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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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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簌簌地下,地上的泥沙和着雨水被急促的脚步带起,飞溅得到处都是,管家徐实叩开徐府大门疾步跑向厅堂。厅堂上坐着一位雍容的老妇人,不怒自威,面露愁容,两只手交叠放在檀木手杖上,惴惴不安地往堂外望去。堂下右侧坐着一位美貌妇人,柔荑绞着一只蝶恋花纹的苏绣手绢,同样泫然欲泣地盯着堂外。
徐实脚刚踏进厅堂便直接扑向堂中跪地不起,堂上妇人见状面色骤变,颤抖着由婢女扶起, “老夫人,小姐……小姐她,被选中了” 堂下匍匐的男子嘴里呜咽着出声。
闻声,徐老夫人一个踉跄,好在贴身婢女瑶琴在侧搀扶才能浅浅稳住身形。一旁的年轻妇人乍然哭出声,碍于礼数,她试图用帕子压下止不住的啜泣声。
老夫人向前两步,难以置信地问徐实:“你、说、谁?”徐实抬起头,眼中似乎泛着泪花望向徐老夫人,艰难答到:“回老夫人,是小姐。”
徐老夫人闻言,一股气血直冲上脑,陡然向后栽倒,管家、婢女见状全部涌了上去,一时间整个厅堂乱成一锅粥。这么一闹年轻妇人哪还顾得上哭,脸上挂着泪滴忙吩咐贴身婢女去寻郎中:“速去叫郎中入府”,转头唤瑶琴:“瑶琴你快去将参片取来让老夫人含着,其他人快将老夫人送回房中去。”
另一边徐远章下朝后快马加鞭直奔府邸,马车尚未停稳,徐远章就一步并做两步跳了下去。急匆匆赶到徐老夫人房中。“婉莹,娘怎么样了?”被唤作“婉莹”的女子正是那位年轻妇人,徐远章的二夫人,大夫人死后的第三年徐远章将柳婉莹娶进家门。没有媒妁之言,没有八抬大轿,苏州富商徐远章的后院悄么么地多出了这么一位二夫人。
柳婉莹回头,看到一家之主,泪水湿了眼眶,“娘无碍了,郎中说是惊扰所致,休养两日便可。”徐远章听完,长舒一口气,僵硬的背有些许放松。柳婉莹复开口询问:“远章,真的是芸姗吗?”徐远章面色凝重,抿唇不语。柳婉莹一看他的脸色凝重,便哭起来“怎会选中芸姗,她来长安不过月余,别说见过皇上了,就连长安街上的商铺茶肆她也没去过几次,整个长安没几个人知晓她,偏偏这名单里面就有她”说着她又呜呜地哭起来。
徐远章看着柳婉莹在那抹眼泪,心里不是滋味儿,面上不显,心里却是百转千回,自个儿的掌上明珠怎的这般倒霉被皇上选中认了女儿去。若是寻常时候,谁家女儿被选中那自然是荣光无限、千恩万谢,如今皇上择女却是为了凭空“生”出个公主送到卫国和亲,徐家哪里承受得住这“天恩浩荡”。
远在东宁寺祈愿的徐芸姗得知徐老夫人昏厥也赶了回来。一进厅堂,便看到柳婉莹在拿手绢拭泪,徐芸姗轻轻出声:“爹,姨娘,芸姗来迟了”,二人听见徐芸姗的声音稍敛神色勉强换上笑颜。
“祖母现下如何?”徐芸姗满面急色
“郎中已瞧过,惊吓过度,需休养两日。”柳婉莹安抚道
“惊吓?”徐芸姗心中腹诽,未做多想,“那便好,爹、姨娘,那芸姗先去照看祖母,之后再向爹爹姨娘问安。”
得了准许,徐芸姗飞也似地奔向徐老夫人的屋内,身后的丫鬟婢女都险些没跟上。推开房门,便看见祖母羸弱地躺在榻上,屏退了房中下人,身边只留下贴身婢女怀玉。坐在榻前,徐芸姗望着昏睡的古稀老人,她握起徐老夫人的手更觉得她实在瘦弱,眼泪汩汩流下,旁边的怀玉也跟着哭起来。
徐芸姗母亲早亡,五岁丧母,祖母带了三年,八岁那年徐远章带来了柳婉莹和一个小她一岁的男孩,柳越之。柳婉莹和柳越之到徐府九年,尽管柳婉莹作为贤内助和徐府二夫人十分尽责,事事处理贴妥,长袖善舞,对徐芸姗更是好得挑不出刺,但徐芸姗从未唤过柳婉莹一声娘亲,就像柳越之从未唤过她一声姐姐。对于突然出现的姨娘和弟弟,徐芸姗无所适从,她抗拒难过却又不得不接纳。大部分时间里,徐芸姗更想跟祖母待在一起。
“小姐,老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定能长寿到八十,不不不,不对,百岁,百岁。” 徐芸姗正哭得伤心,旁边飘来这么一句,她破涕为笑。说话的是秦怀玉,老夫人好心收留的醉梦轩小工,怀玉生父母不详,辗转变卖了几个青楼馆子,因她年幼身体又不好,再加之身上有些个腌臜的疮,没几个青楼愿意收去做小雏儿,只有醉梦轩愿意收去做个小工。虽说是收留了,但日子根本不好过,隔三差五就是鞭打,时不时还吊在门口打骂曝晒,说是小工,不过是买了个出气筒罢了,谁恼了都能过来拧两下,秦怀玉就这样在里面待了两年。
徐老夫人在路过醉梦轩时,正巧听到了秦怀玉倔强的呜咽声和老鸨不堪入耳的咒骂,老夫人吃斋念佛半生,哪里看得了怀玉那小可怜样,二话不说就给了银子赎回了府中。那年秦怀玉七岁,徐芸姗八岁,柳越之七岁。怀玉在老夫人身边当了三四年的贴身丫鬟,就被老夫人送给徐芸姗当书童去了,偶尔也能识得几个字。
徐芸姗又气又笑,佯怒道:“祖母今年七十有九,你是祝她还是咒她,祖母还未醒,否则非得拿竹板收拾你这不利索的嘴皮子。”怀玉见小姐笑了,松了口气,忙扇嘴巴子道:“小姐,饶了怀玉吧,别跟老夫人告我的状。”徐芸姗点头:“知你嘴笨,我待你如姐妹,哪里舍得你被责罚。”秦怀玉吸吸鼻子,笑着:“还是小姐疼怀玉。”
主仆二人在房中待了约莫一刻便去厅堂给徐远章柳婉莹请安,一番关切后,徐芸姗问起徐老夫人惊吓的缘由,徐远章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徐芸姗不明觉厉,更觉得预感不好。
“父亲,姨娘,是有何难言之隐?”徐芸姗疑问道。
“远章,芸姗迟早要知道,你不说我来说”柳婉莹开口。
徐芸姗心中打鼓,就听到柳婉莹缓缓开口,“芸姗,你爹和姨娘千万个不愿意,但、但你被皇上选作公主去卫国和亲……”徐芸姗听着听着只觉天旋地转,柳婉莹的嘴在开开合合,她只听到“和亲”两个字在耳边响个不停。
秦怀玉听到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她跟在徐芸姗身边当六年的贴身丫鬟,不说是否像亲姐妹一样那也是深情厚谊、主仆情深,一想到要送徐芸姗去和亲,伤心得仿佛是自己被选中了,越想越难过,她站在徐芸姗身后低声哭了起来。
徐芸姗微微回神,只觉喉咙干涩,开口问徐远章:“父亲,此事当真没有转圜余地了?” 徐远章不忍地看着徐芸姗:“唉,为父应当是得罪了哪位权贵,将你的名册塞进了候选。本不该有你,是父亲害了你,当初我就不该买这个员外郎。”徐远章恼恨地捶自己的胸口。
徐远章祖籍苏州,四个月前,花重金在户部买了个员外郎的官。买官鬻爵在乾朝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做官不用寒窗苦读,只要舍得花钱,收买关节,下到知县知府,上到尚书侍郎。也正是因为朝廷上下的腐朽,乾朝难以打胜仗,以公主和亲来息战不是第一次。
徐芸姗看徐远章内疚的模样心里也过意不去,但是消息来得过于突然,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这塌了的半边天。和亲公主对于她来说太遥远,她恐惧而无力。她没有心思考虑别人,只想一个人躲起来。“父亲、姨娘,芸姗身体有恙,先回房歇息了。” 说完脚步虚浮地被秦怀玉扶了回去。
房内,秦怀玉看徐芸姗郁郁寡欢也连连叹气,徐芸姗把自己关在屋里几个时辰了,天都黑了,徐远章来敲门也没出去。她就睡在床榻上,面朝里,不知有没有睡着。秦怀玉心忧,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想看看徐芸姗是否安好。她伸着头往床里面瞧,谁知徐芸姗压根就没睡着,瞪着眼睛盯着里侧,枕巾湿了一片,泪水像不断的线一串串浸湿枕巾。
秦怀玉一看,心疼地哭出声:“小姐”,她跪在床前双臂搂住徐芸姗,“小姐,您别哭了,这样身体吃不消的。”徐芸姗半晌不出声,秦怀玉继续哭,过了一会儿徐芸姗突然出声:“怀玉,我发觉娘死得早挺好的,这样她也不用看我嫁到卫国去了,她那么疼我,指定受不了。”秦怀玉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小姐,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你这样不吃不喝,夫人在天之灵看到你这样她肯定比谁都痛心。”徐芸姗没有说话,但她心里却想着还不如跟着她娘去了算了,一了百了。
“砰!”房门被重物破开,此时榻前的秦怀玉吓得叫了一声,赶忙起身查看,从门旁垂帘处走出一个挺拔的身影。还没等秦怀玉行礼,来者没等秦怀玉行礼就正襟危坐在椅子上,一把打开扇子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