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了，一个夏天》一个夏天

7、六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厨房的灯还亮着，我们走了进去后，发现爸爸坐在桌子旁边阴沉着脸等着我们，桌子上还摆着饭菜。
　　“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他厉声的问。
　　“去林家村看电影了。”我说。
　　“你是越来越野了，这么晚了都不知道回家了，还带着小福到处乱跑，你要是把小福领丢了，你看我不收拾你！”他喊道。
　　我一看见爸爸的那张脸，还有旁边摆着我的测试卷子，就知道自己要倒霉了。
　　于是不出声的坐在一边乘上饭自顾自吃着，心里却打着颤，连自己吃的什么都忘了。
　　小福也端着饭安静的坐在一边，在我咽下最后一口饭的时候，爸爸说话了：“你最近都在干些啥？”
　　我低着头不出声，他继续说：“你们老师说你最近总是不完成作业，是么？”
　　我还是不出声。
　　“我他妈问你话呢，你哑巴啦！”他吼道。
　　我依旧没有出声。
　　他猛地拿起挂在一边的皮带照着的我的背上狠狠地抽了一下，那声音在那个夜晚有点震耳欲聋。
　　接着又是一连串的责骂声……
　　最后他说如果期末考试考不好，我拔了你的皮。
　　我心里暗暗地想：“真是巴不得。”
　　小福似乎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个阵势，也没有见到过我爸生气起来的那种凶神恶煞般的样子，呆呆的站在那里干为我着急。
　　我想，也许很多人都认为我爸是个挺和善的人，很少生气的。
　　我想，他这一辈子，基本上都在生我的气，既然我让他这么痛苦，又为什么要生下我呢？这个问题我直到现在还不明白。
　　我想，如果以后我有了孩子，一定不会这么对他的，如果我做不到，还不如永远没有孩子。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后，我坐在床的一角很久呆呆的盯着一个角落，很久都没有说话。
　　这是我的习惯。
　　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就对这个叫爸爸的男人很陌生，他不像别的孩子的爸爸会抱着哄着自己的孩子，甚至容忍自己的孩子在自己面前撒娇，而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记忆中更多的是他那张因为生气而变得可怕的脸，还有他那无穷无尽的责骂声。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惹他生气，于是便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挨打。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被打过多少次，从一开始的哭泣求饶，到现在的麻木不仁，甚至不流一滴眼泪。
　　从皮带，板凳，扫帚，擀面杖，到耳光，拳头，鞋底，等等。我想，这些都是他赠与我的礼物。
　　可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还是我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可是我没得选择，不是么？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他就不会再生气了？
　　我沉默的坐在一边这样想着。小福躲在一边担心的看着我，却不敢出声。
　　我想他一定没被这样的打过，他的父母一定很疼他吧。我甚至开始嫉妒他了，觉得自己为什么那么可怜，似乎这个世界再也没有比我更悲惨的人了，再也没有比我的爸爸更让人痛恨的了。
　　凭什么他的父母就能那么好？给他过生日，还会送给他礼物？越是这样想，越觉得可气，几个小时前的那种对他的那种感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直到夜里我躺在床上背对着他，我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似乎知道什么似的，很知趣的配合着我。
　　最后我在胡思乱想中迷迷糊糊几乎要睡着了，却隐约感觉到背后有只手在轻轻的抚摸着我那个被皮带抽过的地方，有种丝丝的疼痛从背后传来。
　　“你怎么不躲开呢？”他问。“你爸爸都没有要真的打你的意思，就是吓唬你，可是你怎么非要挨这顿打呢？”
　　我没有回答他，其实我也知道，那个男人似乎真的没有要打我的意思，如果他真的想打了，完全可以把我打死，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想让我求饶，想让我在他的面前低下头，让我说自己错了。
　　可是我就是不想说，与其这样的说，到不如让他打一顿来的痛快。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我妈说的对，我和我爸都是属小龙的，命中注定不会和睦相处。
　　“这里，很疼吧？”他又小声的问。“这里呢？”
　　“你一定会很疼的，你爸打你打的那么狠。”我没有说话，心里却流动着一种暖暖的感觉。
　　“小土，我帮你摸摸，就不会疼了。”他自言自语似的说。
　　现在想起来他说的这句话才觉得奇怪，为什么他帮我摸摸就不会疼了？他的手上又没有金疮药。可是事情就是那么神奇，他摸到的地方都暖暖的，那种疼痛却被这种感觉取代了，已经微不足道。
　　这样的感觉渐渐的汇集在我的心里的某处，让我无法自制的流出了眼泪。
　　到底为什么会流泪，我也不知道。
　　记得妈妈说我很少哭，记忆里也很少有哭得经历，可是这次我却在默默的流着泪。
　　我猛地转过身子，把头顶进他的怀里，他抱着我，抚摸着我，就像在哄着一个啼哭的婴儿。
　　那晚我哭得很伤心，我想，我这么哭，以后就真没什么资格说小福爱哭的像个小姑娘了。
　　幸好，他不记仇，也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挖苦过我。
　　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过完中秋节就会下雪了。
　　故乡的冬天就是个冰与雪的天堂。
　　我告诉小福，村里到了冬天好玩的地方特别多，可以到后山的山坡上放爬犁，还可以到“瑶池”那里溜冰鞋，或者抽陀螺，反正好玩的东西特别多。
　　他听着高兴地说：“我也要玩。”
　　“你哪里会啊。”
　　“那你教我吧。”
　　我笑着说：“那怎么行？我只教自己的小弟的。”
　　他撅着嘴说：“我不能管你叫哥，否则辈分就乱了。”
　　我反驳道：“那怎么了，你本来就比我小一岁，个子也没有我高，叫我哥也不吃亏啊，何况我都叫你那么多次叔叔了。你要是不叫，以后再也不带着你玩了。”
　　他想了想，然后看了看我，说：“那好吧，在别人面前你还是叫我叔叔，没人的时候我叫你哥哥，这样好吧？”
　　我不知道小福为什么这么容易就答应我了，虽然还是很不情愿的样子。
　　我拉着他的手说：“现在就没人，快，叫个哥哥来听听。”
　　他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似的，皱着眉头，看了看四周，然后趴在我的耳朵上叫了声：“小土哥哥。”
　　听着他这么叫，这种高兴地感觉竟然要比十个敏敏叫我小土哥哥还要强烈，
　　我兴奋的手舞足蹈，一把抱起他在院子里转圈。
　　最后我们都眩晕的躺在了地上，我拉着他的手，说“等过完中秋节就是你的生日了，我要送你一个礼物。”
　　他好奇的问：“什么礼物啊？”
　　“哈哈，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高兴地躺在地上，看着九月的天空，那万里无云的蓝色，幻想着即将到来的美好和幸福。

　　有的时候我总是感觉自己的命运像是被什么掌控着一般，我越是希望做成什么事情，越是希望发生什么事情，到最后越是失望，越是不可能。我长这么大，一直逃脱不了这种命运的束缚，即使是现在也一样。
　　它就像是我的影子，无所不在的提醒着我，你，陈尘，不会拥有幸福。

　　期末考试过去了，意料之中我的成绩倒退了将近二十名。
　　我拿着成绩单，走在回家的路上，小福远远站在我家的门口等着我。
　　我站在远处，也远远的看着他，只有那么几十米的距离而已，可是我怎么会感觉那么遥远呢？
　　我无力的走过去，他一把抓住我的成绩单就要看，我生气的推了他一把，然后冷冷的说：“今天你回我爷爷家住去吧。”
　　他有些吃惊的看着我，问：“为什么啊？”
　　我不耐烦的说：“什么为什么啊，就是不想和你一起住了，觉得很挤。”
　　他看着我，迷惑不解的说：“那我侧着身子睡好吧？不会挤着你的……”
　　“你别烦了，让你去爷爷家住你就去，怎么老是缠着我呢，真烦人。”我说完，便没有回头的走进了屋子里。
　　我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那扇门，他却一直没有进来。
　　晚上的时候，我又挨揍了，这次是我长这么大大的比较严重的一次。
　　事情的经过比较简单，我把自己的成绩单交给那个男人，当他看完成绩之后，二话没说，从身后抽出一个鸡毛掸子，然后用那个竹子的杆，抽在了我的头上。
　　“崩”的一声。
　　这次我真的感觉到疼了，几乎要把我的整个头劈成两半。我用手捂着头，却又毫不畏惧的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被我气得要发疯的男人，他的眼神怎么会有些惊恐呢？
　　原来我的头上流血了，那些粘稠的液体顺着我的手臂流到我的胳膊上，流到我的脸颊上，最后滴落在地上。
　　后来的事情渐渐变得很模糊：本来在一边拉着爸爸的姐姐，看见我的样子首先惊叫了起来，然后妈妈从厨房跑了过来，看见我满身的血，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哭着提起刀就要砍爸爸，眼前的混乱让我有点眩晕，于是我无力的倒在了地上，在闭上眼睛的一瞬间，看见了那个站在门口眼睛含着泪的瘦小的身影。
　　我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正好是中秋节。
　　我躺在床上，看着小福背对着我，在我的作业本上写着什么。
　　我坐起来，却发现头上被包扎好了，那个本来很疼痛的地方痒痒的，我想用一只小手指伸进去扣扣，却被小福看见了，他走过来对我说：“那不能扣的，否则又要出血了。”
　　我说：“好痒啊。”
　　他说：“那我帮你吹吹。”于是他就跪在我的床上，抱着我的头，使劲的吹。
　　看他吹了一会，吹出的气越来越小，我笑着说：“你别吹了，还不如把姐姐的吹风机拿来呢。”
　　他高兴地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我这就去拿。”
　　趁他去姐姐的屋子拿吹风机的时候，我拿起他写的东西看了起来。只见我的作业本上被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小福，小土…”还有我们的大名，已经写满了一整张纸。
　　我正看着，他撅着嘴回来了。
　　我问：“吹风机呢？”
　　他说：“她不给我，说你的头不能受风。”
　　正说着，窗外传来了一群小孩的欢笑声。
　　我说：“今天是中秋节，咱们出去玩吧。”
　　他说：“不行啊，你还得躺在这里呢。嫂子让我看着你。”
　　我生气的说：“你个小汉奸，那你说怎么办？还能呆在屋子里一天啊？”
　　他笑着说：“好啊，我陪你聊天吧。”
　　“聊什么？”
　　“我给你讲讲我们那里的事情吧。”
　　“好啊。”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他跟我讲他家的房子有多大，房子里都摆了什么东西，说他家有一个猎枪就摆在爸爸的书房里，可是却从来没有见过爸爸使用过那个猎枪。
　　他跟我讲他的卧室的墙壁是浅蓝色的，还有一个软软的床，床下面有他攒了很久的水浒英雄的卡片和整套变形金刚的玩具。
　　他跟我讲他的宠物“火箭”——一只牧羊犬，他说每天早晨他都要带着“火箭“去遛弯，“火箭”小的时候总是要他牵着走，可是现在“火箭”已经长得很大了，每次遛弯都是“火箭”拽着他。
　　他跟我讲他喜欢看的动画片，说喜欢看黑猫警长，最讨厌一只耳，因为他最怕老鼠，还说以后要当警察，专门抓像一只耳这样的坏蛋。
　　他跟我讲他的好朋友海霞，那个住在他家旁边的那个比他大六岁的女孩子，他说海霞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子，自己以后还要娶她。
　　他跟我讲他家附近有个篮球场，可是每次都被“傻大个”占着。“傻大个”是张奶奶的儿子，可是脑子有点问题，总是和小孩抢玩具，最喜欢打篮球，可是没人跟他打，他就自己占着篮球场，如果有别的小孩过来玩，他就揪他们的小鸡鸡。
　　他跟我讲他班的同学小胖，个子比他矮，体重却比他重一倍，还说小胖每次吃饭都会放屁，以至于后来老师一到吃饭的时间就领着小胖去厕所。
　　他还跟我讲他们教美术的女老师长得像水浒传里的孙二娘，可是脾气很大，每当有同学在上课的时候捣乱，他都会拿着画笔把那个同学画成花脸猫。
　　他还跟我讲他小时候得过一次重病，现在最怕感冒。
　　还有他曾经偷着拿了家里的二十块钱给要饭的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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