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散沙 ...
-
时轻秋是一个同。
他喜欢上了温倾寒--他的朋友。
有时候他都在想,他们两个连名字都那么配,似乎是注定了要在一起的。
轻秋,倾寒。
而就因为是朋友,所以时轻秋知道,倾寒,是直的。
他决定掰弯温倾寒。
只是这个过程嘛,路漫漫其修远兮……
每天,不断在温倾寒面前刷存在感,总是在“不经意间”为他做事,偶尔对他讨好撒娇……
然而温倾寒就如他的名字一般,对任何人和事都保持冷静。
温倾寒对他,跟对别人没什么两样,也许是他自作多情了,在温倾寒眼中,可能就连朋友这种东西都不存在吧,又何谈要和他在一起。
温倾寒总是那般的冷静自持,好像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影响到他。
呵,但是感情这种事,谁能控制呢…
就在时轻秋已经心灰意冷的时候,温倾寒来找他。
温倾寒说,他要走了,要去参军抗日。
他来找时轻秋,是想要时轻秋帮忙照顾他的母亲。
温倾寒是F城的大孝子,远近闻名。
温家是军阀家庭,温倾寒父亲作为军阀,虽说他行的是好事,也积了不少德,但在那个“打倒列强除军阀”的年代,他是没有活路的,就在五四运动前后被暴民杀死。
那时,温倾寒还没有出生。
时家是书香门第,与温家算是世交,当年温家父亲死的时候,人人都对温倾寒母子避之不急,只有时琤念及两家平日里的旧情,接济了温母,帮她生下了温倾寒这个遗腹子。
可以这么说,时家对温倾寒有天大的恩情,没有时家,就没有温倾寒。
所以温倾寒这二十年来,没有什么朋友,但却是无条件的相信时轻秋和时家的人。
因为他们于他,是恩人,恩重如山。
没有时家,就没有他。
时轻秋记得这么多年来,温倾寒好像还从未为了什么事找他帮忙。
没想到连这第一次,都不是为了他自己。
时轻秋张了张嘴,他看着温倾寒那张凉薄的脸,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感觉到了真心破碎的声音。
时轻秋忽然想到了一首歌中的歌词:
“你是我患得患失的梦,我是你可有可无的人。”
他拼了命的想要追上温倾寒,温倾寒却离他越来越远。
好像是知道了他在想些什么,温倾寒罕见的抱住了他,从温倾寒嘴中吐出的温热气息喷洒在他的耳边。
倾寒说,最多等他五年,五年后,他就衣锦还乡,来找他。
时轻秋第一次离温倾寒那么近,他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很快。
温倾寒,温倾寒,温倾寒。
你做什么呢,在一颗真心破碎后,却仍旧要来挑拨。
虽然他还没有走,但是他却已经开始想他了。
感情这种东西,又有谁能控制呢…
温倾寒说到做到,七日之后,他就离开了F城,北上抗日去了。
温倾寒,你真绝,一点余地都不肯留。
日本人的铁骑踏遍了大半个中国,即使F城位处湘西,被现在如此凶猛的日军侵占,也是迟早的事。
时轻秋国高毕业之后,没有听从父亲的话去读大学,而是选择就留在F城做一名大夫。后来,父亲可能是对他失望了吧,举家离开了F城,他便一边行医,一边照顾温家母亲。
时轻秋有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他做着他想要做的事,等着那个归期不定的人。
F城是个偏远小城,平时人们有些什么病,受了什么伤,都是来时轻秋开的医馆诊治,一是因为F城只有时轻秋这一个医馆,若是不来就要出城看病了,二则是因为时轻秋看病,不收一分钱。
时家有着雄厚的家底,纵是放弃了时轻秋,时家给他留下的财物也足够他挥霍一生了,故而他根本就不需要为了钱而当个大夫。
白驹过隙,转瞬三年。
时轻秋没想到,三年之后,他又遇到了温倾寒。
温倾寒是在一个雪夜出现的。
那夜,时轻秋本来已经睡了,却在大半夜被守夜的小徒弟叫醒。
小徒弟告诉他,门口倒了一个满身都是血,穿着军服的男人。
他困得很,摆了摆手想要小徒弟自己去救治,却在听见小徒弟告诉他那人倒下之前自报姓名是“温倾寒”时,瞬间清醒。
他满心欢喜。
他以为温倾寒终于回来找他了。
然而在看见温倾寒的时候,他发现温倾寒带给他的,有惊无喜。
温倾寒走了三年,身上遍布了可怖的伤痕,看上去再也不像以前的那个谦谦君子了。
是了,他现在是一名军人了。
时轻秋一遍又一遍的为温倾寒缠着绷带,在他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上都敷好了药。
在时轻秋把这一切都做好的时候,他发现温倾寒不知何时已经转醒,此刻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温倾寒的眼睛如墨一般漆黑,深不见底。
就在他错不及防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温倾寒忽然看着他笑了。
他听见温倾寒说,他说,谢谢。
不知为何,他感觉心如刀割。
他的少年回来了,却已经面目全非。
接着,温倾寒问了他关于F城的很多事情,问了时家的事,问了温家母亲,却独独没有问关于他的事情。
时轻秋想,难道他就不好奇吗,这三年,他们俩都变了,他就不想知道他的事情吗?
他等了很久,等到温倾寒最后一句“陪我出去走走吧”。
时轻秋作为一名医者的本能想要拒绝温倾寒,可是内心的渴求却实实在在的告诉他,他想要和温倾寒待在一起。想要和他在一起多待一会儿。
只要,一会会就好了。
已是深夜,F城的街道上除了他们两人,再没有别人。
天上飘落下朵朵雪花,落在时轻秋和温倾寒两人的身上。
温倾寒带着时轻秋走到一棵大树下,和他面对面的站着。
温倾寒久久都没有开口说话,而是一直看着时轻秋。
时轻秋被温倾寒给带到大树下,才有机会好好的看温倾寒。
虽然从军三年,温倾寒的脸还是那么的白皙,只是眼角有一处刀疤,手也有了老茧,应该是常年握枪留下来的。
倾寒,他的倾寒,这三年受了不少苦。
天知道他有多想劝温倾寒留下来,和他一起留到这个平静祥和的小城里。
但他知道,他不能。
抗战已经到了最激烈的时候,温倾寒做不到抛弃他的家国大义,他也同样做不到。
就在他思绪万千的时候,温倾寒开口了。他说:“轻秋,能见到你我很欢喜。”
听到温倾寒声音的时候,时轻秋蓦然抬起了头,正对上温倾寒那双墨染了的眼睛。
温倾寒变得温柔了,他整个人不再像是那个冰冷疏离的如玉公子了。
是错觉吗?但愿不是。
见他在听着,温倾寒浅浅的笑着,道:“轻秋,我知道……知道你一直都喜欢我。”
时轻秋的睫毛轻轻颤抖着,这一刻还是来了…他轻叹了口气。
本来以为温倾寒要跟他说些什么别的,原来今天,是想要跟他划清界限么?
“我这三年想了很多。我发现,我想的最多的,是你。轻秋,我很想你。”温倾寒不再看他,看着天上那轮明月,淡淡道,“我一直以为我会听娘的话,成年以后找个良家女子结婚生子,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和除了你以外的别人在一起生活,也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你和别人结婚。”
“我虽身在军营,但却无时无刻不挂念我们的小城,挂念娘亲,但除此之外,每个日夜,每当我闭上眼睛,我的脑海里总能出现你的身影。”
说罢,他对上时轻秋震惊了的那张脸,微笑着说道:“时轻秋,你还不明白吗,我……很喜欢你。我,也是很长情的人。”
时轻秋愣了很久很久,他看着温倾寒那张被月光映照的幽暗的脸,才意识到,他朝思暮想的人,在向他告白。
时轻秋感觉自己的内心,如蜜似糖。
鬼神差使的,他竟然点了点头。
他能感觉得到,他的脸现在一定烧的很厉害。
虽然现在是晚上,倾寒他也不一定看的见,可他就是不想要他看见这样的自己。
如此作态,像什么男人。
“别躲了,月亮照着你呢,我看的一清二楚。”温倾寒揉了揉他的头,很温柔的对他说道,“在我面前,你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我喜欢在我面前最真实的你。”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那,让我现在说给你听,好不好?”
那天晚上,温倾寒和他在那颗大树下,两个人都相互说了很多。
温倾寒告诉他,他一直以为自己对他是兄弟情谊,却没想到,那是爱情。
感情这种东西,又有谁能控制呢…
温倾寒说,他自从去了军营,就发现自己的心空落落的,缺了一块,缺的那块,原来叫做“时轻秋”。
温倾寒还说,他这三年,军衔一直在提升,就是因为他想要早日回来。
“我也是很长情的人。”他说,“没有了时轻秋的温倾寒,是一个已经心死了的温倾寒。”
温倾寒那天很认真的告诉他,距离五年还有两年,两年后的今天,他们两人就来这棵树下相会。
时轻秋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他。
以前别人问他的梦想是什么,他都不回答。
因为,温倾寒,你就是我的梦想啊,我的梦想,从来就没有变过。
温倾寒回到F城,就匆匆见了他一面,连温家母亲都没有来得及去看,就赶回了军营。
有时候时轻秋也会在心里有些自恋的想着,温倾寒是不是真的很爱很爱他呢,那种时候,最后还是向自己表了白。
时轻秋一如既往的开着那家医馆,只是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都会在闭馆的时候,从医馆的窗口遥望那棵大树。
小徒弟经常好奇的问师傅,他在做什么。
他总是神秘莫测的笑笑,然后告诉他,他在等一个人回家。
第四年的时候,湘西那边爆发了大瘟疫,F城也是。
按照当时的医疗水平,患了这种病的人只能是等死,他虽是大夫,开的药却也只不过是能够拖一拖而已。
而不幸的是,温家母亲也患上了瘟疫。
为了给温家母亲治病,时轻秋几乎散尽了大半家财,却也依旧无能为力。
第四年的冬天,温家母亲去世了。
她走之前,时轻秋还是把自己跟温倾寒的事情告诉了她。
他想要得到这个慈善的长辈的祝福。
温家母亲听他说了之后,很平静的对他说,谢谢时家多年来的照顾,也希望他和温倾寒,在以后的日子里,能够相互扶持。
老人走的时候走的很安详,没有惊动任何人。
雪落无痕,人去无声。
第五年的时候,日本人终于打进了湘西,当然,也打进了F城。
那个时候,正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收尾的时候,丧心病狂的日本人似乎是想要打破湘西人民抗战十四年来从未被影响的宁和生活。
冬天的时候,打进了F城。
日本皇军领头的那个少佐,一进城,就嚷嚷着要找温倾寒。
许是时轻秋平日里好事做多了,那些无处可去了的百姓们都纷纷躲到他的医馆里避难。
后来,不知道日本人那个少佐从哪里听说的,在一天夜里赶到他的医馆里去。
那天晚上不是很晚,除了一些老人孩子睡得早,医馆里面还有很多人。
那个少佐和他见面,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认不认识温倾寒。
这个洋鬼子中文发音还不错,时轻秋想。
从他的话语间,只怕是温倾寒惹了什么事。
时轻秋摇了摇头,说他不认识温倾寒。
医馆里看热闹的人里,这时候却有个男人站出来跟少佐说,他说,时轻秋和温倾寒是十多年的好兄弟,温倾寒现在在世界上唯一牵挂的人,也只有时轻秋了。
时轻秋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男人。
这个人,这些人,都是平常饱受他的恩惠的人,如今却是,舍义取生。
是不是人,都是自私的?
对面的那个少佐在听了男人的话之后,满意的点点头。
然后,他听见少佐问他,温倾寒在哪里,他手上是不是有密案。
他不知道什么密案,他只知道他盼了那一天四年。
那天是温倾寒和他约定的日子。
看着眼前的少佐,时轻秋心中掠过一阵慌乱感。
他想,他想要倾寒,他的倾寒好好的。
他说:“我不知道。”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对啊,他向来就是个胆小怕事的,小时候是,现在长大了,依旧没点长进,只不过年少时会挡在他面前的人早已走远了。
少佐料到他会这么说,搁下一句“不说出温倾寒在哪里,死的下一个人,就是你。”
他站着没动。
时轻秋第一次觉得,“死亡”这两个字,离自己是如此的近。
他怕吗,当然怕。
没有谁是不恐惧死神的。
但是他却也不怕。
要是死的话,就能够帮上倾寒,那也是极好的。
倾寒,真的对不住了,如果我没有去找你,那我就对你失约了。
要是那样的话,只能期盼来世能续今世缘。
少佐见他没动,等的发急了,用手杖重重的打在他的膝盖上。
很痛。
但他不能弯腰。
时轻秋张着嘴,惨淡的笑道:“那便来杀了我吧。”
接下来,日本人上前来用各种方式疯狂的折磨他。
拳,刀,剑,枪……
自始至终,他都直直的挺着背。
在被日本人欺辱的时候,他才终于理解了温倾寒去参军的意义。
宁为战场亡魂,不做亡国之奴。
日本人打他打到半夜,也没有从他的嘴里再套出半个字。
少佐没想到这个中国人是那么的坚强固执。
真的是可惜了,是个中国人。
少佐看他已经奄奄一息,却仍旧不肯弯下腰来,多年来被杀伐果决锻炼的已经冰冷的心却忽然软了下来。
他向卫兵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归队离开。
离开前,少佐深深的看了时轻秋一眼。
他记下来了,这个中国男人,叫时轻秋。
希望,他能够活下来。
日本人后面不知道为什么,停止了对时轻秋的殴打。
时轻秋虽然感觉莫名其妙,但也十分的庆幸。
他是医者,他能够感觉的到,他的生命正在快速的流逝着。
如今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再见温倾寒那最后一面。
时轻秋挣扎着起身,那些看热闹的人都已经回了医馆给他们安置的房间。
时轻秋嘴角勾起冷笑。
世道沧桑,人心冷漠,抗战艰难。
这就是这个时代。
这是最坏的时代。
但也是最好的时代。
因为,他遇到了温倾寒。
小徒弟看时轻秋的腹部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流了很多血,吓得有些不知所措。
小徒弟不好说什么,只是搀扶着时轻秋,想要带他去他的房间休息。
“帮我把我的桃花酒给拿出来吧。”时轻秋语气淡淡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对前方的未知的未来的恐惧。
“我要去赴约了,找我那良人。”
小徒弟不敢说什么,从医馆柜台下面把时轻秋亲手酿造的桃花酒给拿了出来。
“这医馆,以后就留给你了。”时轻秋抱着那坛酒,给小徒弟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我还有不少钱,都在我房间的大箱子里,你拿去用吧。大概我死了以后,天下就会太平了吧。”
小徒弟怔在了原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目送着时轻秋的背影,一点点的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时轻秋抱着那坛酒,身子靠在大树旁。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身边有脚步声传来。
他想要睁开双眼来看清楚是谁,却发现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他想要张开嘴巴来说些什么,却发现嘴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他想要用双手撑着地站起来,却发现双手已经没有知觉了。
他什么都做不到了。
他--时轻秋已经死了。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滋味。
浑身轻松,却只是少了那个人。
到底……没有看见他啊。
温倾寒翻身下马,走近了他和时轻秋约定见面的那棵树。
他看见时轻秋倚在树上,了无生息。
温倾寒蹲下去,手指颤抖着撩开了时轻秋额前的发,看见了他从眼角滑落的一行清泪。
他张了张口,身子大幅度的颤着,伏在那人的身上,却忍住了抽泣声。
温倾寒抱紧了他,轻柔的吻去他眼角的那滴泪。
他低下头,发现了时轻秋怀中抱着的那坛酒,整个人身子晃了晃。
桃花酒,是温倾寒最钟爱的酒。
时轻秋调酒技术好,这酒,是他第一次酿给温倾寒喝的。
但是,却没等到他。
温倾寒本以为可以忍住不哭的,却在看见那坛酒的时候,潸然泪下。
掀开酒盖,浓郁的桃花香气扑鼻而来。
温倾寒将头扑了下去,喝的越来越猛。
这就是时轻秋留给他,最后的事物了罢。
酒已见底,一刻钟的功夫,他就将满坛的酒喝了个尽。
酒虽已经喝尽,那桃花香味,却久久不散。
如今抗战已经胜利了,日本人也已经投降了,他本以为今天过来,就能够带上时轻秋去过上那种闲云野鹤般自在的生活。
没想到F城也遭到了日本皇军残党的掠杀,受害的……还是轻秋。
他还记得,两年前,他就在这里,告诉时轻秋,没有了时轻秋的温倾寒,是一个已经心死了的温倾寒。
如今,就已然是如此。
是啊,心死了。
温倾寒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抱起了时轻秋,向着F城的一条河走去。
他也是很长情的人。
时轻秋,是不是感情这种事,从来就没有人可以控制。
时轻秋,以后,你和我都会化为这大地上的一抔黄土,你和我被风吹散后,也就成了散沙。
而沙丘是散沙被风吹起,堆积而成的。
你我,都是那还未来的及聚成沙丘的散沙。
时轻秋,你说,这样无依无靠,随风飘摇的散沙,还能分的清对方是谁吗?
你,还能记得我吗?
时轻秋,
请你记得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