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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的眼睛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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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关佩柔还不知道,她正在用蒸汽眼罩热敷眼睛。
关佩柔昨晚看了一整晚的书。
书是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对时买的,本来想自学,看看到底有什么心理问题——她很怕自己得了抑郁症,新闻经常说谁得了抑郁症,然后就跳河了,或者跳楼了。
她不想死,即使没有爱情,她还会有别的东西,失去了七年,或者而更多年也没关系,她的人生还会有更多的、更多的时间。但又怕万一,她的大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了某种病变,所以买了很多书来看。
但事实上外行人果然是外行人——书里的东西可以看懂但无法应用。
所以最终她还是决定约一个心理医生。今天就是约定的时间。
关佩柔眼睛里的红血丝一直没有恢复,单看眼睛总觉得有些狰狞凶狠似的,她不想给别人看到自己状态不好的一面,就是不知道热敷眼睛会不会有用。
等眼罩凉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关佩柔去镜子前仔细观察眼睛,确实好了很多。
‘真好用’关佩柔这样想着,对着镜子露出微笑。但镜子里的人面部肌肉僵硬,看起来像是不长笑,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没有休息好,所以显得表情十分僵硬。
关佩柔几乎是贴在镜子上,有些迷惑地盯着自己的脸。
她最近都没照过镜子,现在乍一看总觉得自己的脸十分陌生——这个脸色蜡黄,眼下乌青,嘴唇苍白的人真的是她吗?脸也太瘦了,看起来十分不健康。
关佩柔手指摸到镜子上,触感冰凉,她向右歪头,镜子里的人也做出相同的动作,她不自觉想起从燃的话,张了张口,无声地问:你被控制了吗?
说完又觉得自己真的是被从燃骗到了,于是又笑了,这次表情生动了许多,她边笑边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镜子,发出笃笃的响声,然后再一次无声张口:你也被控制了吗?
镜子当然不会给关佩柔回应。
关佩柔又转身到茶几上找自己化妆包,屋子里乱糟糟的一团,她差点没找到,最后是趴在地上才看到的——化妆包在沙发下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踢进去的。
她趴在地上艰难地向里面伸胳膊,但是沙发比较宽,她根本碰不到,甚至在一次用力伸胳膊的时候抽筋了。
关佩柔把胳膊从沙发下移出来,僵直地放在一边,用另一只手用力按着抽筋的地方。
她平时很少抽筋,或者说从小到大几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关佩柔的母亲是个温柔的女人,重视家庭,爱护家人,足够体贴,是个各种意义上的好女人。关佩柔从小到大每天都要喝牛奶,有时是早上,有时是晚上,但不管多忙,一天里总是要喝的。直到后来,妈妈去世了,父亲总是没有那么体贴的,于是盯着关佩柔喝牛奶的就是从燃了。
补钙确实是有好处的,毕竟她哪怕在长身体的时候都没有因为缺钙引起抽筋之类的反应。
但自从她和从燃分手后再也不喝了,这个东西总会让她想起母亲、或者从燃,都是离开了她的人,而且都不会回来。
抽筋的感觉很奇妙。皮肤下的筋络在跳动、在挣扎,好像拼命蠕动着要冲出皮肤的屏障。短暂的剧痛没有让关佩柔头脑空白,反而让她有了非常特殊的感觉:像是母亲递过来的温热牛奶,像从燃看她的温柔眼神;更像雨水冲刷下潮湿冰凉的墓碑,漫不经心带着报复的眼神。
胳膊不疼后关佩柔也在地上静静躺着,她开始觉得又累又烦躁,但又无处发泄。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靠着墙,用力推动沙发。沙发并不沉,单薄的木板加上一点海绵,关佩柔推了几下就推开了,但她也感觉好像力量耗尽似的,靠着墙喘了一会,这才把化妆包捡出来。
关佩柔打了厚厚的遮瑕和粉底,涂上豆沙色口红,镜子里的人变得健康起来,她又把头发梳整齐,本来想散着头发,然后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头发已经油成一绺一绺的,头顶简直是锃光瓦亮。
她定定看了一会,然后笑了,镜子里的人一下鲜活起来,她又突然收起笑容,眼神犀利甚至有些凶狠地看着镜子。直到闹钟响起来,关佩柔才收回审视的眼神,她得出门了,预约的时间不能超时。随便拿了一个帽子戴上,穿上鞋子,她就出门了。
关佩柔打车到咨询室的时候,还有八分钟到九点,她在前台接待下等了一会,九点整的时候才得以走进去。
咨询室是个不大的屋子,一张桌子、一张沙发、还有一个小茶几,角落里放着一把小凳子,窗户边放着一盆绿萝。咨询师坐在桌子边,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性,细眉圆眼,亲和力强的不可思议,关佩柔觉得完全可以用慈眉善目形容她。
关佩柔少见的有点紧张,她以前没有过这种经历,现在感觉又新奇又害怕。
“你好”关佩柔礼貌地打招呼
“你好,请坐”咨询师微笑着示意她坐到沙发上去,关佩柔觉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
沙发很软,包裹性很强,坐下去有一种被人拥抱的错觉。
“关小姐你好,我叫童晨芳,你可以叫我童老师或者你喜欢的任何称呼都可以”童晨芳微笑着说,桌子上放着关佩柔预约时留下的资料。
“童老师”关佩柔微笑着回应她。
童晨芳微笑着询问:“你想在咨询中解决什么问题呢?”
关佩柔想了想:“想确认我没有抑郁症,不会寻死”
童晨芳又问“为什么会有这方面的忧虑呢?”
关佩柔犹豫了一下“因为和我在一起七年的男朋友突然和我分手了……或许也不算突然”
毕竟是来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病的,关佩柔给心理咨询师详细讲了从燃和她的故事,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关佩柔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没有像刚分手的时候那样流泪真的是很棒了,现在提起来只有一种疲惫的感觉,甚至都不觉得怎么悲伤了。
但关佩柔隐瞒了从燃说他是受了控制才和她在一起的话,太过天马行空,她觉得说出来也只是徒增笑料。
关佩柔看着童晨芳的眼睛,突然说了一句“你的眼睛和我妈妈的好像”
关佩柔自认为这是和诊疗无关的话,便不好意思地笑了“见谅”
童晨芳笑道“你和你母亲关系很好”
关佩柔笑着点头,不愿多说。
接下来做了一份量表,童晨芳看着关佩柔的眼睛再三说希望她可以如实填写,对后续的诊疗很重要。
关佩柔答应了,既然来了肯定要实事求是,讳疾忌医不是她的作风。量表并不难,只是对种种异常状态进行分级,做完整个量表关佩柔甚至觉得自己还算很健康,毕竟除了失眠和没食欲,自己几乎没有什么其他症状。
谈了两个多小时,童晨芳给的结论也只是轻度抑郁状态,不算疾病,只是在打击下的消极状态。
“你的失眠和厌食症状的确有些严重,我建议你最好按时服用安眠药物还有提升食欲的药物,直到状态好转”童晨芳这样建议“也是为了避免情况恶化,毕竟恶性循环很容易发生”
关佩柔点点头“好的”
童晨芳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两人约好了四天后的同一时间再见就结束了诊疗。
等到关佩柔从咨询室出来的时候阳光正盛,她站在大太阳底下还有些恍惚,想着心理咨询师还挺挣钱,两个半小时就收费一千五百块,也亏得她存款至少足够她看病,不然真有什么事,她只能等死了。
关佩柔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拦出租车回家。她在的这个地方属于半繁华地段,还是蛮好拦车的,等到顺利到家她才长舒一口气,踢掉鞋子,再把衣服胡乱脱下来扔到地上,就躺倒沙发上不动了。
在外面的时候没觉得,回家了就感觉很疲惫,但结果总是好的——只要不是什么严重的心理疾病,能一直活着就很好。转念一想如果自己一直这样下去身体总有一天也会垮掉,关佩柔决定从今天开始就要按医嘱行动。
关佩柔先跑去把妆卸了,又洗了澡,擦头发的时候点了葡萄糖和一堆营养品的外卖。她忙碌起来的时候觉得心情好多了,又把衣服收拾了,家里的地板也擦了。等外卖到的时候喝了两小瓶的葡萄糖,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健康起来,重新去工作了。
虽然白天的时候还好,但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关佩柔拿着安眠药开始犹豫不决。
吃完安眠药睡觉让她感觉很不舒服,甚至隐隐有些恐惧,她宁愿一直不睡。但想到医生的话,关佩柔最终还是决定把药吃了下去,生怕药力不够还吃了两片。
微苦的药粒被水包裹着,通过口腔进到胃里,关佩柔能感觉到水路过食道的感觉,它们一路冲刷着,似乎还带着潺潺的响声,然后掉进胃里。
吃完药关佩柔静静躺在床上,今晚没拉窗帘,外面的灯光依旧一闪一闪的,她看着灯光,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好像这样就有了归宿,有了保护,然后恐惧又期待地等待着睡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