也已结了有一米多厚的冰层，今年照例和虎子，妞妞一起到江面上抽冰嘎（北方叫冰嘎，可以在冰上抽的陀螺）。
　　“璃璃，你现在技术越来越好了。”妞妞冻得红红的圆脸像极了我地里的红番茄，
　　“那当然了，也不看看是谁教的。”虎子是我的启蒙老师，我的第一个陀螺也是方大伯刻的。
　　“那是我自己悟性高。”我一边大力地抽打正旋转的陀螺，一边冲虎子大做鬼脸，
　　“臭美吧你，哈哈~~~”
　　“好啊，我们来比赛，看谁的冰嘎最先倒。”虎子不服气的大叫。
　　“好啊，好啊。”妞妞第一个赞成，“我是你们的裁判，虎子，你可不要输给徒弟了。”
　　“谁怕谁，来啊。”我也不甘示弱。
　　北风凌厉，卷起地面上细小的雪花吹打到我们的脸上，但是我不觉得的冷，心是暖的反而会感到无比的快乐和满足。那条大江面上，三个孩子留下了他们银铃般的笑声，随风飘荡到好远，好远……

　　还有半个月就是新年，这时候也是镇里人最清闲的时刻，平时没什么事就串串门子，唠唠家常，方大娘是我们家的常客，而平时我也会缠着大娘教我剪纸，我总觉得剪纸比刺绣省事多了，剪纸出成品的时间比刺绣短，几剪刀下去一个美丽的花型就出来了，哪向刺绣，一个图案也要绣上十天半月，但外婆说刺绣是为了训练我的耐性和培养我的气质，是我一定要做的功课。
　　“璃璃她婆？”方大娘叫着外婆，
　　“今年你和璃璃还是到俺们家吃年夜饭吧，这样人多也热闹。”
　　方大娘边帮外婆穿着辣椒边说着，
　　“俺家正好也给璃璃过生日，今年可是璃娃的本命年呢，可要好好给孩子过一下，，，一晃都十二年了。”方大娘最后感慨的说道。
　　我出生的时候正好在岁末，12月25号，婆婆过去就常搂着我说，这日子是西方的什么生蛋节，是最大的节日，也是他们的神——耶稣诞生日，不过那个时候我还不懂什么耶稣、圣诞的，不过在中国尤其是我们这样偏僻的地方是不兴洋节日的，所以每次我的生日都和中国的新年放到一起，也为图个热闹。我自己反而并不太注重这些，只要是和最爱的亲人一起，怎么过都好。
　　“是啊，十二年了，璃璃整整陪了我十二年了，”外婆微笑但表情苦涩，无奈的轻叹道：“如果不出什么意外，我也希望璃璃能陪我过完这个年呀。”
　　“嗯，那个……她婆，你那女儿要把璃璃带走了吗？俺这两年看他们来了几次，可真的会把璃璃带走吗？”方大娘有丝不确定，还有点不舍。
　　“是时候了。”外婆叹气，“这是迟早的事。”
　　“也对，从你来俺们这镇子，俺就看出来了，你是那种大城市里的贵妇人，和俺们这小镇子里的人不一样。那么高雅的气质是俺们一辈子都学不来的，但你却那么亲切，俺有时候想你这样的人咋就到俺们这偏僻的乡下呢？ ”方大娘停顿了下接着说，“后来是你女儿，到现在的璃璃这娃。”
　　原来妈妈也曾经在这里住过。
　　“你可别看俺没什么文化，但俺也看得出来你们身上那种出尘的气质，要真在这里就埋没了，所以俺早就知道璃璃和她妈一样不可能一辈子窝到这里。”
　　“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璃璃能一辈子都呆在这，平静安逸的过一生。”
　　“也是，璃璃这娃走了，你就寂寞了。”方大娘自语道，接着继续忙着手中的活儿
　　“寂寞？”外婆神情有点恍惚仿佛陷入了往事的回忆，自从他离开，我的人生就没什么感觉了，寂寞吗？或许吧，但是璃璃给了我希望，可如今这个希望也要放手了吗？

　　外婆的愿望最终还是没能实现，就在我的生日前十几天，爸爸妈妈来了。他们来的时候还是一路的风光，漂亮气派的大轿车再次停在了我和外婆的庭院。妈妈挽着爸爸下了车，表情妩媚一脸的神采飞扬，穿着纯白的貂皮大衣，踩着高跟皮靴，依旧时尚和这里的纯朴一点都不协调。爸爸也还是那么帅，黑色的长大衣、发亮的皮鞋和妈妈的颜色形成鲜明的对比，但却搭配的完美无缺。只是爸爸的神情憔悴了许多。

　　“妈~，你看！”妈妈一进屋就像外婆撒娇似的展现她那嫩白无名指上的大钻戒，
　　“我和霄结婚了。”
　　好怪哦，爸爸妈妈怎么才结婚难道不该是早就结婚了吗？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外婆忙打断妈妈的话，
　　“你的事等以后再说，说说你们这次来的目的吧。”
　　“哦！”妈妈丧气的应承。
　　“我来说吧。”爸爸终于开口，
　　“我和启晴决定把璃璃带回去，我承诺过您的事做到了，所以我自然希望璃璃能和我们一起生活。”
　　“哼！”外婆不理爸爸反而转向我 ，
　　“璃璃，你去到方大娘家，把我求她做的那个窗纸拿来，要是她还没弄，你就等她做，正好学怎么剪。”
　　咦？台词好熟悉，上次要支开我的时候外婆也这么说的吧，看来大人又有什么不想让我听到的话了，
　　算了，谁叫只有我是小孩呢，只能答应，“好吧，那我去了。”
　　经过爸爸身边，我轻轻拉拉爸爸的衣角，说：
　　“爸爸，我去虎子家，一会就回来。”
　　“要乖乖的，不要在别人家淘气。”
　　“我才不淘气！”气闷的我突然大声的反驳，
　　惹的爸爸一愣，柔柔我的发，眼神似疑问，
　　“哦，没什么事，那我走了。”连忙截断爸爸要开口的话，我沮丧的跑出屋子。

　　我刚到虎子家门口，就看到他正往外走。
　　“璃璃，你怎么来了，我还想去找你呢，快进来。”虎子热情的把我拉进屋里。
　　“我是来取外婆上次让大婶剪的窗纸。”我向内屋探探，问道：“大婶呢？”
　　“娘去我三姨家了，要不你坐会等等，她快回来了。”虎子很怕我就走似的。
　　“呦，璃娃来了！”方大伯的大嗓门这时从内屋传出来，
　　“大伯也在家啊。”
　　“呵呵，是啊这不正做钓竿呢，上次虎子说你们想在江上凿眼钓鱼，我这就做个竿给你们这帮孩子用？”
　　大伯是个老粗，可是人善良又热心而且手很巧，什么东西到他手里都能变出好玩意来，他尤其喜欢孩子，对我比虎子还亲。听说大伯年轻的时候可是镇子里有名的帅小伙，好多姑娘都暗恋过他呢，虎子长的挺像他，小小年轻就很俊。
　　“大伯，好厉害啊！”我真心的崇拜。
　　“俺爹可不比你爸差。”虎子突然插话，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我爸爸来了后他就对爸爸充满了敌意，
　　“虎子！”大伯厉声斥道，“你这孩子，大人怎么样你哪来嘴说。”
　　“没什么的。”我似乎有点明白虎子的心，他总说爸爸来是要带我走的，而且我对爸爸的崇拜让他很不是滋味，虽然我不觉得这之间有什么关系。
　　“璃娃，你爸爸又来了。”大伯和蔼的问我。
　　“嗯，来了，现在正和外婆说话呢。”我回应着。
　　“这次怕是要接你回去了吧？”大伯问道。
　　还没等我回话，虎子焦急的声音就插了进来，“璃璃，你说过哪都不去，永远留在这里的，你都忘了。”
　　“我没说过离开啊。”我实在不懂虎子为什么这么紧张。
　　大伯语重心长地对虎子说，
　　“虎子，璃璃的事情有她父母，你这孩子能干嘛？”
　　“爹，你也知道的，这次他们是要带璃璃走的，上次俺听娘问过外婆，外婆也承认了，说璃璃这次会被带走的。”
　　虎子激动的说，转而又面向我，急急的求证的问，
　　“璃璃你不是说过不离开咱们吗？你可不能说话不算？”
　　“嗯……，我~~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父母来是要带我走。
　　“璃璃，难道你不想和咱们在一起了吗？你要到大城市里，就要和我还有妞妞分开了，也许以后永远都见不到了，你到底懂不懂啊？”
　　虎子有点气急败坏的冲着我吼！
　　永远？这个词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我不想离开这里，这里有太多我在意的人和物，为什么要说永远呢？
　　我忙大声的回应，
　　“不会的，不会的，我说不走就不走，谁也不能带我走。”
　　好似这样的否定就能把心中的郁结一扫而除。
　　“璃璃，要是你父母带你走呢，你不是一直想和父母一起生活吗？”
　　“我……我想和父母一起也想和你们大家一起，都不分开，难道不行吗？”
　　“璃璃，你真是个笨蛋！哪有都可以兼得的？你选择他们就要和我们分开了，永远永远的分开，或许连外婆都要分开了，你知道不知道？”
　　虎子这次吼的更大声，他的拳头紧紧的握着，盯着我的表情近乎狰狞，眼睛充满血丝，
　　方大伯此时却厉声打断虎子的吼声：
　　“虎子！璃璃要走也不是咱们能阻止的，这对璃璃也最好，我早就告诉你了，璃璃要接受最好的教育，咱们这个偏僻的小地方是无法给她的，只有她的父母。”
　　虎子根本听不进大伯的话，反而利诱我道：
　　“璃璃，你不是想在冬天钓鱼吗？你看我都让爹把鱼竿做好了，你要是走了可就再也没有这些东西了，我听说大城市里的鱼都是养在水缸里的。”
　　我知道他在乎我，不想让我离开，我走到他身前，想让他也明白我的决定，伸出手紧紧握住他攥紧的拳头，郑重而坚定的说：
　　“虎子，我不会走的，我说过要留在这，和外婆，你，妞妞，大伯，大婶们一起，永远的一起，虽然……虽然我也很想和爸爸妈妈们在一起，但是我知道选择他们就要放弃你们，所以我早就决定了，即使以后我可能每年只和父母聚两次，但毕竟不是永远见不到啊，我留在这他们一样会来看我，虽然次数很少，但是我走了就是和你们永远分开，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宁愿每年只见他们两次。”
　　虎子一把抱住我，
　　“璃璃，记住你的话！如果你食言了我以后一定不会原谅你的。”
　　稚气的怀抱却给我极大的温暖与感动。
　　“好，我食言了你以后就永远都不要理我。”我在他的肩上重重地点头。
　　“你们这两个娃娃呀。”大伯哭笑不得的摇头，但眼中却湿润了，感慨道：“感情好的让我都羡慕。”

　　可惜我注定要让虎子失望了，我以为我可以支配自己的人生，但我却高估了自己的力量，我根本无法为自己做决定。
　　如果连最疼爱我的外婆都已经放开了我，那离开就注定成为无法挽回的结局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站在那强忍着泪水，看着我的父母和外婆反复的问，
　　“我不想离开这……”
　　又冲着外婆大喊，
　　“外婆不是答应过璃璃吗？难道外婆也说话不算话。”
　　“孩子……”外婆强忍泪，苦涩的说：
　　“外婆知道你难过，可这对你的未来最好……你都十二岁了，这个年龄早就该入学了。”
　　“我可以和虎子、妞妞一起到镇里的学校上学，我不需要更好的学校。”
　　我多羡慕每天上学的他们，也曾不止一次问外婆，什么时候我可以上学。外婆只是告诉我时候未到，我从没想过却是这个原因。
　　“璃璃，和爸爸妈妈回家不好吗？爸爸这次没有食言，咱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了。”
　　“不好，不好！”
　　我冲他喊，这是第一次对爸爸如此不敬。
　　“你们……你们根本不了解，我答应过虎子他们不会走的，可你们都没有问问我的决定，反正你们以后来看我一样见得到，但是离开这我就再不会看到他们了。”泪终于止不住的流下。
　　“你看看，我就知道璃璃这么小能懂什么离开不离开的，根本就是被坏小孩给带坏了。”妈妈声音尖刻，
　　“他们那可不是为你好，那是妒嫉，懂吗？以后你要上最好的学校，过上流社会的生活，怎么能和这些乡下孩子们比，他们自己没条件，就怂恿你留在这里和他们以后一样的没出息，还说什么以后再见不到的话，你本来就不应该再见他们。”
　　“才不是这样呢，你胡说！”我真讨厌妈妈现在这样刻薄的表情，她怎么可以如此批评我的伙伴。
　　“还说不是被带坏了？对我都这么的没礼貌。”妈妈转过身看外婆，
　　“这就是璃璃接受的教育？纯朴风气？清新的气息？我看都是些土气市井的小家子气，没有礼貌，举止粗鲁，横冲直撞，行为叛逆，态度嚣张…….”
　　“别说了，晴晴！”爸爸提高声音阻止妈妈的咒骂，
　　“小孩子的友情是很珍贵的，我能明白璃璃的伤心了。”
　　外婆紧咬着唇，狠心对我说：
　　“璃璃，你一定要离开的。该教给你的，外婆都已经教了。现在该是你享受另一种人生的时候了。你十二岁了，是个懂事的大孩子了。别让外婆失望，好吗？”
　　不是这样的，也不该是这样的，你们都在骗我，我无法置信的摇头后退，为什么大人的话总是如此反反复复，答应过的不算话，不需要的又强加上去。现在连一直都支持我的外婆也如此，我唯一无法拒绝的人就是外婆啊，那些告诫，那些谆谆教诲还犹言在耳 ，难道她都忘记了吗？
　　“连外婆也见不到了吗？”我哽咽的问，好不甘心，
　　外婆扯住一丝难看的笑容，宽慰道：“外婆可以去看你的，只是你的新家并不需要外婆。”
　　“我不走，那个新家也可以不需要我，但这里不能没有我！”
　　现在只能自欺的对自己说，小镇需要我，虎子，妞妞需要我，外婆也需要我，求您别打散我最后一丝期望，我是如此的希翼着，
　　外婆明明看得懂我的心，可她却视而不见，她已经彻底要放开我了，
　　“璃璃，我的傻孩子除了你的父母，没有人会把你当成不可替代的存在，这个小镇一样，虎子、妞妞一样，你的离开也许会让他们伤心一阵子，但时间久了，再深的伤口也会愈合了。”
　　难道说我的离开迟早会让他们接受，最后被时间平复？这不是我要的结果啊，我对朋友的承诺呢？无声的向外婆控诉着，您教过我做人要守承诺，可现在却让我今生的第一个承诺都无法遵守……
　　“迟早你会懂的，这些痛苦的经历会成就你未来的生命，去吧，开始你新的生活吧！”
　　我知道外婆已经下定决心放开手，当她哭着对我笑，说出这些话时，我知道自己再多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原来世上有种悲哀叫做成全 ！
　　☆ ☆
　　离别的日子终于到了！
　　“必须在圣诞前赶回去，正好给璃璃办个圣诞party，璃璃的生日这几年都没好好过，也让所有人都认识认识袁家的宝贝！”妈妈张罗着，可我却没什么兴趣，趴在窗子上对满是雾气的玻璃随手乱画，该怎么对虎子他们解释呢，自从决定离开后我都没机会见他们，听说今天中午就走，时间这么急，我都没想好说词怎么面对虎子。
　　难道要告诉他为了赶回去过那个生蛋节吗？我是不懂什么生蛋不生蛋的，不就是下蛋吗还要集体庆祝，搞不懂城里人的想法，可妈妈似乎为了这个节日准备良久。
　　“我看你是要好好显显你袁家新主人的威风吧。”外婆看着收拾东西的妈妈讽刺的说。
　　“妈，你怎么就说不出好呢？得，我也不和您说，反正一会就准备走了，也不想和您吵。”
　　“哼，”外婆越过妈妈朝我过来，
　　“璃璃，走了以后一定要记住外婆曾经教你的那些话，懂吗？”
　　“嗯，知道，都在脑子里呢。”我指指脑子，
　　外婆告诫我好多话，可是我还小理解不了，每次问外婆的时候她总会微笑着对我说，“等璃璃大了就会明白的，现在只要在脑子里记着，等有一天就会帮助你的。”
　　“外婆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吗？”我多希望外婆也能随我一起回去，
　　“那里不适合外婆，外婆过去是从那样的坏境里走出来的，自然不会再回去了。”外婆和我一起看着雾茫茫的窗外道。
　　“哦，那……”我小声的询问，“外婆可以在我走了以后和虎子解释一下吗?我不是有意要食言的，我……我……”
　　“为什么不自己去和虎子说？”外婆反问，
　　“如果我去虎子会更生气的。”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我还没想好呢。”我懊恼的只想抓头发，
　　“那就说实话呀，告诉他这不是你能左右的事情，你还太小，让他明白你的心情。”
　　外婆教导我道，
　　“璃璃，有的时候，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向一个人解释的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说实话让他懂你的心，这比逃避更好。”
　　是这样的吗？比逃避更好的方法就是真实的面对他。
　　可惜我还没来得及道别，时间已经到了。我和虎子是不是注定无缘呢？当我决定找他的时候才听大婶说他和大伯早早就去大江那凿冰了，因为他知道我可能会走，即使我自己承诺过他，但他还是担心，所以决定在我没离开前，可以让我在江上钓次鱼。
　　虎子啊！虎子！为什么要为我做那么多事?一个连承诺都无法兑现的我根本不值得你付出那么多啊 ，你的付出只会让我更内疚！突然觉得自己好自私，为了心安反而会怨恨别人为自己付出太多，什么时候我的内心也变成如此龌龊，阴暗？
　　“大婶，我一会要走了，本来是想向虎子道别的，可是……”我紧忍住泪甩甩头，继续道：
　　“大婶请告诉他，我食言了，让他别生我的气，还有请将这个转交给他，”
　　这是我自己亲手绣的手绢，也是我长这么大绣的最用心的一个，上面展翅欲飞的紫蝴蝶是我花了三个月时间，几乎扎烂右手中指才完成的作品，那紫中略带暗红的颜色，就是当时被针扎出来的血迹印透的，而这只紫蝶是我仿制虎子抓来的那只紫琥蝶绣的，华丽的翅膀，浓艳的色泽，无不栩栩如生的绣在手绢上，虎子喜欢的不得了，讨了好多次，可我都舍不得给他，但现在我要把它留给他，代替我好好陪在他身边。
　　“但我以后一定会回来看他的，我永远都会记住他，他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说到这泪控制不住似的要涌出来，我忍忍转身想走不让大婶看到。
　　“等等，璃娃！”大婶忙叫住我，然后回内屋取出一个本子，
　　“这个给你，你不是一直想学剪纸吗？这里有我和虎子一起剪的。”接过这个外表纸张粗糙的本子，翻开一看里面贴的都是一些剪纸，
　　“好漂亮啊！”这些图案，新颖，别致，小巧。
　　“里面有字标着这些图案都是什么，还有剪纸技巧步骤，你知道我没文化不认字的，这些都是虎子写的。”
　　看着这些不很漂亮却工工整整的字迹，我几乎能感到十四岁的虎子当时是多么用心的去写，每个字都融进了他真挚的心意。
　　大婶接着说，
　　“虎子也自己剪了好多样子，他怕你笑话都不让我告诉你，这孩子啊。你走了他可能要伤心了。”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要学剪纸，结果还被虎子笑话是女孩子家的玩意，没想到他竟然也背着我向大婶学。
　　“他知道你喜欢这玩意所以想让你高兴，正好把我们剪的东西都贴上，以后好给你自己琢磨。”
　　把剪纸本紧紧的贴在胸口，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的流下来，虎子，我最好的伙伴，我会永远保存好这个本子的，对我来说这不仅是个普通的剪纸本，也是你的心啊。
　　“你走了，不只虎子，俺们都会想你的，孩子你要快快乐乐哦。也只有大城市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
　　大婶也难过的掉下泪……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一阵心酸与失落，觉得心里有个角落空了。
　　“哎呀，璃璃快点，要走了。”妈妈已经等在了门口。
　　“哦！”
　　我知道必须走了，不能再等了。

　　“璃璃……，我，我听说你，你今天就走？”
　　是妞妞，她正向我们家跑来，上气不接下气。
　　“妞妞！你怎么来了，太好了。”
　　我高兴的和她抱在一起。
　　“还说是朋友呢，走了也不告诉我一声，要不是刚刚到方大婶家，我还不知道呢？”
　　“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这么急，是爸爸妈妈说必须今天就走，我实在没机会告诉你们，我本来打算之后让外婆通知你们的。”
　　“一定要离开吗，虎子他还不知道吧？”
　　“嗯，我找过他，他刚好不走，不过这样也好，免得……，”我说不下去了
　　“他可能会很生我气，我答应过他留下的，可……”
　　“我早在你爸妈来之后就预见这一天了，我妈都说了你和我们乡里孩子不一样，所以我有这个心里准备，只是现在知道，还是有点不适应。”妞妞搂搂我给我力量，
　　“放心吧，虎子我和他说，他那么喜欢你不会气你很久的。”
　　妞妞的性格活泼开朗毫不忸怩，我知道她也难过，可却反而安慰着我，让我安心。
　　“谢谢你，妞妞！”我真诚的道谢。
　　“谢什么啊，以后到了城里别忘了我们就好了。”
　　“一定不会忘，一定！”我再三的保证着。
　　“给你。”
　　妞妞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我道：
　　“这里面是番茄籽，我知道以后到了城里你可能就用不上这东西了，但算是给你留个纪念也好。”
　　我紧紧攥着这个袋子非常感动，我地里第一次种的番茄籽也是妞妞送我的。
　　“谢谢你，妞妞，我永远都会留着它的。”

　　“璃璃啊，走了，快上车。”妈妈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来了。
　　“你走吧，我要是想知道你的事就找婆婆问。”妞妞催促着我上车。
　　“好的，那我走了，以后我一定会回来的，一定。”
　　“好，说不定我以后也会到城里去找你呢。”妞妞笑着说
　　“那说好了，我等着你来看我。”
　　“到时候我怕你认不出来我了。”妞妞爽朗的话冲淡了一些离别的哀伤。
　　“怎么会呢，到时候要是见面了你就说番茄籽，我就知道了，这是我们的暗号。”
　　“好，暗号，番茄籽！”

　　“璃璃，快点了…….”妈妈又开始催了，
　　“走吧，再见！”妞妞向我挥挥手，
　　“再见！”这是我和妞妞最后的两个字，未来我们还能再见吗？或许吧，那个时候我们还能拥有这样的友情吗？我想一定会！

　　坐进车里，外婆在车窗外深深的凝视着我，我不能再哭了，我用嘴型告诉外婆我会坚强的，请她放心。
　　车子开动，把外婆的身影抛的越来越远，直到和漫天的白雪融为一体。
　　“璃璃，想什么呢？还不高兴？”爸爸搂着我坐在他身旁，妈妈坐在对面整理我的小行李包。
　　“我想外婆他们。”我知道这样的想念并不会随着我的离开消散反而会越来越浓。
　　“真是个感情丰沛的孩子。”爸爸笑笑的拍拍我的小脸蛋，“这样的性格会吃苦头的。”
　　皱皱眉头，怎么和外婆说的一样，不禁想起刚刚上车的时候外婆对我说的话：
　　“璃璃，从此以后你就到了另一个环境，那里没有这的安逸平静，是处处充满了陷阱危机的地方，要学会保护自己。还有就是你的个性，要懂得迎合大家，别让自己特立独行，多点平易，收敛自己。那的人可和这里不一样，别轻易对别人放下感情。你看看现在，你就是对虎子，妞妞投入的太多才会让自己如此难过，以后学着淡薄的对待身边的人，这样你会过得更好的，也不会吃太多苦头。”说着外婆就抱着我哭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外婆毫无顾忌的宣泄她的感情。
　　“璃璃，外婆本来还想再多陪着你的，可时间不允许了，以后要把外婆告诉过你的每一句都好好记着，遇事的时候就想想。记住，过于独特的存在到后来就会变成让人觊觎的存在。”虽然外婆告诉我太多我都无法理解的道理，但是我都会牢记在心。

　　“ 咦？这哪来的脏本子”妈妈满脸嫌弃的从我的行李包中挑出一个本子来，
　　“那是我的剪纸本，才不是脏本子呢。”我忙把本子抢过来，真怕妈妈给我扔到窗外。
　　“什么破剪纸本，你要喜欢我到时候给你买，比这好多了，都是民间顶级艺术家的珍品。”
　　“这是大婶送我的，我就要这个。”我把本子紧紧搂在怀里，
　　“算了，晴晴你别总用你的价值观看璃璃，她喜欢的东西你就不要管了。”还是爸爸懂我。
　　“我倒成了多管闲事的了？反正孩子也不是我一人的，怎么教育你也有责任。”
　　“璃璃，其实妈妈对你做的并不都是错的，她也是为你好。”
　　爸爸只好尽量为妈妈说话，
　　“可能你暂时还接受不了，但慢慢来，不着急。”
　　他又转向妈妈：“你别把璃璃的天性磨没了，辜负你妈妈的一片苦心。”
　　“知道啦。”妈妈也坐过来，把我搂在她怀里，“我的亲生骨肉能不疼吗？”
　　说着斜睨眼爸爸。
　　爸爸无奈的轻笑摇摇头，对妈妈的撒娇没辙，然后不知道从哪拿出了一份文件开始看。
　　而我靠在妈妈的怀里望向车窗外，其实心里明白她爱我的，只是有些方式让我无法接受罢了。外婆就常对我说，你妈妈对你的爱不会比你爸爸少的，只是她的性格有点特异罢了，但是她骨子里是善良的，要不你爸爸也不会如此爱她了。

　　我们的车经过了小镇的那条大江，我的精神一下紧张起来，会不会看到虎子和大伯？
　　我几乎贴在了车窗上，
　　“看什么呢？”妈妈发现了我的反常，随我一起往外看过去。
　　“虎子和大伯今天在凿冰。”我无意识的回应。
　　“虎子？就那个小男孩？”
　　妈妈对虎子的印象不太好，在她眼里，虎子就是又脏又土典型乡下孩子的象征。
　　“有时候真不明白你那个小脑瓜里都装的什么。”
　　妈妈无法理解我对他们那深刻的感情，
　　“只不过是个玩伴，等回到家，有的是陪你的玩伴。”
　　“他们是不一样的，在我心里谁都无法取代他们！”我反驳，
　　“算了，不和你争了，小孩子就是这样，等以后你就会发现其实也没什么，谁离开谁都一样活。”妈妈干脆闭目养神，
　　我不语，我知道我绝不会那样，但我说了妈妈也不会明白。
　　“看到了。”
　　我拍拍车窗，虎子和大伯的身影在江边出现，他们似乎还在凿着，
　　“停车，停车，我要下去看他们。”我忙转身对身边的爸爸说。
　　还没等爸爸说话妈妈开口反对，
　　“不行，你知道现在时间多赶吗？再说有什么好看的，不就一乡下小孩吗？”
　　“我还没和他们道别~”
　　我知道还是和爸爸说有用，求助道：
　　“爸爸，我想和他们说声再见，他们会在这凿冰完全是为了能让我在走之前钓次鱼，可是我却错过了，也辜负了他们的心意，现在我只想和他们道声再见而已。”我抿着唇阻止自己哭出声，力图平静的向爸爸解释清楚，希望能得到他的认可。
　　“唉！”
　　爸爸叹气妥协。按了下开关，前面的隔档开启，对着司机说：
　　“于明，停车吧。”
　　“谢谢爸爸！”我好高兴，就知道爸爸最疼我了。
　　“惯着吧你就，”妈妈埋怨着嘟起红唇，
　　爸爸不在意的笑笑，对我说：
　　“走吧，爸爸领你下去和他们说再见！”

　　爸爸一直牵着我的手走到江岸边，我冲他们大喊：
　　“大伯——，虎子——”
　　虎子最先发现了我们，他回应的喊着的我名字，
　　“璃璃？”
　　我连忙向他招手示意，继续喊着，
　　“我要走了……”
　　虎子听到我的话，再顾不上凿冰了，扔掉凿子忙往我这边跑，冰面路滑，他竟连着摔倒了几回，看的我心惊肉跳，等到他终于跑到我身边时，已经相当的狼狈了，
　　“你……你……”他看着牵着我的爸爸，又注意到路旁的车，似乎一下子明白了，而这时大伯也来赶到我们对面。
　　他见到爸爸的时候有些怵，可能是爸爸那种不凡的气势给人一种压力吧，语气有点忐忑道：
　　“袁先生，你们今天就走了啊？”
　　爸爸很客气的解释：
　　“嗯，我们必须早点赶回去，只是刚刚璃璃看到你们在江中凿冰，想下来和你们道声再见。”
　　大伯也没想到，只能杵在那憨憨的笑着，
　　“呵呵，原来这么早啊。”
　　盯着眼前一直无语的虎子，我无法面对他的低下头小声说，
　　“对不起，我……我赶不上钓鱼了。”
　　虎子不说话，倒是大伯一直答着，
　　“没什么的，没什么的……”
　　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虎子紧绷着脸，一言不发只是直直的盯着我不放，让我越来越心虚，
　　“那，……那我走了，你们别担心我，不过，……不过我一定会再回来的。”
　　说着我看看身旁的爸爸，我想让爸爸给我个承诺，我知道，我的话虎子是不会信的，
　　也只有爸爸的承诺才能让他们心安吧。
　　而虎子，大伯也同时盯着爸爸等待他的回答。
　　爸爸对上我期待的眼神，眼里有一丝苦涩，不过最后还是点点头算是答应我了。
　　得到爸爸的允诺，我终于可以理直气壮的面对虎子，
　　“你看，我说过的一定会再回来的，一定！”
　　虎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着，
　　“璃璃，那……再见！”
　　纵然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能吐出两字而已。
　　“再见！” 我也郑重的道别，
　　随爸爸再次上了车，而这次我知道再也不会有什么理由让车子停下来了。

　　车子启动，我紧贴在后车窗上，与虎子遥遥相望，我们的视线胶着着，连眨下眼都舍不得，似怕再眨眼彼此就会消失在对方的视野中……
　　车子越开越快了，虎子此时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始拼命的在后面追赶着我的车子，他一直追一直追，跌倒了，爬起来继续，再跌倒再爬起来……
　　求你别追了，别追了，
　　看着已经伤痕累累的虎子，心一点一点的抽痛，
　　我心里默默的祈求着，却又不切实际地妄想，会不会有奇迹，他就追上了？
　　但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
　　直到……直到最后，他再爬不起来，然后那么不甘心的朝我大吼的叫着，可是我听不见了，再也听不见了......
　　整张脸都贴在了窗子上，让我再多看几眼吧，那个已经逐渐消失的身影，泪水粘到窗子顺着玻璃划下，形成一道深深的痕迹，就像我被狠狠划伤的心。
　　无声的对消失的虎子转达着我的思念，
　　再见，我的伙伴，
　　再见，我的小镇！
　　看不见了，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