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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彻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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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镇在大苍国南域,是凡人界有名的水乡小镇。日暮时分,一点淡金色的光洒在路面,青石铺就的街道长期被雨水浸润,在光照下散发着油亮色泽。街道一侧店铺林立,吆喝声声,热火朝天,另一侧长河静静流淌,河上船来船往络绎不绝。
青石长街尽头是一家酒肆,此刻已过了饭点,热闹的酒肆难得清闲下来,老板娘小玉正和几个伙计在店里闲聊。
一身青灰色长衫的男子牵着两个幼童走到在酒肆门口,来往行人目光纷纷落在门口父子三人身上。
男子头上只用一根素雅的檀木发簪束发,青灰的衣衫也是简单质朴,不同于他素净的衣着,那张脸却生得分外惹眼。出挑的骨像能让人从人群中一眼就注意到他,眉眼轮廓锋利深邃,像远处青山,冷静沉厚。利落紧绷的下颌线让整张脸棱角分明,尤其那挺巧的鼻翼,仿若远山上的孤峰峭立,更添几分夺目的立体感。长着这样出挑的一张脸却有一双淡眸,好似世间纷扰都与他无关,一张薄唇轻抿,更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
他身边的两个幼童梳着总角发髻,其中一个幼童发髻上垂着两条发缨,让人一眼分辨出是个女孩子。两人皆穿着暗花罗衫,质地不算上乘却干净整洁,有几分相似的脸和大小相当的个头能让人猜出是一对双生子。
两个小孩皆生得玉雪可爱,圆圆的白嫩脸蛋,一双黑而亮的眼睛,粉嘟嘟的鼻子和唇,好奇张望时一双眼睛滴溜溜看过来,仿若把人的心都看化了。
酒肆老板娘小名叫小玉,生着圆润饱满的身材,一张富态可亲的脸。看到门口父子三人,急忙走上前来柔声招呼道:“谢公子,你来了?”
男子看着疏离冷淡却客气有礼,对着老板娘拱手行了一礼问道:“我夫人可在此处?”
小玉便冲他指了指某处,“在那边。”
酒肆两个包厢之间有一处夹角,那夹角中靠墙躺着一名女子。那张脸倒是有几分姿色,却过于不修边幅,头发蓬乱,绯红的脸尽显醉态,衣裙上满是脏污,从夹角处路过的人看到这人都啧啧两声,嫌弃走开。
看到这一幕的男子却习以为常,面色未变,他走上前将女子打横抱起,离开时还不忘客气冲老板娘小玉道了一声:“叨扰了。”
“无妨无妨。”
男人抱着女人离开,两个孩子紧随其后,小玉将人送到门口,一直看着几人走远。
“作孽啊。”小玉叹息一声轻声说了一句。
这会儿店里不忙,酒肆伙计也走到门口看热闹,听到这话伙计摇摇头感叹道:“这谢公子真是倒了什么霉摊上这样一位夫人?”
小玉接话道:“这谢家媳妇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明明有这样一位夫君,还有两个那么可爱的孩子,也不知珍惜,整天就只知道喝酒买醉。这谢公子哪里不好,十里八乡没有比他生得更俊的了,自己也有本事开了医馆,虽比不上富庶人家,但比普通百姓也要好上许多,好生将日子过好,一家子总不会差的。”
伙计道:“这要不是有谢公子,她怕是醉死在街上都没人过问。这都多少年了,我要是谢公子,摊上这么个媳妇,早休妻了。”
这话小玉不太赞同,夫妻同命,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她也知道一旦被休,对于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可想着谢家媳妇的德行,又觉得确实过分了些。
此刻小玉叹了口气道:“这谢家媳妇啊若是不乐意就早点将人让出来,谢公子这样的男人,多的是女子青睐。”
这话伙计没接,只是意味深长看了老板娘一眼。老板娘是个寡妇,与老板经营这家酒肆,几年前老板病故,她一人将酒肆撑了起来。明眼人都能看出老板娘对那谢公子有心思,不然也不可能对他夫人格外照顾。酒肆中常有醉酒的,店里是不过问的,不过谢夫人每次醉酒老板娘都特意将她安排在那夹角处,虽比不上包厢,却也是个安静角落。
谢临舟的家在酒肆拐角处往前走两百米左右就到了,是一处小宅院。谢临舟抱着他那醉酒的夫人不方便,两个孩子便配合着开了屋门上的锁。推门进去只见院中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碎瓦片和碎瓷片,晒药的簸箕也被打翻在地,当归黄芪片飞得到处都是,有些夹杂在碎片里是不能要了。
几人看着狼藉满地的院子却也见怪不怪了,这种事情时常发生。谢临舟让两个孩子等在门口,他先一步进院子,将碎瓦片和瓷片踢开劈了一条路出来才让孩子们进来。
“你们先回房温习功课。”
两个孩子应了一声,便乖巧地回了房间。
谢临舟抱着人进了正房,先帮她将身上这身混合着污渍和呕吐物的外衣脱去再将她放在床上,又打了水进来帮她将脸上和脖子残留的污秽擦洗干净。
脖子下面还有几许污秽,谢临舟便打算解开她的衣衫给她擦洗,刚要动作,无意间一抬头就对上她半阖眼看过来的目光。
“你醒了?”
回应他的是她突如其来的一记巴掌和她冰冷的一句:“别碰我,滚开!”
醉酒的她力气倒是不大,却也在他侧脸留下一道火辣的痛感,只缓了不到片刻,他叹息一声,便继续将她衣服解开帮她清理。
她已醉得不行,打完这一巴掌就好似用了全身力气般又累得睡了过去。
直到给她清洗干净,谢临舟站在床边却还没走。
日色渐暗,昏暗房间里,谢临舟一双辨不清神色的眼看着躺在床上的人,矗立许久这才出了房门,却也没歇着,又去隔壁偏房照看两个孩子写字,弄完之后又去厨房给一家子做饭。
深夜,姜柔被一股灼烧感疼醒,她被煎熬得睡不着,灼烧的痛和醉酒大脑昏沉的痛一起袭来,姜柔痛得闷哼出声,下意识运气缓解,却骤然惊觉身体里空空如也,没有供她运转的周天之气,什么都没有。
她这才想起来她已灵根尽毁,早成了废人一个,连运气于身缓解痛苦这般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姜柔彻底醒过来,捂着头坐在床上缓解了许久,最终熬不住,她跑出屋子,跑到静谧的河水边。
黑色天幕笼罩四野,只一点破洞般的清冷月色洒在地面。
河边的姜柔气喘吁吁,如今这具身体连跑几步都喘气不止,灼烧折磨得她痛苦不堪,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曾经的姜柔是何等明亮耀眼,即便出生在凡界,却天赋异禀,手握一把剑,靠着天赋与努力闯进了仙门归一太学的大门,那可是仙门最高学府,多少仙门望族子弟都进不了的圣殿。
她分明可以一飞冲天,分明可以前途无量,却在一次秘境试炼中,因为拯救同伴,被试炼中的乌圩兽所伤,导致她灵根尽毁,从此成了一个废人。
后来又被父母强行嫁给一个凡人为妻,生儿育女。
巨大的落差让她每日痛苦不堪,她如何甘心呢?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不直接让我死?”
她再次质问,质问谁呢?上苍吗?不公的命运吗?
可是有用吗?
没有用,她依旧是个废人,无一技之长,连个凡人都不如,她依然要承受落差的痛苦,依旧每日不甘心却无可奈何。
姜柔又笑起来,仰着天对着地,笑得泪花泛在眼角。
“姜柔。”
寂静的黑夜中,好似来自灵魂深处,骤然一道声音响起。
姜柔停了笑,放眼四顾,却无半个人影。姜柔沉眉,却并未害怕,沉声问她:“你是何人?”
“我是你。”
“我?”
“你为何会变成这副样子,你不该是这样的。”
姜柔却一声冷笑,“不该是这样,那你说我该是何样?你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吗?知道我每日如何痛苦煎熬吗?”
她就像被人戳到痛处般大声争辩,或许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也讨厌着自己成为这副模样。
“你可曾后悔救人?”
那道声音又问。
姜柔却沉默下来,片刻之后她目光冰冷而坚定,“当然,我后悔救人,我后悔自己一时心软让自己落到这副境地。”
“那好,我也让你看看我经历过什么。”
脑海深处那道声音落下,体内灼烧的痛感越发强烈,有什么东西强行入侵,往神识深处钻去。她痛得捂着头滚在地上抽气不止,直到一道耀眼的光炸开在她眼前,她好似被抽进了另一个陌生的时空中。
而在这道时空中她经历了完全不同的一生。
分割点就在那次试炼,她满足了自己一闪而过的私心,她沉溺在自己的犹豫之中,就那般一动不动站在岸边看着那几个和自己出生入死的伙伴被困在乌圩兽的巢穴,被它撕碎吞掉。
这几个人中有自己的爱人,有自己的朋友,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和青梅竹马。
她摒弃了自己舍身救人的良善,并未跳下巢穴救人,自然也没有被乌圩兽所伤。而她的灵根完好无损,她依旧是仙门中前途无量的修炼天才。
再回仙门时,她却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指责,那些同伴的家人,她记得他们一张张愤怒质问的脸。
“你为什么不救他们?”
“为什么他们都死了就你一个人活着?”
“是你害死了他们。”
无数的谩骂质疑,铺天盖地的骚扰指责,当然她忍受的不仅仅是这些,还有一次次午夜梦回时,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同伴惨死的绝望和无奈。
哪怕她最终登上仙门武力值之巅,甚至站在仙门权力顶峰,成为开辟仙门新时代的仙君。活得太久,往事早已在时间中烟消云散,可心底的愧疚和恐惧却朝夕相伴。
她因此不敢再结识新的朋友,而她也习惯着怀疑周围的一切,她身边充斥着的皆是利用,她再不敢真心待人,身边之人也无一人待她真心。即便问鼎仙门,可她周身却是一片荒芜冰冷。
她就在这样荒芜冰冷中过了一日一日,一年一年。
姜柔蹲坐在河边,破洞般的月落下,天边熹微,渐渐泛起白。水面雾色四起,身下泛起一阵湿冷的凉意,姜柔却无所觉。
不知过了多久姜柔突然一声轻笑,不同时空的重叠,两个不同时空的姜柔也融合为一体,她体验到了她从未经历的一切。
原来也没有她想的那么美好,身后空无一人的孤寂,日日活在悔恨中的痛苦,又比现在好上多少呢?
原来是这样的,姜柔,原来是这样的。
你没选择的那条路原来也这样残破不堪,而你没经历过便一次次美化它。
这一声轻笑中,姜柔缓缓抬眼看向天边一抹亮色,像撕开云霞的一道光,将天地照亮。
姜柔缓缓站起身,不知是不是与那个时空的自己交融,她的神魂似乎变得强大了许多。
是的姜柔,那个明亮耀眼的姜柔,你不该活成这样的。
姜柔回身,在这一刻她彻底释怀。
她从水边小道上行,清晨水面雾气笼罩,如烟散落四野,姜柔无意间一抬头,看到站在不远处一丛粉花和绿草中的男人。
雾气掩映着他的身形,他却一动不动身姿挺拔站在那里,一双眼隔着雾落在她身上。
他安静站在那处,不出声不打扰,却不知站了多久。
姜柔顿住脚步,是她的凡人夫君,谢临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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