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 树 后 庭 花》丹青厌

1、正文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

　　秦淮夜夭夭，堪付韶光醉软红。多少颜娇娇，画眉点红为君酬。水袖舞，香自焚，锦

　　瑟丁零管弦争。酒醇，夜飒飒……

　　相遇，是夙命的开始，带来一场轮回一场醉。万俟邺，若说自见你第一面，我便跌入这红尘

　　软丈醉不起，你是否会笑我痴，笑我傻。

　　【渊清，渊清玉洁？】说这话时，你眼里的鄙夷和戏谑刺痛人眼。

　　【渊清的嗓子，真真嫩的很，都能掐出水来呢……】微凉的指节覆上我的喉，近在咫尺，

　　是你墨深的眸。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公子，渊清唱完了，您的手是否可以放开了呢？】抬眼定定对上你高傲的眸，深若黑渊，

　　亮若辰星。

　　那一年，我十三岁，是金陵烟月坊的头牌伶倌。

　　而你，万俟邺，鲜卑氏的三皇子。年纪十五，却已是声名天下的镇南王。

　　铁甲金戈，烟尘茄角满南路。万俟邺，你带着东魏百万大军下踏江南，滚滚尘沙卷不

　　去金陵轻歌曼舞的繁华。

　　兵临城下卒颜素，水殿秦淮笑如昨。拨筝挑弦唱【后,庭】，你笑我小小伶倌竟是有亡

　　国之痛。

　　亮寒的匕首自袖中滑落，你眼里嗜血的光芒闪闪而出。指节收紧，你问我【怕吗？】

　　【明明很痛苦，为什么你不开口求我呢？】

　　【万俟邺，今日若活下来，我定是……要报仇的……】我知道你不会杀我，万俟邺你

　　怎会杀了前陈遗子陈渊清呢，代表江南沃土的龙凤玉玺怎能不令你心动呢！

　　【你那个皇帝叔叔，甘心赴井求一生。而你这大陈遗孤，愿用一方国玺换个苟且偷生。

　　哈哈——这就是堂堂陈武太祖皇帝的子孙吗？！】

　　你放了手，笑的肆虐。母妃说的对，人呐，都是只瞧得见别人的弱点，无能自顾。

　　万俟邺，你看不到吧，自己修罗眼中深埋的寂寞。零零而落，孤光一寂。

　　【万俟邺，龙凤玺可以给你，但不是现在！】我莞尔，清楚的看到你眼中一闪而过的

　　杀意。

　　【我要亲眼看着你，坐上北魏的帝座。到那时，陈渊清自双手奉上大陈国玺！】

　　狐疑，而后你笑了。是志在必得，俯瞰苍生的笑。

　　【渊清，那一天……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你对我伸手，眼里流淌的是坚信。

　　【万俟邺，我要活着，很久很久……】

　　于是烟月坊的头牌伶倌渊清成了镇南王万俟邺的侍宠。

　　你问我【为何要选择如此？】

　　【万俟邺，如果我说，我要活下去，陪着你一起活下去，你会信我么？】万俟邺，你

　　会相信么。这就是理由，我要活下去的理由。天下从来不是我陈渊清的在乎的，我看

　　到的，是你的寂寞，还有……我自己的沉沦……同是天涯羁旅的独行者，两个寂寞的

　　旅人，是否能得到缘缘的宿命。

　　束缚也好，桎梏也罢。天下要一个平疆御土的王者，而我陈渊清更是需要一片安逸之

　　土。我知道，这一切，是你万俟邺可以给我的，所以我终这一生……亦无悔……

　　******

　　【清，在想什么呢？】耳畔温柔低沉的，是你的声音。

　　【我在想……万俟邺……】我微侧首，看见眼侧你俊逸的脸。

　　【你搁的我肩膀疼！】眨眨眼，你眼里的期待湮灭，随之而来是腰间挣动的不安分的

　　手。

　　【清，可是最近我待你过好，越来越放肆了？】你居高临下，看着床榻上的我，热烈

　　的火苗在熊熊燃烧。

　　【邺……邺……那么，你是否爱上我了呢？】双手缠上你的颈，我轻吻你的唇。睫毛

　　颤颤拂过你的脸【爱，亦或是不爱？】

　　【清，你想要的，太多了！】你的回答，而后落下狂风骤雨般的吻。万俟邺，你怎会

　　给我机会，再去要求什么呢……

　　一夜颠倒龙凤，翻云覆雨。

　　【清，你是我的，生生世世，你都是我的。】你的声音飘渺恍惚，我是你的，这是否

　　代表，你爱上我了？万俟邺？

　　五年，自从离了金陵，我与你共覆了五年韶光。辗转南北，纵横天下。

　　城池下你驰骋黄沙，金戈铁马。尘起外，白骨灰，旌旗猎猎。

　　盘龙帅旗过处，你黑色的明光甲熠熠生辉。

　　昨夜你说【清，为我奏一曲，可好？】

　　所以我来了，端着绕梁，坐于城墙之上，一曲【玉树后,庭花】峥峥而出。

　　【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

　　五年前大陈国祚葬于你手，而今次，你要断送的，是鲜卑氏万俟一族大皇子的帝王之

　　路。

　　音旋破，战起灭，国覆兮。我不知道陈破灭是是否如此光景，依稀的记忆是金陵城不

　　落的繁华。或许有些明了为何叔叔他落拓这一章【玉树后,庭花】，倾城颜，娇花艳，

　　却终是一曲东逝水。风雨飘摇的大陈早已不复太祖时期的盛华。保一时。何以保一世？

　　【渊清，你定是要活下去，复我大陈天下……】皇祖母如是说。我陈渊清被冷落十三

　　年之久，却是在这样的境况下被召回金陵。

　　黄河以南，东海之滨，龙缠凤宿。甸甸的龙凤玉玺送入我手，【渊清，是我们……对

　　不起你……】金陵皇宫半天的火光照亮我的眼，【皇祖母，怎会……对不起……】

　　大陈的皇侄陈渊清，娼妓的儿子陈渊清。若国不将覆，你们怎会想到陈渊清的存在？

　　【皇祖母，我定会让这万里河山归统一方，四海平土！】

　　我看到皇祖母眼中升腾的希望，嗤笑[我是会让国土盛安，可你们是否曾想过，十三

　　年流居西南的陈渊清有何能力。无兵无马，甚至连个名分也遭世人非议。]这一方国

　　玺，给我陈渊清的是无尽的荣耀，还是不穷的追杀！

　　【渊清，快走……】皇祖母垂垂的容颜殁逝在漫天的火光中。

　　走……陈渊清可以走去哪呢？争天下，统四方？天真的皇室，陈渊清是自私的，陈渊

　　清只想活下去。

　　所以我留下来，等着那个倾覆大陈江山的镇南王——让我活下去的镇南王。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曲毕，战歇。猎风飒飒，明甲返天光。我看见那个男人倒下，与万俟邺七分貌似的脸

　　上是怨愤，不甘，还有……留恋……

　　而万俟邺，那个男人始终如神祗般傲立于彼，苍鹰的圣眼看不见他人的情恋。

　　我看见他决绝地转身，不看那失败之人一眼。没有血污，没有尘沙，他对我伸手，

　　【渊清，五年……你等的期限……到了……】

　　我抬眼，望着他的眼中流光百转。伸手，撩了衣摆屈膝于他跟前，

　　【大陈景南王陈渊清叩见吾皇，吾皇天纵圣德，开复疆宇，君人之表，一匡社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南龙凤承前，河北东魏在后，遁甲相击，三军齐跪。

　　【万岁】之音响彻天际。万俟邺你笑了，繁华尽收。

　　你扶我起身，眼底是错觉的温柔，【清，这天下——是我们的——】

　　浩浩天地，万民臣服。谁言英雄几多骄，金戈铁马万里山。

　　素龙盘旋，黄袍加身。你登临天下，接受众人的匍匐。

　　【清，要朕给你什么？】龙床上你如是问我。

　　【如果我说，我要你——爱我——】你会给么，万俟邺？

　　墨瞳幽光转，你缄口不语。万俟邺，爱，你终是不能给的……

　　【君要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唯余孤云野鹤，但求茶汤一盅。】

　　【万俟邺，给我自由……】没有留恋，没有不舍，淡淡的语气。我却觉得这不是出自

　　自己之口。

　　环在腰间的手微震。万俟邺，你放不了手吗？

　　【好，我给你，自由！】

　　没有再多的话，那一夜你是发狂的野兽，青丝纠结，汗水交流。

　　万俟邺，为什么你不说？你知道的，其实只要一句[爱你]，我便会义无反顾留下来。

　　万俟邺，究竟你看到了么？大皇子的爱，我的爱，还有……你自己的爱……

　　【邺，我果真是个自私的人吧！我要你记着陈渊清……生生世世……】

　　万俟邺的娈童，陈渊清。

　　万俟邺的景南王，陈渊清。

　　现在，是否可以说，万俟邺求不得，爱不得的，陈渊清？

　　红墙朱门翩远去，绕梁在侧，我为君奏尽一世繁华。家天下，国万里。绕天涯，捧浊

　　酒。

　　【清，你要去哪里？】

　　【金陵。】

　　【为何要回去金陵？】

　　【邺，那里，是我初遇你之地……】

　　我抚平你蹙锁的眉，看着不语的你，【邺，舍不得我么？】

　　莞尔，【我会在金陵等你，等你……爱我……】

　　万俟邺，十三岁，我执子之手，愿入桎梏。

　　十八岁，我看着你君临天下，唯求与子偕老，一生不悔。

　　而今二十岁，我坐于秦淮河畔，一曲相思。

　　年年岁岁反反复复，只等君一语。

　　【哟——渊清公子，您这琴技呀，是愈发精湛了！】

　　【呵呵，妈妈过奖了！】

　　【公子，您心心念念等了两年的人，是哪家的小娘子呐！真真好福气，能得公子如此

　　心念！】

　　【妈妈真是说笑了！他啊——呵呵——不说也罢——】

　　【哎呀，渊清公子真是的，对小娘子爱护的紧！】

　　【小娘子今年会来么？】

　　【会，今年——他定是会来的——】

　　【公子您年年都这么说，唉——】痴儿啊痴儿……

　　【妈妈，爱深成狂罢——】陈渊清不是痴儿，只是，爱颠狂……

　　万俟邺，你听到了么？玉树后，庭，拨筝候君。

　　落红归寂，月摇晃，影彷徨。醉客回桡，筝淡淡，歌自欢。

　　船近相邀，眸如星，眉含笑。似游华胥，后，庭芳，天涯忘。

　　夜如水，谁人长堤系马，昔日天下，今天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