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茫》26th

2、chapter 2 不是他真的

　　万景清对这个地方，早已烦透了，烦的透透的，在他不长的十五年零三个月的人生里，对这个地方从来就没有什么好印象。

　　.

　　他揉了揉眼睛，却什么也没揉出。

　　不会吧？

　　他居然没哭？

　　奇迹啊。

　　万景清抬头，看了看太阳，他有点诧异，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上方。

　　眼睛有点糊，他眼睛直视太阳居然一点也不觉得刺眼，看到还觉得有点舒服。

　　.

　　是不是一生气就染上超能力了呀。万景清想。

　　笑死。

　　.

　　现在干啥呢。。。

　　吃饭嘛？

　　对对对，吃饭。

　　吃个啥捏？

　　吃屎？

　　滚。

　　.

　　哦，想起来了。万景清沿着他家住的这条名叫华成大道的路走去。

　　走到头，有一家特别特别破的理发店杵在街头，有一个光着头的油腻大叔从理发店探出头来：“阿清，干啥啊？”

　　万景清笑了笑：“吃饭呢华叔，一起吗，我请客你掏钱。”

　　华叔叫做陈华杰，笑着挥了挥手：“你这狗比，会坑人了，笑死，你华叔是成华大道坑人无敌手好吧，在我这剪头发，没一个砍得成价的。”

　　.

　　万景清一顿：“额，是华成大道。。。还有，上次我不就砍成价了？哎呀，您老可别装逼了。”

　　陈华杰还想说什么，一下子，他好像是想到了什么，朝万景清挥了挥手，示意他过来。万景清走近，华叔伏在他耳边，那油腻的烟味和酒味让他浑身难受，想吐。但还是忍住，听陈华杰说：“对了，阿清，刚刚那么大动静，我隔整个街都听见了。”

　　万景清一听，脸都绿了他推开陈华杰，对他说：“华叔，真的，真的，真的，没关系，这些破事烂事狗比东西我自己解决都行。”

　　陈华杰松开他，叹了口气，还是继续说：“清儿，我知道你有气，可是……你都十五快十六了，我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我也知道你们十好几的孩子想要很多事情都自己来。没错，当年我也是一个人出去闯，可是那时候遇到了一些事，所以就变成今天这样在理发店里上班……这样真的……真的很窝囊，我虽然不是你的生养父母，可是我也可以为你的将来考虑……对不对……”

　　“嗯。”万景清声音很淡，他从来听不来这些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如果是以前万辉亦或是丁艳说这些话，他肯定得打断，但今天，他却出奇的听完了，“我知道你们对我好，想引我到正道上走，但是……华叔，我真的不需要，我走的很正，我很好，我一点事都没有，你们能不能不要担心，这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华叔目光很呆滞，想说什么却根本说不出口。

　　.

　　“华叔，你如果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就走了。”万景清最见不得这种目光，他看了看手表，“十二点半了，华叔，你去吃点饭吧，我也要去吃了。”

　　华叔僵硬的点了点头，随后是无休止的叹气：“哎……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唉……我可怎么办啊……”

　　万景清往后，一步一步退，转身跑了。

　　.

　　他鼻子一酸。

　　其实，他有没有事，他自己很清楚。

　　他不是真的没事，而是他孤独久了而已。

　　吃个饭吧。

　　理发店往左一拐，第三家店面就是饭店，招牌名字叫煜淳大饭店。

　　名字听着挺气派的，但是……

　　其实就是一个几张桌子，几张椅子，墙上贴着一张营业执照和菜单的苍蝇小馆子。

　　嗯……

　　.

　　万景清还没去过他们的厨房，他虽然没有洁癖，但已经可以脑补出那场景：

　　油烟机上的有沾满了整个天花板，特别是那根排气管子，可能是一片黑，然后一只蟑螂怕爬过，还有一些不明液体留在地板上……

　　靠。

　　.

　　万景清想着，快要吐了。

　　但是，他只能到这边吃饭。

　　不知道为什么。

　　.

　　老板李煜淳是一个平头哥，看见万景清拽拽的走进饭店，瞬间带着一股很浓重的油烟味跑出来，赔笑道：“这不是清哥嘛，今天要吃点啥？”

　　“老三样。”万景清坐上椅子说完便趴在桌上了。

　　“OKOK。”李煜淳说着便逃命似的跑进厨房里。

　　吃完饭，万景清没什么出去逛街或者打游戏的欲望，就只想回家睡觉。

　　.

　　回到家，他随便扫视了一眼，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看家里有没有被偷。

　　自从去年那个要债的来了之后，万辉都不敢在家里放那么多东西，除了一张床，一个灶，锅碗瓢盆之类的，啥都没有。

　　只有万景清书架上的五三。

　　还有一本日历。

　　上面写着：中考倒计时84天。

　　.

　　要中考了啊。

　　玩敬请就这么想着，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万景清意识到这句成语的重要性时，已经是中考前一天晚上。

　　万景清还是老样子，坐在那把快要散架的椅子上，腿撑着书桌，一晃一晃的。一概前几天晚上的披星戴月，他今天晚上，啥也不干。就看着手机，盯着它发呆。

　　复习？复你妈习!

　　.

　　万景清很烦，但是烦不了，不能烦呀，明天就中考，狗比学校不一次考完还他妈考一周……

　　“……操!”万景清把手机丢在床上。

　　几乎是手机触床的一霎那，手机响了。

　　接？不接？嗯……万景清在这两个选择间不停的挣扎。

　　要不看看是谁打的电话？万景清想着，伸了个懒腰，走到床边要抓手机。

　　嘟。嘟。嘟。

　　.

　　万景清：“……”

　　什么狗比瘠薄烂手机啊，自动挂断那么快!

　　楼下响起了“回收，旧手机，烂手机，彩电，空调，冰箱，电脑，电动车”的废品回收声音。

　　万景清马上想把这破手机给买了换一个不锈钢脸盆。

　　屏幕上吐了一条白舌头：未接来电【爸】。

　　……

　　.

　　万景清连砸手机的心情都没有了。

　　他播了回去。

　　电话瞬间就通了，几乎是秒接，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句：“喂。”

　　自从万辉跟丁艳跑路后，万景清在这以后的将近三个月都没有再听到过他们的声音。

　　这是三个月以来的第一次，一种陌生感油然而生。

　　万景清竟忘记自己该说什么。

　　.

　　对啊。

　　说什么呢，没啥好说的啊。

　　万景清僵硬的回了一句：“喂？”

　　电话那头的万辉可能在等待万景清说什么问候的话，可他确实有点自作多情了。

　　电话两头沉默了一会儿，啥也没说。

　　最后还是万辉打破了这个僵局：“清儿？”

　　万景清挑了挑眉：“干嘛？”

　　接着又是沉默。

　　.

　　两分钟后。

　　万辉：“清儿，你明天要中考了是吗？”

　　“你怎么知道。”万景清声音很平静。

　　F市教育资源不好，六中的老师其实不怎么样，但这狗比龙头学校愣是给他们考了五次模拟考。

　　万景清万分心烦，但还是接受了这个现实，不过他这五次模拟的成绩……

　　满分七百，万景清一模653，二模662，三模647，四模671，五模686。

　　.

　　除了三模老师说很有难度之外，万景清的模考成绩直线上升，应付F市的中考绰绰有余。

　　万辉明显被这一声你怎么知道逗笑了，他带着笑问：“我怎么不知道，你对中考有没有信心？”

　　“C市一中分数线多少？”

　　“啊？”万辉吓了一跳。

　　“多少？”万景清冷得让人害怕。

　　“670。”

　　“哦，挂了。”

　　.

　　“你说什么？！”万辉明显是理解错了这个“挂”字的意思，差点在电话那头跳起来。

　　万景清被无语住了：“我挂电话了啊。”

　　“哦，吓死我了，清儿，考的时候要检查一遍东西有没有带齐，要放平心态，不要紧张，这是人生的第一个坎，越过去以后才能越走越顺……”

　　嘟。嘟。嘟。

　　万景清按了挂断。

　　万辉在电话那头差点破防。

　　.

　　这狗比龙头学校一个中考考了近五天，这对考生简直是压榨式的折磨，让别人痛不欲生。

　　这种折磨对万景清好像一点影响都没有，其实六中的老师特别仁慈，让他们复习时间变多，只是会不会利用而已。

　　今年中考都挺简单的，但万景清没有因此而放松，时间不紧任务重的要死，万景清的觉悟不止这一点。

　　万景清不知道中考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就像一场梦似的，考完这场回家背考点，复习复习再复习。

　　万景清不擅长文科，但他记性好，无非就死记硬背。

　　成绩出来了。

　　.

　　万景清怀着平淡的心情查了个分，刚一打开查分网，还没输身份证呢，就一个电话打过来。

　　是陈华杰。

　　万景清不急查分，他接通，想着跟陈华杰叨逼几句。

　　万景清点开了免提，把嘴凑到手机边：“喂？华叔。”

　　“清……清……清儿！你……你你你怎么那么……那么……”

　　“华叔，慢慢说，你有没有支气管炎，干嘛说话说的跟支气管炎一样。”

　　“等等，我深个呼吸……”

　　“随便你。”

　　.

　　“你快给我开门！我在你家楼下！”十秒后。

　　“不是，我刚还听见你跟来理发的客人说话的声音，怎么就到我家楼下了？”

　　“赶紧开！！！”

　　“你这有九秒八三了吧。。。”万景清嘟囔着，晃下楼去。

　　.

　　一开门，陈华杰就拿着手机扑向万景清，捏着他的脸说：“清儿！没想到你他妈这么牛逼！”

　　“又怎么了，发什么毛癫啊。”

　　“你你你……你小子，等下再教训你，你看看，你看看。”

　　万景清看向了陈华杰的手机。

　　考生：万景清

　　总分：694

　　市排名：1

　　省排名：4

　　.

　　“清儿！你看看看看看……”陈华杰手抖，手机掉了。

　　万景清弯腰帮他捡起了手机：“不就市状元嘛，有那么激动吗？”

　　.

　　“额……”

　　“我知道，我肯定考市状元，我也必须考市状元。”

　　“你……要走？”

　　“嗯，我要去C市。我一秒也不想在这呆，我想你也是。”

　　“清儿，你真的要走吗？这里虽然破，但是……”

　　.

　　万景清轻轻摇了摇头：“我态度很坚决，这里没有什么好留恋的，我在这里的回忆，都是黑暗的。”

　　万景清说着，又想起了那天晚上。

　　他揉了揉太阳穴，继续说：“我在这里，一直不被人理解，只遭受别人的冷眼。只有你给了我温暖。”

　　“真的，华叔，如果你也想走，我可以带着你走。”

　　.

　　陈华杰看了看将要落下的太阳，叹了口气：“少年，我知道，你要走，我也不能拦着，这是你的未来，你的人生。我就不走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好……”万景清咬着唇，有点不舍。

　　他目送着华叔离开了他家，夕阳下的他，有点高大，又有些堕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没有人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未来。

　　走吧，走的越远越好。

　　.

　　跟华叔告别的那么煽情，其实还是折腾了几天，万景清才想起要收拾行李走。

　　这里没有动车高铁什么的，只有好像只是把绿皮火车涂了个白颜色而已。

　　万景清坐在候车厅里，其实就是一个遮雨或者遮阳棚下面搞了几个椅子而已，还是跟石头一样硬，坐的他换了一堆姿势还是很难受。

　　万景清换了个坐的姿势，打开手机，查了下C市一中的资料。

　　.

　　C市这个城市两极分化十分严重，这座城市在长江两岸，贯穿整座城市的河水把这城市一分为二，形成了南区与北区。

　　南边繁华的可以跟北上广深相媲美。可北边的另一半却是刚刚进入工业革命的四五线城市。

　　这里的教育资源是全国数一数二的，C市一中也是可以进入全国前五的名校。

　　“乘客们，K2614号列车即将发车，请乘客迅速上车。”万景清认真的研究了一会儿，还没看完，广播响了。

　　连广播都那么纯粹。

　　万景清截了个图，准备到车上再看。

　　.

　　万景清拖着那没装什么东西的小行李箱，慢慢走上了第六节车厢。

　　十五岁的少年，带着他的梦想和希望，离开了F市。

　　再见，我的家乡。

　　…

　　.

　　也许，以后我还会再回来的。

　　真的啊，世上根本就不会有那种事事顺心的人生。

　　但是那些事事不顺心的人，好像以后都事事顺心了呢。

　　其实，有时候人，真的要懂得断舍离。

　　.

　　十天后，C市一中，九年1班。

　　明明已经是闭学式，明明23456班全都走光了，老师也下班了，可1班确实是全省数一数二的班，牛逼在哪？就牛逼在他们现在还在讲中考数学考卷。

　　真的会谢。

　　.

　　讲课的老师叫王冉，女的，也就二十几岁的样子。高一1班的数学老师，是一中从在南区师大附中挖来的老师。

　　二十多岁，那些从十几岁少年们还没有变沉稳，就像现在，王冉在上面讲的口吐白沫，根本没有要放学的样子。

　　“同学们，精神起来！最后一科了，讲完，放学！”王冉一声暴喝，完全没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女生的样子。

　　台下的同学瞬间坐直了身子，唯独一个人除外，那个人坐在最后一桌，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呼吸均匀起伏，一看就睡了特别久。

　　还睡得很香。

　　.

　　王冉扫了眼最后一排：“林霄净！！！给我起来！这至关重要的中考，你考完了就给我在这睡觉？！”

　　万景清趴着，没有动。

　　……睡眠质量属实挺好。

　　.

　　“林！霄！净！就你考那点破分数在那挺狂的啊！”王冉拍了下桌子，准备干票大的。

　　此时坐在第一排的蔡尧旭弱弱的说了句：“点？”

　　这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本来就火大的王冉彻底火了：“蔡尧旭！你还好意思管人家林霄净？你考的那又是什么狗屁分啊？真的是，我来带了三届一班了，没你们这届那么不省心的！”

　　老师，毕竟是老师，说的话都一模一样，林霄净在半醒半睡中想起了初中时老师的口头禅……

　　林霄净不想再躺了，睡不着。他慢慢抬起头来。

　　从历史老师讲试卷的时候林霄净开始睡，虽然老师讲卷子很快，但断断续续他也睡了一个多小时。

　　林霄净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因为他单人单桌，前桌的两个都是他小跟班，所以上课作案极其容易。

　　他一抬头，王冉的粉笔就砸了过来。

　　他又一偏头，躲过去了。

　　.

　　林霄净边揉眼睛边嘟囔着：“扔粉笔都是老教师干的事，王老师，您老就比我们大几岁，就不要折腾了。”

　　王冉一个二十六的小姐姐，身体没什么毛病，但林霄净这么一说，她瞬间被气出了高血压，她边捂着头，一边呻吟着自己带这一届的悲惨。

　　十分钟后，王冉不装病了，她走下讲台，拽起林霄净的试卷，抖了抖，看了一下林霄净的分数。

　　血红的150分，下面画了一道红线。

　　满分。

　　.

　　王冉想了想自己中考的数学成绩，好像是147还是148，那年所有人都说自己买了飞天透视瞬移无敌挂，但是林霄净……

　　她发抖着走回讲台，垂下了头，走上讲台声音低了很多：“林霄净，你睡吧。”

　　一看就是对这个班了解不透彻，根本不知道这个班学神的存在。

　　在这个瞬间，王冉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了，二十好几就来这里装逼。

　　她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如此失败……

　　.

　　王冉没心情再讲了，她要重新看一遍这个班的资料。她倒要看看这个新高一有多不一般。

　　王冉扫了眼林霄净的资料，期中期末全第一。

　　.

　　她的视线瞟到了最底下插班生一栏的档案，只有一个：

　　中考总分：694

　　数学：1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