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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新来的丫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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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丫鬟毛手毛脚,摔坏了本少爷一副好棋,气得我又是心疼又是愤怒:“谁安排你过来伺候的!本少爷的丫鬟奴才都不满十岁,你今年几岁?”
“奴婢……”
小姑娘吓得声若蚊吟,一向听不得女人哭的陈算这时去而复返,打开扇子圆场:“楚兄何必动怒,区区一个下人,不值你大动肝火,不如遣她去后厨,让厨娘教教她。”
不等我回应,他径自吩咐她:“还不快去,难不成还要让你家少爷送你?”
“……是是!”
她落荒而逃,但我内心还是窝着火。
看着满屋子的童男童女,我再次扬声强调:“本少爷生来脾气差,情绪变化堪比变天,你们要机灵点,不然我一一——”
“得——”
一股异样如电流窜入脊背,我话语一顿,莫名地看向陈算,看到他僵住的嘴。
那张嘴,在几次翕张后,最终接下一句:“得空我再来看你。”
我仍旧沉着脸,内心没有一丝起伏,反而感觉整个人沉入泥潭里,嘴里的话一转,不容置喙道:“陈算,天黑了,不如留下来吃个便饭。”
一觉醒来,我穿进一本书里。
本以为是走爽文路线,再不济也可以是咸鱼翻身,总之留我一条狗命,我可以唯主角马首是瞻。
但我没想到,我就是主角,还是反派主角。
逆天的是,我没有金手指,最终还是要死。
并且不是死在npc手里,而是被随之而来的穿越者杀死。
他们可以是乞丐,商人,甚至是我府上的奴仆,我并不是唯一的穿越者。
因此,我虽然成了少爷,但日子过得并不比上班轻松。
由于我整天提心吊胆,神经也衰弱了,照镜子时才发现满眼血丝,更添几分反派气质。
一开始,我是不信有人真的会来杀我。
别人穿书都是开启第二人生,我不信自己一上来就是修罗场。
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杨管家给我找几个盘亮条顺的女人。
“少爷这是……想娶亲了?”杨管家试探地问。
“不是,”我瞥了眼镜中的自己,“以前没机会,现在我要开荤。”
说来丢人,我在原来的世界都二十五了,还是处男,别说交女朋友了,连女孩的手都没牵过。
现在我有钱有势,第一时间当然要去找姑娘。
至于为什么不自己逛窑子,纯属是头一回生,怕丢脸。
杨管家办事果然高效,很快就往我房里送来几个妹子,个个争奇斗艳,像敦煌壁画上的仕女。
反观我自己衣衫不整,吊儿郎当的,不免有些局促地杵在原地。
只听人群里不知谁扑哧一声,姐姐们像并蒂莲似的簇拥一块,霎时冁然而笑。
笑声如同檐下相撞的角铃。
我大囧,可这时候也不能怂啊,人都来了,难不成聊个天就打发了?
正当我硬着头皮准备大干一场时,余光忽然瞥到缭乱衣袍间,闪过一道极其刺目的白光。
我下意识向后一仰,还没看清,飞扬的发丝就被斩断了,黑色的刀擦过鼻尖,插进我两腿之间的床板上。
“妈的,算你躲得快!”一位头戴簪花的美女极其不雅地吐了一口痰。
我两腿发颤,这把刀凶悍得几乎将我整个人钉在床上。
“美女有话好好说!我们素不相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我们坐会喝喝茶聊聊好不好?”
“聊?有什么好聊的,反派必死!”
她说着拔起刀,我也看清那是什么牌子——原来是张小泉。
但现在不是感怀的时候,在她再次挥刀而来时,我就地一翻,原地坐的地方立即出现一道半指长的刀痕。
我连滚带爬地朝门口跑去,那刀紧追其后,几乎切掉我半个发冠。
这娘们儿是来真的!
门外传来人员走动的响声,我奋力一扑,用头顶出了门,扑倒在一人脚下。
对死亡的恐惧让我顾不了那么多,当下揪住面前人的大腿,惊恐道:“英雄!帮我杀了她!她是个疯女人!”
那人没说话,当下一脚踹翻女人,在她仰翻在地时踩住了那只一直握着刀的手。
又有几人扑了上来,女人狼狈地被按在地上,汗渍淋漓的脸黏着发丝,像玉石上的脉络。
她剧烈挣扎,无比绝望:“就差一点!就差最后一个!我就可以赎罪回家了!”
“江兄,如何处置这女刺客?”
恩公回头,惊魂未定的我才看清他的脸。
长得真好看,一定是个学霸。
“还……还能怎么样,杀了埋了……”
“哦?可是这小娘子长得很好看啊,我不舍得。”
我终于冷静下来,如看蝼蚁般注视着地上歇斯底里咒骂的女人。
“再漂亮也是个刺客,顺道……”我扫了眼剩在屋内像鹌鹑一样紧紧缩在一起的女人,补充道:“把她们也一并处置了吧。”
恩公姓陈,单名一个“算”,是主角的哥们儿,但不是最好的那一个。
毕竟反派主角不仅是个寡王,也没什么朋友。
他们最多是臭味相投。
那天府里盛况空前,就是过年都没这么热闹,但没见一个人笑。
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像被揉碎的花瓣,落入府内的池塘里。
她们边呛水边喊救命,声音凄惨。
我刚开始还能坐在楼上喝茶,后来听久了也觉得分外嘈杂。
不会游泳的很快沉底,学过一点的,不是蝶泳就是自由泳、蛙泳,被我那些家丁丫鬟打地鼠似的敲了回去。
怕她们诈死,我又让人摁着那些尸体泡了半个钟头。
面前的茶凉透了,陈算也没收回俯视水潭的目光,如同一笔墨痕的眼角泛着红晕,像树枝上盛开的桃花。
我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觉得再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男人。
过了很久,他才用手指擦了擦眼角,一脸歉意道:“江兄见笑了,实在见不得香消玉殒。”
“别客气,兄弟,要不是你,今天凉的就是我了。”我感激地给陈算重新倒了一杯茶。
我也不会安慰人,只得又说:“如果你实在难过,不如就让本少爷带你喝酒跳舞。”
这里没有白马会,当然也没有歌舞厅。
而经由刚才那一遭,我也没了找姑娘的心情,反而觉得任何一个靠近我的人都像要来杀我的。
屋内软玉温香,陈算那张蔫蔫的脸重获新生般意气焕发。
他搂着姑娘,见我还坐着,就说:“为何一脸不高兴?”
我平静道:“刚才被吓傻了,开心不起来。”
“你胆子何时变得如此小了?”
“刚刚。”
陈算无奈地摇了摇头,推开身上的姑娘,坐到我旁边,给我倒酒:“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江兄,莫辜负了良辰好景。”
杯中晃着酒色,陈算的手指很白,像展瓣的玉兰。
古人说话就是酸。
我也学着他讲话:“陈兄,时隔上次见面已有半月之久,可还记得,你曾答应过我的,给我带回土龙皮制成的鼓?”
陈算愣怔,眼里酒气晃悠:“唔……我忘记了,陈某这就给你赔罪。”说着就要晃晃悠悠地贴近手里这杯酒。
然而我打开杯子,但仍旧有几滴溅在我的手背上,一股刺鼻的气味伴随着呲呲声蔓延开来。
陈算惊醒:“你!”
“陈兄,最近有人想杀我。”
我打发掉歌伎,拿袖子蹭掉手上残留的酒液。
房中只有我和陈算。
地面上,酒液所经之处,就像滚烫的岩浆烧了过去,烧出黑色的腐烂洞口。
陈算看着我手背上的烧痕,神色收敛,严肃道:“你是指之前那位拿刀追你的漂亮姑娘?”
“这次是她,下次也有可能是男的、老的。”
“……你最近可有结什么仇家?”
这回换我沉默,我总不能直接告诉陈算我是穿越过来的,不是这里的人。
于是我说:“有,我睡了一姑娘,奸后抛尸。白天你见到的那个是她姐姐。现在两姐妹都死了,她们爸妈都会过来报仇,刚才的毒酒就是证据,接下来只会发生更恐怖的事,我需要你保护。”
只见陈算神色复杂:“……我为何觉得将你放进牢里更安全?”
我沉下脸,恳切地握住他的手:“哥们信我,我也是被逼无奈。”
虽然陈算最后答应保护我,但我仍不放心,我也不能雇他当贴身保镖。
既然之后的穿越者很可能是我的身边的人,我不如就把那些下人都换了,让杨管家给我找几个孩子。
自从上次出事,杨管家多少有些心有余悸:“少爷,都把他们叫走了,找几个小孩子……那孩子会伺候人吗?万一惹恼少爷……”
我大手一挥,打断他:“男人女人都靠不住,我只能信小孩了。”
杨管家:“可……少爷……”
我啧了一声:“废什么话,还不快去?”
“是……可是少爷,孩子还是太小了,不如等他们长大……”
“……”这回我就算是再不懂也明白了。
“想什么呢!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是21世纪遵纪守法的好青年!”
杨管家终于走了。
解决了内忧,还有外患。
但那些穿越者都隐藏在人群里,我又怎么找出他们呢。
况且已经有一个人找到了我,势必会有下一个袭击者。
难道我只能傻乎乎地等着他们上门?
坐以待毙可不是解决之道,坐在家里更不是。
我决定冒个险。
在冒险之前,我将陈算约出来逛街。
“江兄最近都变得不像自个儿了,怎么还邀男人逛街。”
虽然这样说,但我的轿子停在陈府,他还是踏着仆人的背钻了进来。
人群熙攘,卖包子的、摇拨浪鼓的、捏糖人的,各式各样的吆喝像水声一样在窗外流淌。
陈算拿扇子挑帘,眉眼含春:“江兄想买点物什吗?我方才见有卖糖人儿的,不如带点回去给你府里的下人?”
“不用,现在又没过节,送什么福利。”
他似乎还想劝我,但我已经扯开轿帘,指着前方对轿夫说:“看到那个背筐的老头了吗?给本少爷撞过去!别撞死了,后面的事都由本少爷处理。”
陈算:“……”
反派的轿夫果然给力,二话不说托着个轿子直奔前面那个老头,利索一蹭,就将他推开了,背上的筐子一歪,新鲜的苹果全滚了出来。
我见状连忙大喊:“停!”
轿子应声而落,我急匆匆地下了轿,嘴里全是“罪过罪过”。
“哎呦我的苹果,哎!别踩别踩!踩坏了我怎么给老伴儿交代啊。”
老头趴在地方兜那些苹果,我也跪下来捡,衣服蹭脏了,比他还紧张那些苹果。
渐渐的,那老头停下哭声,噙着泪看我:“你……”
“哎呀,都是我的错!我家下人不长眼,把你撞倒了,我给你赔不是。”
眼见四周围上一圈圈人,我不顾手上的土,就从袖子里拿出一叠银票。
“嚯——”
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开始揣测这是谁家的大傻子。
老实说,这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腰缠万贯的快乐,情绪比他们还高涨。
这时我听到陈算的笑声,短促得像蜻蜓点水。
“你你……”老叟傻眼地看着我将银票塞到他手里。
“一点心意,希望您笑纳。”我笑眯眯地补充道:“够赔苹果吗?不够我再添点。”
“不不……不……”老叟颤抖得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们挤来挤去,终于将一个看热闹的大婶挤了进来。
我又好人做到底,过去将她扶起来。
“谢谢谢谢。”大婶低着头,挂着菜篮的手撑着我两臂站起来。
这时她忽然攥住我的手,从盖着蓝布的筐里取出一把金属剪刀——那是厨房专用的,猛地朝我的脸刺来。
这阿姨不讲武德啊,杀人先毁容是什么操作!
“陈算!”我吓得大叫。
眨眼间,大婶被踢飞出人群,落在停靠在路边的牛车上。
陈算衣袂翩跹,犹如神祇落在我的身前,扇柄躺在手心,犹如掌中的一柄剑。
陈算,你是我的神!
第二个穿越者被闻声赶来的衙役捉进大牢。
虚惊一场,人群散去,看着老叟高兴地捂着钱赶回家,我也坐回轿子,跟陈算连声道谢:“兄弟啊,要不是你,我就横着回去了。”
陈算摩挲扇子,沉吟:“原以为江兄当初的说辞只是同陈某开一个小小的玩笑,今日得见,才信江兄身边果然危险重重。”
“这可不,我还能骗你?今天已经揪出一个,我看明天还能不能找出下一个。”
“可还是太危险了,江兄怎能以身犯险。”
陈算手指一顿,沉声道。
“没办法,人是杀不完的,除非我死了。”我让一个仆人跟着老头回家。
陈算眨了下眼:“江兄这又是何必?难不成想要回来?”
“我会干这么丢脸的事?”我挑眉:“我刚才在街上就这么把钱给他,保不齐有眼红的抢劫,我让人跟着他是以防万一。”
陈算微微一愣,半晌将脸掩在扇后:“江兄心思竟如此缜密,陈某自愧弗如。”
回去时我买了些糖人分给府里的孩子,还给一些女眷捎了几批丝绸。
吃饭的时候,护送老头的仆人也回来,说了大概情况,我满意地点点头。
本以为这事彻底结束了,但没想到第二天又出事。
衙门的人上门拿人,说是我府里的下人疑似涉嫌一桩命案。
等我与陈算赶到衙门,就见一个哭得声嘶力竭的妇人,而我府里的下人也梗着脖子抵死不认,堂上已闹得不可开交。
众人指点着地上那具发灰的尸体,我定睛一看,这不就是我昨天撞倒的那个老头?
知县惊堂木一拍,全场安静了下来:“疑犯林荣,你可知罪!”
林荣:“小人冤枉!根本不是小人干的!”
我见老头的确凉透了,又盯向林荣,见他姿势有些不自然地揪着前襟。
我附在陈算耳边:“他好像有问题。”
陈算看得津津有味:“谁?活得还是死的?”
“……”死的有问题只能是诈尸了吧!
我拽着陈算上了公堂。
惊堂木又一拍:“闲杂人等,休得入内!”
我自顾自地走向老头的尸体。
陈算被我扯进来也不好再回去,只得拱手道:“大人,在下发现此案有疑,特来禀报。”
“哦?说来听听。”
“好。”
就在陈算陈述时,我蹲下查看尸体,看到他脖子上几个指印,他是被掐死的。
正准备回去时,余光忽然瞥到他手腕上的痕迹:Till death is a youth,我顿时陷入沉默。
……老头还挺潮。
我原本的计划是借那阵骚动,引出穿越者,倒没想到自己在人群里随便找个老头就是穿越的,这概率也太大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老头在第一眼见到我时却没有对我动手,是怕人太多不敢下手?
而且接二连三遇到穿越者,他们知道我也是穿越过来的吗?
我又盯着这个有些发黑的文身。
他们似乎都带着现代的某一样东西,比如张小泉菜刀、厨房剪刀,以及这个文身。
我站起身时,堂上好不热闹,林荣的衣服被撕开,露出夹层里的银票。
跟我想得差不多。
案结后,妇人作势要跪,陈算连忙架住。
他穿着月牙白的衣袍,潇洒从容,如同一轮上升的月亮,腰间别着一根竹箫。
“别跪,我可受不起,要谢就谢他。”
他噙着笑意望向我,正好与我四目相接,嘴角收敛了点:“怎么了?”
“没事。”
妇人转而给我道谢:“多谢恩公,若不是你,我老伴儿就冤死了……”
看着妇人风韵犹存的脸,我震惊的语气不比陈算的轻:“你们是夫妻!”
“是的,虽然我们的岁数相差甚远,但心却相近。我不在意他原先娶过妻,何况遇到他时,他的妻已经病逝了,我们只想好好过日子。”
……
事后陈算无比唏嘘:“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到底是时运弄人,让彼此在错误的年纪里遇上对的人。”
我的内心随着这句话一动,难不成并不是所有的穿越者都想杀反派?老头在这里遇到真爱,不想回去,因此就不用赎罪。但有些人需要回去,就必须赎罪。
赎罪?赎什么罪?
想到这里,我倒觉得豁然开朗。
这时,陈算忽然拍了拍我:“江兄,你可有心悦的女子?”
我想了下:“没有。”社畜哪有时间谈恋爱?
“为何?是没遇到?还是不喜欢女子?”陈算的笑都从扇缝里露出来了。
我剐了他一眼:“陈算,你怎么这么八卦。”
陈算但笑不语。
我的眼神顺势落到他腰间的箫上,提议:“陈算,晚上你晚点回去,在我家给我吹支曲儿再走吧。”
陈算:“你当我是小倌儿呢,江少爷,晚了我就直接宿你府上。”
“随便你。”
当晚陈算倚在树下吹箫,腔管呜咽压住头顶婆娑,那夜如此安静,我为彼此各斟一杯酒,放下酒壶时,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并非只有我一个人寂寞。
几天后,我带着陈算给老头吊唁,一进门就看到那张现代黑白照。
就此确认后,我与妇人寒暄几句,就走了。
临行时,陈算先我一步站在院里。
青天朗朗,就在我吃不准他要做什么时,陈算执着那根萧,无不悲悯地对着屋内吹了一曲,明明是吹给死人的,却并无昨晚那般凄婉,反而如故人回归,言犹在耳。
妇人当即落泪。
坐上马车,我有所感触,也不怎么会夸人,只能说:“你真是个好人。”
“江兄见笑了,陈某素来心软,平时连蚂蚁也不敢踩。”
“哦?”我瞥向他,只见他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破涕而笑:“即便是江兄离去,在下也会难过的。”
“哦。”我垂下眼,目光落在他的萧上:“你刚吹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江兄想学?我可以教你。”
“行啊。”我一口答应,自然地将萧拿了过来。
黑漆九节,六个按孔,箫身被保存得很好,连上面的刻字也完好无损。
我盯着它们,缓缓出声:“这上面的字我竟不认识,敢问陈兄这是什么意思?”
陈算赞叹道:“江兄不认识,竟也知道那是字?我也不知何意,这萧是当初跟外邦人买的,说是店铺名儿,方便与同行区分。”
“哦。”我兴趣缺缺地将它丢还给陈算,说了一句:“无聊。”
陈算妥善收好:“江兄是说学萧无聊还是……”
“都是。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
“没有什么?”
我挑开车帘,看荒郊绿野,随口道:“没有一匹好马,供我信马由缰。”
“怎会没有呢?”陈算忽然叫停马车,让车夫解开绳索,自己纵身一跃,骑上马背。
失去了马,整辆车晃了下,车厢内的我下意识抓住车轴。
等车停稳,我抬头,陈算对我伸出一只手。
“干嘛。”我盯着他中指上的茧皱眉。
“带你骑马。”
陈算不由分说地扯过我的手,将我带上马背。
我臭着脸。
车夫追上几步:“少爷……”
“你先回去吧,本少爷晚饭才回来。”
我居高临下地吩咐,还没坐稳,陈算一夹马腹,惯性将我整个人拍到他胸膛上。
一阵笑声在他的胸腔里震颤,不等我反应,陈算又一抖缰绳:“少爷,您可要坐稳了。”
“……”他绝对是故意的。
春风得意马蹄疾。
晕车的我在马背上狂吐不止。
回去时,陈算满脸歉意地看着我,不放心地跟我一块进府。
而我这张惨白的脸也属实吓坏府内的下人,特别是杨管家,因此又多叫来几人伺候。
陈算摸着鼻子立在人群之外,憋笑道:“我竟不知江兄晕这个……”
“你不知道本少爷的事儿多着呢。”我挥手:“行了,都下去吧。”
“是。”
新来的童子生涩回应,软糯的声音让陈算多看了几眼,露出跟当初杨管家一样的神色:“江兄还好这一口呢。”
“……”
就在童子都退出去时,我叫住其中一个:“你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吧。”
那个低垂的脑袋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陈算的嘴角也耷拉下来,不动声色地审视他。
我率先发问:“你几岁了?”
面前的人,惊恐地抬头:“少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没听懂?”我懊恼地搔了搔头,从位子上下来,一步步靠近他,最终附在他耳边:“how old are you?”
这次暗杀反派的,是名侏儒。
他煞白着脸,不甘地说:“我天生就长不大,而且也没怎么跟你接触,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烟。”
他叫嚣的声音戛然而至。
“你以前抽的烟不少吧?都腌入味了。”
他抖着嘴唇终于说不出一句话。
一直沉默的陈算这时道:“江兄,不如饶他一命。”
“怕什么,我有说过要杀他?”
像是把玩老鼠的猫,我愉悦地笑了笑,但陈算沉着脸显然不信我。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回答我的问题;二,回答第一个问题。”
穿越者:“……”
“哦,你的命都在我手里,哪有什么选择可言。”我收敛笑意:“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管你信不信,这件事有些复杂。”穿越者跌坐在地上:“我原本已经被判死刑了,执行当天却穿到这个鬼地方,说什么要维护书内和平,必须除掉反派主角,集齐三个才能以新身份重回现实世界,搞得跟召唤神龙一样——这系统也不说好,怎么反派主角也是穿过来的,这还怎么玩!”
面对他的吐槽,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你们都犯了什么错?”
“还能有什么,老子来前剁了我老婆和她奸夫。”他一脸得意。
“这么说,你们互不认识。”
“是啊。”
“哦。”问完了话,我就觉得没意思了。
穿越者睨了我一眼,笑得有些猥琐:“说好的,放我走的。”
“啊。”我这才想起来,就叫来几个人,朝松了一口气的穿越者扬扬下巴,淡声道:“这人是贼,叉出去打死吧。”
“是!”
“你无耻!”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变卦,穿越者被架起来时一脸惊慌,挣扎中,从他身上掉下一只打火机。
真是天真,我是反派主角啊,都说是反派了,怎么还会饶过他。
我笑他天真,捡起那只打火机,将它放进始终一言不发的陈算手里。
“陈兄,此物甚好,给你留作纪念吧。”
在这之后,我周围难得清净了一段时间,但我的名声在下人心里却似乎不太行,他们都说我是活阎王,就连陈算都不来找我玩了。
我能理解他为美人伤心,可为了一个杀人犯生我的气又是哪门子道理?
说到底是酒肉朋友,一见识到真正的我,就弃我于不顾。
本少爷也懒得鸟他。
我近期要考试,哪能想这些事。
本来我也没想过去京城,纯粹是家里人三天两头催我,烦得不行就去了。
但我在原先的世界就没怎么读过书,在这里又怎么会看那些佶屈聱牙的经书,干脆摆烂,大摆特摆,摆到了考场,我随手写了几句李白的诗,就大摇大摆地坐马车回来了。
半个月后,几顶官轿落到我府前,下来几个人,宣布我中了。
我当官后能见陈算的次数就更少了,许久未见,我竟有些想他。
于是我翘班去了陈府。
进了陈府就是兴师问罪:“好你个陈算!说要保护我,怎么我杀个人就把你吓跑了?”
府里冷冷清清的,只有陈算坐在石凳上,似乎在削什么东西。
他寻声望来,一张脸不笑时自带一种疏离。然而只有一瞬,他诧异地盯着我身上的官服,站起身来,似乎想给我行礼。
“别!都是哥们跪什么跪。”按理说难得逞一回官瘾,我应该高兴,但看着陈算寡淡的眉眼,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你及第那日,我未来得及祝贺你,怎么你今天得空来了?”陈算坐回去,但与我却十分生疏。
我不好说我是为他而来,只是说:“朝中都是待朽的枯木,不如你眉清目秀,看着养眼。”
陈算勉强笑了下,我才注意到他眼下发青,似乎没休息好。
我正向询问他,目光不由得落在他手里的木人上。
“这是……”
“原本是想前几天就给你的,结果我手笨,刻了好久。现在非但没刻好,反而被你知道了。”
看着他终于由衷地笑出几声,我也有所动容,心里暖融融的,扯过他道:“先放着,你先给我吹只曲儿。”
虽然我当了官,陈算也变得有些拘谨,但箫声依旧,勾起我身处异界的寂寥。
曲终,陈算漆黑的眼睛凝视着我,目光沉沉:“江兄可知这首曲子的名字?”
“不知道。”
“時空を越えた寂しげ,箫版。”
“哦,是吗。”我看着陈算从未如此凝重的表情,似乎是下了一次巨大的决心,继续含笑:“我还真没听过。”
我翘班的消息不知被谁走漏了风声,第二天就有人在大学士那儿打我小报告。
说也奇怪,我这官位小到只够排末尾,怎么也有人惦记。
大学士就是当初提拔我的考官,平时一见我就是“小江啊,你最近可有新作?”,这会直接板着脸:“小江啊,你这就不对了,素餐尸位,辜负圣上对你一片信任。”
我怀疑他也是穿越过来的,现代的身份极有可能是 hr,企图pua我。
幸好我胸无大志:“承蒙先生栽培,这个位置我恐怕难以胜任,不如您跟皇上说说,让我告老还乡。”
“哼,你年纪轻轻,告什么老,还什么乡!”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我志不在此,先生又为何留我呢。”
“不想为官,当初又为何答那首诗?若是让我告到皇上那儿,你可知你是犯下了欺君之罪。”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总不能真的成为第一个因欺君之罪被杀的反派主角吧,这多没面子啊。
话说都怪我贱,考什么试,当少爷不好吗?这不,来古代上班了。
除了被迫上班,我还要解决前仆后继的穿越者。
杀到后面,我都开始怀疑自己要不就此寄了吧,活着好累。
那一个月我心情郁结,频繁往陈府跑。
这么些日子过去,陈算的木人也雕好了,我举着木人,仔细看了看,心情很好,对上陈算略显疲惫的眼:“以后谁嫁你有福,木人果然很像我。”
陈算缓缓扯开一个跟他脸一样苍白的笑:“江兄开心便好。”
这个木人涤荡我满腔戾气,将它好好收进怀里后,我邀请陈算来府里下棋。
地牢阴湿,还有虫鼠爬动声。
我带了一副棋,按那日的残局摆好,与陈算隔着一扇铁门,相对而坐。
“那天是你赢了,这局棋已经没有再下的必要了。” 被关多日,陈算的声音干涩沙哑,一张脸晦暗不明,看不真切。
“不到最后的‘将军’,死局也能扭转。”我摸出一颗棋子,头也不抬地问他:“你下还是不下?”
哒——
陈算力不从心地跟在我后面。
“你第一次喝的花酒里,是我下的毒。”
“哦,那你还打算喝下去,料到我会阻止你?”我不以为然:“那之后呢?那么多次机会,你又什么不杀我?”
陈算没回答,反问:“那你呢?明知道我就是穿越者,为什么还跟我走这么近?”
“你当我怜香惜玉。”我噙着笑,大大方方地说:“我以为我们会成为朋友。”
“朋友。”说着,他喃喃。
“那现在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演累了。”
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模样,我又不满地将棋子落在棋盘上。
就像陈算说的,这已经是盘死棋了,再下下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陈算再也没动,我接着说:“陈算,你也很笨,留那么几个英文字母在那根萧上,不就等着被我抓吗?”
“是啊,我原以为反派只是书里的npc。”他叹息一声,多少带点遗憾的意味:“所以到底是反派坏呢,还是人本身就带着恶意。”
我不甘心地反驳:“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主角一开始并不是反派。只是你们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个角色就是坏的,以至于擅作主张地将反派人设套到我的身上。而生存的本能一被激发,我自动接下这个反派角色。或者从一开始,我们就被耍了,我们本可以相安无事地在这个世界生存。”
我说的有些激动,阴暗的地牢里,陈算的呼吸似乎紊乱了一瞬。
过了一段时间,他才从棋盒里摸出一粒子,声音恢复平静:“但自从你第一次杀人,你就已经成为书中的反派。已发生的事无法回溯,往后只会有更多的穿越者为你而来,只会杀掉你。”
这回轮到我沉默。
这是一个悖论,如果我任由穿越者杀掉反派,我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而为了活下去,我必定会找出那些穿越者。
纵然我有心避免,前赴后继的穿越者始终会逼着我成为这个人。
况且我在一开始就做出了选择,后来的一切不过是水到渠成。
想明白这件事,我反而像被命运愚弄了般自嘲起来。
在现代我只是个过着朝九晚五的小职员,没有朋友和爱人,每天想着如何在这一天活下去。
这里虽然没有WiFi,也很无聊,但至少解决了我的温饱问题。本想在这里做个咸鱼富二代,舒舒服服地醉死温柔乡,哪怕是个梦,只要它不醒就是真的。
可我一旦成为了反派,终究是书中的人物,一切都身不由己。
还有一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陈算,怕过一会就问不了了:“你原先的名字叫什么?等会我好给你立碑。”
“……韩青。”陈算黑黢黢的眼凝视着我,死到临头了还倔得很。
“你好,韩先生。你是犯了什么罪,被安排到这个世界的呢?”
“我杀了我未婚妻。不,不是我杀的。” 我看到陈算眸光微闪,苍白的面容里竟显出几分生机。
“她癌症晚期,起初哭了好几天,到后面才平复下来,我向她保证,是生是死我都会跟她在一起。但也在那时起,她的情况就不对了,情绪异常平静,似乎已经接受了这次变故。直到她提出安乐死。
但她父母一直没有签字,她只能求助我。就在我偷偷给她注射的那天,她父母看见了,以为是我害死了她。”
“真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她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正好跟她做个伴。”
猝不及防被为了口狗粮,我凉凉道:“确实,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陈算看着我笑,看得我心里发堵。
手指摸到袖子的东西,我将木人放到棋盘上:“那这个呢?你为什么雕给我?”
“这个材料并不是普通的香木,闻多了对心肺不好。你带着,不出一年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去。”
“呵,杀人还这么费劲呢。”我气笑了:“你不如直接杀了我,留着我这么长时间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陪我一年?”
陈算没说话,只是默默将那木人收了回去:“事已至此,你动手吧,就像你当初杀那些人一样,杀了我。”
他这不顾一切的做派倒是潇洒。
我气得掀翻棋盘,黑白子噼里啪啦的交错四散:“行啊!你想求死,做朋友的怎么可能不帮你!”
“喝了这酒,你就可以跟你未婚妻在地下长相厮守了!”
不知为何,我开始眼眶发热,陈算的脸也渐渐模糊。
就在毒酒即将倒入陈算嘴里时,一个坚硬的东西忽然顶上我的后腰。
我手一抖,将毒酒丢了出去,也放开了陈算。
“江卿,我朝禁止滥用私刑,你犯法了。”
这声调无比熟悉,我每天上朝就是在这样年轻温和的声音中靠在门上睡着的。
我听到报销栓被拉开的声音,只要皇上轻轻扣动扳机,子弹就会穿过我的身体。
反派居然死于热兵器。
我不由得震惊出声:“这已经超出了这个世界的武器界限,这不公平!”
皇上:“这我哪里知道,平时多做好事,穿越了就可以带把趁手的兵器。”
现在死局真的出现了反转,陈算死不成了。
皇上好笑地看着狼狈的他,笑得像只狐狸:“这几个月辛苦了,现在你的任务终于要结束了。”
陈算接过那把枪,也有些震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皇上挑眉:“很奇怪?不奇怪,反派在的地方就有穿越者,反派必死。好了,我不打算回去了,打工哪有当皇帝爽,我要留在这里统领天下。”
等皇上走后,陈算侧首反问我:“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有,我刚才就不该说那么多话,早点解决你多好!”
陈算笑出了声,像是之前同我游山玩水般:“没机会了。”
我试图跟陈算求饶:“韩先生,看在我放过你的份上,你也放过我吧,我保证做个好人,把自己洗白白。”
但陈算根本油盐不进,声音低沉得如同牢狱中的鬼魅:“油嘴滑舌,不会发生改变的,你终究是反派。”
“……”我气得简直想将他掐死:“陈算!你别自以为是,你不是想跟你未婚妻团聚吗?不如把这把枪顶在自己头上,成全彼此!”
“不急,等你死了我就自杀。”
“你疯了!”
我震惊地说不出话。
现在,我知道陈算是真的要置我于死地,心中凄然。
但我仍旧不死心,想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陈算,你雕这个木人这么像我,是不是因为你那几个月都在想我?”
周身的空气似乎凝滞了。
我等待陈算的回答。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我看着韩青,突然有种掉坑里的不祥预感,连忙扒着他不放手:“大佬,反派到底有没有死啊?你不能在结尾给我来这么一手啊!”
韩青好笑地看着我,扶了扶眼镜:“开放式结局不好吗?”
我气得几乎想掐死他:“开放式结局也不是这么来的啊!”
韩青无法,又坐回了位置。
他在文档里打字,说:“那就设置be吧,等会写个现代番外he。”
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