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与老鬼》宁嗣音

1、第 1 章

　　娜娜看着满地镜子碎片里无数个眼眶发青，嘴唇干枯的那个女人，她们蓬着头发，用失神的眼睛悲哀的看着自己。日光灯里滋滋作响的电流如蛇般窜动，忽明忽暗，惨白的灯光笼罩着整间屋子，犹如被冻住的冰窖。从昨天晚上就是这样了，一地的狼籍，望着这样的家，娜娜坐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丈夫金隆根本就没有回来，蕊儿也被早早地送到千里之外的父母家，而自己就像一个游魂野鬼，孤零零的被遗忘在这个冰冷的空间里。
　　真的是百年修得共枕眠么？娜娜苦笑了一下，前世的自己用了一百年求来的就是现在这种日子么？每日里的同床异梦，争执不休？他的不耐自己的不甘，扭结成一股子怨气，于这间屋子里横冲直撞。只是，可怜了蕊儿。
　　电脑上那只围着红围脖的小企鹅不知人间疾苦，笑嘻嘻的滴滴的闪着，向娜娜招手示意。是的，老鬼一定在上面！娜娜惨白的脸上忽然有了红润，这间屋子将活生生的人冻成了鬼，那么就让网上那个鬼吃了我吧，让我再次感受到血液的炽热。娜娜飞快的冲进洗手间洗了洗脸，将乱七八糟的头发仔细梳理好。
　　镜子里，依然眼波流转……
　　19:20老鬼： “嗨，晚上好。”
　　19:30老鬼：“怎么还没有上线呢？在做晚饭么？”后面跟着的是一个调皮的鬼脸，眨巴眼睛。
　　19:35老鬼：“对了，上次你要的程序我帮你做好了，发你□□邮箱了。记得查收哟。”这会是一个微笑，上面还有两个微微害羞的红脸蛋。
　　娜娜心里热了一下，赶紧坐下来回复
　　娜娜：“你好。谢谢你的程序，我看到了。”
　　老鬼：“怎么了？这么客气？是不是不开心了？”
　　娜娜：“我不知道……现在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想了想，跟着又打上了一个哭泣的表情。
　　老鬼：“别这样。我给你听首歌啊”
　　娜娜等了下，老鬼发过来一首曲子《新贵妃醉酒》。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那个名叫李玉刚的男人幽幽的唱着一名千年前的女人心事。
　　序曲里的琵琶扬琴叮咚铺满了一屋子，和韵伴着月。细细的嗓子娇滴滴的喊了一句：“陛下，再来一杯吧。”娜娜的鼻端悠然闻到月夜下静静的夜来香。
　　娜娜：“爱恨两茫茫，问君何时怜？”说实在的，娜娜一直以为自己这句话问的是金隆，可是很久之后才明白，原来这个叫做老鬼的男人早就以暗香袭人的方式走进了她冰封的心里，而这句话不偏不倚的佐证了娜娜对他那一点点心思。
　　老鬼：“哈哈，这歌词太矫情了吧？”
　　娜娜有点生气，直接丢了个炸弹过去……
　　日子就这样慢慢的过去，金隆的麻木冷酷让娜娜慢慢麻木了，她不再和他争吵，也不再跟他哭诉。甚至，她也不再和姐妹淘们哭诉，毕竟没有处在她的位置，姐妹们也只能说只会说你们需要沟通，需要好好交流这样无关痛痒的话。可是天知道，能想的、能做的，她都尽力去尝试过，甚至为了孩子，她愿意委曲求全的对他和颜悦色。但是，当面对着一个将你视若透明的丈夫的时候，娜娜心口的唯一一点热度也消灭殆尽，甚至，她觉得如果能就此死去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不过老鬼很不同，他常常为了哄娜娜一笑而耍尽百宝。娜娜和老鬼是在一个htc手机交流群上认识的，老鬼玩手机的水平很高，在一个htc发烧友常去的论坛上他也是领袖式的人物。娜娜还记得当初自己去那个群里求教刷机的时候，老鬼很是惊讶了一把，说女孩子喜欢钻研数码产品的还真少见。
　　娜娜自小就很不女人，不像有些女生那么娇柔，也不像另外一些女生那么热衷于打扮，所以老鬼在没见到娜娜真人之前一直以为娜娜是一个体格彪悍，泼辣爽利的女人。直到有一次开了视频，老鬼眼珠子都快掉下来，说原来你长得这么小啊，就是一小丫头呗。其实老鬼才小呢，比娜娜还小一点，个子也不高，可是眼神很干净，干净得像个小高中生。娜娜就是被老鬼干净的眼神吸引住才和他成为好朋友的。这也是个事实，娜娜的朋友不多不少，可是大凡和她关系密切的都是些眼神干净的人。
　　娜娜夜里常常做噩梦，就算金隆在家，睡在她身边，她也一样做噩梦。有的时候，她实在害怕得不得了，半夜悄悄伸过手去贴在金隆的背上，微微感受那一点温度。可是，金隆从来没有像她幻想中的那样有力的把她搂进怀里，温柔的劝慰她，他从来都只是留给她一个背影，一阵均匀的鼾声。娜娜觉得很委屈，从结婚开始，自己就在不断地委曲求全。记得上次好友小佩结婚前打电话过来讨论婚纱摄影、结婚请客的事情，娜娜苦涩的想着自己结婚的时候连身婚纱都没穿过。当然，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是回头一看这么多年的历程，娜娜不得不觉得开始怀疑，难道自己的婚姻就必须在不断地委曲求全中生存下去么？
　　睡不着，打开手机上了□□，翻来翻去，随意给朋友们发了个消息“睡不着”，自然大部分人都在睡觉，只有少数几个回复了。别人的回复都很简略，比如一个问号，比如两三个字“数羊”等，只有老鬼回复的是“瓜瓜，别担心，安心睡吧，我陪着你。”他叫她瓜瓜。一个暧昧又温暖的名字，娜娜的眼泪忽然就出来了。真的，无关情爱，只是她忽然觉得好像自己变作了一个得到关爱的婴儿，在这个叫做老鬼的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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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30老鬼：“明天我来上海，见个面好吧？”
　　17:31娜娜：“……”娜娜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了很久，终于点点头，打了个好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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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第一次见面，就会有第二次。娜娜觉得很开心，这个叫做老鬼的人一点也不老气，相反像个小孩子一般的可爱。有时候他会专注的看着娜娜，什么都不说，恨不得把娜娜刻进心里。这份傻气的神情让娜娜觉得很心疼，毕竟自己是个结了婚的女人，还带着个小孩。
　　第三次，老鬼又要从南京来上海看娜娜。娜娜觉得很害怕，上次他走的时候最后回头的一眼，波澜滔天。娜娜不知道他会怎么样，更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他是个单身有为男青年，可自己却是一个已婚妇女。再见会不会害了他？而自己也有可能会面临着无边无际的责难……这后果，自己和老鬼能承受么？还有蕊儿……
　　知晓了娜娜的答案之后，老鬼沉默了。他径自去了火车站，退了那张票，从南京到上海。之后，两人依然每天上网联系，老鬼依然每天早上发消息提醒娜娜起床上班，晚上依然开着手机给从噩梦中惊醒的娜娜以文字上的安慰。只是，他不再提来上海看她。
　　故事就是故事，总是希望有个圆满的收尾。
　　半年后，娜娜在一次出差过程中发生车祸，头部受了重击，人变得痴痴呆呆的。金隆原来就对她没什么感情，见到娜娜变成这样，忙不迭的办了离婚手续。娜娜的父母含着泪水把娜娜接回家乡的小镇。
　　阳春三月，风光无限，娜娜仰着头努力地去够蕊儿挂在树上的风筝，阳光洒在她的眼睛里，世界忽然变得很温暖。
　　“喂，瓜瓜，我帮你拿吧。”娜娜回头，那个有着干净眼神儿的却偏偏取了个老气横秋的鬼小子站在她面前，笑啊笑啊，让娜娜觉得原来他长得挺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