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成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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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团聚集欺压着整座城市，光线阴沉沉的，天气预报的霜冻在午后便褪去，稍稍有些热意。
办公区亮起舒适柔和的灯，照在了繁乱的办公桌上，一些文件夹和一个略显雏形的模子，还有几把雕刻刀。
宋落君放下手中的笔，针织开衫脱下披放在靠椅背上，眼皮底下的倦意席来，她忙里偷闲，划开了手机的开屏，通知栏跳出某软件的一个问答：
【如何评价成画工作室新游戏《落雨》？】
从圈内人转变为制作游戏的分子之一，尽管是很边缘的花瓶。她也眸光一亮，好奇地点了进去，翻了几十条回答，有且仅有一条，跟她的想法相关联。
【很开心能玩完demo，前作《丧尸学院》提及的两个人在这里有了更加具体的故事。那个用苹果血肉刻的少年头像，递到主角手上时的那一刻，我至今印象深刻，以至于对后作有了期待。
《落雨》全程更偏重于传达校园暴力这一主题，主题诠释得还行，但这一个前作伏笔的高光点却没有得到展现的机会，实为可惜，希望正式版出来时，这点能被敲黑板。】
——来自一个匿名用户的回答。
宋落君同时摁下主机键和音量键，截下这个回答的图片。
她忽而想起那天，荆雨疏提出要将木雕做成一条线。那时，他眉目舒朗，语气镇定，似乎是真起了要大改剧情的念头。但若是把这条线作为主线，那《落雨》在游戏市场的定位需要重新评定。
如果真的加重了木雕元素……
【你想把《落雨》做成什么样的游戏？】
打开和荆雨疏的聊天界面，宋落君支吾地发出后半句，把假设的前半句吞进肚子里。平日见过太多的他，流言里的浪荡诋毁，以前私底下的宠溺里藏着的谎话，做事的沉稳、不露心境……
终究是他自己研发的游戏，还是以他的真实想法为主。
【鲸：想听我说的？来我办公室。】
宋落君提起脚踝旁的甜品袋，往办公室的方向走，高跟鞋的声音淹没在闲聊的吵闹中，但每经过一处，某处就会略微安静一些，像是说好的一样，齐齐地跟她打个照面，生怕她听到一点他们的讨论和八卦。
宋落君推门而入，皮质沙发前的玻璃方桌上放着一盘糖醋鱼，鱼身有几道划开的刀痕，里头外露番茄汁，与底下白盘的酱汁融汇到一起，卖相极好。甜味钻进嗅觉，她阖眼深吸，有酿了很久的上好米醋的酸味。
荆雨疏适时摆好碗筷，直起身，绷紧的衣袖得空地起了褶子，他单手拂了下，清闲地解下腕间的纽扣，挽起衣袖到肘部，嗓音温和，“阿君，来坐。”
“糖醋鱼。”她字字都顿地坐在沙发怀里，细嫩的白腿斜斜地倚在沙发脚旁，身着西装的她，与其他摆盘相衬，更加精致诱人。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抿唇挑笑，“荆总把我叫进来，就为了吃个饭？”
她的话尾刚落，荆雨疏分毫不差地接上：“当然……还有让你听听我做游戏的初衷。”
他从餐具盒里取出了木筷和调羹，过了茶壶倒出的温水，用纸巾细细擦去水珠，放在她面前，而自己的那份餐具只是摆在那里，没有这几步的动作。
糖醋鱼均匀地切成几片，刀背称平盛进她的碗里，还额外倒了一点汤汁，他下颚锋利却歪了一些角度，“先试试看。”
鱼身的肉最为鲜嫩，她尝了一口，酸甜的糖醋汁迎入口中，忍不住，用筷子掰了第二块，这么多年了，那家饭馆做的糖醋鱼还是一样的味道。
心意到了，有些话便也说得出口，但需要一点契机。宋落君放下了筷子，纸巾盒在他的那侧，她上身向斜前倾，探出身往右靠近荆雨疏，牵扯了某些东西，用过多次的皮筋蹦开飞落，柔顺的发梢撩过他高挺的鼻梁，一股清香扑面而来。
香香的，暖暖的。
荆雨疏注视着她坐回沙发，她用纸擦掉唇上沾上的酱汁，原来的浅色唇显露，打趣道：“我这样像不像一个女鬼？”
窗外突然打了一下闷雷，声来形迟。迟的那一刻前，天花板上的灯应声，啪嗒关了，整间办公室黯然无光，披头散发的她，长着一张神色不惊的脸，还翘着嘴角。下一秒，雷色惊起，宋落君两手做出飘荡的姿势，倒确实像一只女鬼。
灯忽然再亮，他眸里翻滚着更灼眼的光泽，勾起她的发中，往她的香肩揽去，温润地诉说：“像踩微风的姑娘。”
她轻微地甩了甩头发，捯饬到脖颈后，不领情地回道：“昧著良心说话。”
荆雨疏笑意盎然地拿起水壶倒了杯水给她，“女鬼是洛师姐这事，你和我明明都清楚。”
“可那终究是我的皮囊，丑丑的。”宋落君忿忿地端视手里的杯子，水面漂着小小柳絮状的果渣，八九不离十就是酸酸的柠檬泡的水。
她喝下，还有蔗糖混合的味道。
原来他都记得。
时间改变了她和他，可有些小细节会遗留在人身上，那并非是存于表面的假象。
柠檬水，是她留下的记号。其实以前的她不爱喝柠檬水，齁酸齁酸的，喝久了甚至还有一些苦涩。但换回白凉开，又没有味道。她尝试过加点其他的，但也只爱更有滋味的柠檬片。
荆雨疏无意间见她常喝，又不喜欢酸中带苦，便中和加了点蔗糖，减弱酸味的存在感，让甘甜覆盖在味觉里。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这个人设诞生在《丧尸学院》创作之初，鬼魂的设定是后来加上的。”
“那个时候，我们，分手不久。”
荆雨疏不急着喝，捏着靠着杯沿的细银勺，在平静的水面划出一道道水痕，如同鲸鱼过境，冲出的一朵朵白浪。
“就像你说的，自我感动式的努力，都是无用功。”
他在“自我感动”和“无用功”都顿了几秒，以公正的态度审视自己。
语毕，柠檬水踏着他的唇谷，滑进口腔之中。荆雨疏咽下得极为爽利，凸起的喉结只是轻轻移动了半分又恢复原状。
那段小小的卡壳，如同被掩盖的沙尘，底下是荆家发生的几件事，宋落君只从宋潜那里听过大概样子，真实的了解程度仅限于新闻报道写的那些，因此并不知晓其中的细枝末节。她所知晓的真切，全来源于他有限的言语。
还有一方面，荆家的事从不主动对外宣扬，背地里的打压陷阱、尔虞我诈，一律都框在了固定的圈子以内，知情人仅限于有密切来往的几家人。
“风波过去后，有人找上了我，就是孟子嘉，拿了份游戏企划。一看到那个企划的角色，我的第一个联想到的就是你，阿君。”
“花言巧语。”宋落君撇撇嘴，将渣渣逐个挑出，放在沾了口红印的纸巾上，水渍绽开，唇印格外得鲜艳动人。
由物推人，荆雨疏不恼她如此说话，嶙峋的鼻梁两侧的目光，如同皎洁的弯月般柔和，“是真诚待你。”
“后来我跟那个人提了一个条件，阿君不妨猜猜看？”
她拎着甜品袋，撕开袋纸上的可爱胶带，端出一盘小蛋糕，放置在荆雨疏的餐盘上，浅红的唇珠微动，“不猜，给你的提拉米苏。”
三角三层，棕白相间，没有多余的装饰，戳中他的心上。一盒提拉米苏，便是她给的猜测。荆雨疏笑纳地切开一角，“让我们的故事参与其中，创作出一款新游戏。”
他们的故事，在外人看来无迹可寻，没有文字记录，寥寥几张图片也不过是工作时的照片，她不慎丢失，也无电子存档。
玻璃窗刷上了雨滴的朦胧，啪嗒啪嗒，好奇的心在那一刻镇静，她承认有那么几秒，她动容了。
可她也有漫长的执念，拗劲儿深扎，她不愿这么轻易向他低头。
宋落君将拆开的包装丢进垃圾桶，唯有丝带捏在手里摩挲，柔软顺滑，缠在指骨上，她唇峰抿起，扯出的弧度带着一丝嘲讽，“那这故事也没什么好写的。”
他们的故事本就无人惦念，何必展开于纸上，细细说来。
荆雨疏摘下装饰的眼镜框，顺应着她的话来：“我推后了《落雨》的研发，也改掉了一开始的主题。”
“哦，这样啊。”宋落君面上舒缓了一些。
密闭的空间不知哪来的风，吹起了还没绕完的丝带，轻飘飘地飞到荆雨疏手心，他顺势握住，往怀里拉扯。牵扯中，宋落君上半身后仰又因为惯性而前倾，落进他的黑瞳里。
耳旁，他的声音如同抒情的流行歌曲娓娓道来，“以前叫拼凑记忆。后来是寻找爱人。”
他省略了中间修改的情节，提起开始，写了结尾。
游戏《落雨》中，左夜雨寻找死去的爱人灵魂。画面和剧情都透露着一股无形的压抑感。未完待续的节点预示着这场人寻找鬼的结局必定走向失败。
宋落君手腕使了力气，制止了往前倾倒的动作，她目光猝不及防移向别处，高跟踢到了桌柱，疼痛自下而上攀爬与一丝慌乱汇合，钻进她的脑袋里，喉咙充斥着吸进的凉气，“吃你的提拉米苏。”
荆雨疏得了便宜还卖乖，明目张胆地拽了拽丝带的另一端，松弛的布料拧成了一股绳子，她细嫩的皮肤被紧绷住，手腕不受控制地往外弹了半分，另一只手抚着餐具盒，取出叉子，塞进他缠着丝带的手心里。
丝带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他尝了提拉米苏的尖角，棕色奶油碰上唇峰，留下了豆般大的余点，不需要多做其余动作，就能引来她的注目。
她按下了想帮他擦嘴的手，清光亮的眸缓缓垂下，那盘糖醋鱼的鱼刺根根分明。宋落君试图挑刺，鱼骨头却像是跟她对着干似的，躺在鱼肉怀里一动不动，她丧气地放下手上的。解了一时兴起的丝带，双手交叠落在大腿上，整个人倚在沙发里。
荆雨疏拿捏住女人的余热，将鱼骨头一点点挑出放到铺平的纸巾上，“吃吧。”
“不吃了，没胃口。”眼睁睁地看着安分守己的鱼骨，宋落君心里憋着气，“提拉米苏，你别碰。”
他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却不收拾桌上的饭菜。起身调了屋子的光亮，坐到了办公椅上，“那来看看方案。”
宋落君的瞳底盛满了狐疑的星点，“什么方案？”
荆雨疏滑开平板的屏保锁，打开一份pdf，一整个递给她。文档图文并茂，字里行间是那天荆雨疏一语带过的想法的呈现。木雕这一元素以巧思融入故事里，不多不少，甚至成为了关键线索。
阅览了前半篇，宋落君忍不住偷瞄了一下面对面的荆某人。他俊郎的面容上挂着严肃的神情，午间休息，也依然有人来找他签字，荆雨疏也只是面色淡然地翻了文件，过问几句，签上了名。
签完，人拿着文件离开，门被自然带上。荆雨疏收回目光时，无意瞥见她细碎的红发飘了下来，挡住了她眼里的某丝乱意。
大致过下来就是，木雕拆解的部件作为谜题线索藏进木匣子里，引导大家一边回忆，一边了解木雕的制作过程。
看到核心初始设置的是苹果，她的细眉挑动。心里的嘀咕声说出了口，“雕刻的苹果作为初始道具会不会太刻意。”
宋落君十指交错垫起小巧的下巴，“女鬼可说过，不要让左夜雨找到她。”
左夜雨找女鬼这件事。她和女鬼是相同的情绪，一直都是抵触，甚至盼望着找不到才好，放任这个悲情的故事走向现实向的生离死别。
荆雨疏尝到刚才甜点的甜头，见好就收，“左夜雨可不是一般人，有些东西，费尽心思也会得到。”
女人翻到了最新的一版人物设定上，食指描摹着女鬼的立绘，旁边附带文字说明。好像缺点什么，她对比了左夜雨的设定，空缺与他沉沉的嗓音正好对应，“阿君，也别女鬼女鬼的叫着，给她取个名字怎样？”
“取什么？跟你一样，从昨夜雨疏风骤拿走三个字？”宋落君不屑地回道。
名字的秘密被她猜准又轻易揭开，他心里的鱼儿没有逃窜，反而在暗喜的水塘雀跃了一下又一下。荆雨疏听见自己说，“不用诗句，名字随你心意。”
凭着自己的反骨，宋落君偏要用诗句，想起平日宋父在她面前念叨的取她名的诗词，自己犯嘀咕了会。
荆雨疏盯着她浓密的眼睫上飞起下耷拉，举目不定的脸，从某个角度看，带着呆萌。他凝视出神，粉嫩的唇终是开了口，“也姓洛吧，叫洛水静。”
她拿起荆雨疏放在一旁的钢笔，板板正正地写下洛水静三个字。办公桌铺了一层玻璃，质感顺滑，她轻滑纯白的纸张，小小力度，却正好让纸张停在办公桌的另一边。
宋落君作了进一步的解释，字字顿明，“日落山水静。”
“好名字。”荆雨疏的暗喜里还藏匿着几分惊讶，她默然认可了他的一些做法，摘取了她名字的诗歌来源。
“写在女鬼的设定图旁。”
握着的钢笔即刻放下，归还却是无用，他盯着A4纸，不曾伸出要回。
平板还在她手里，她只好代劳，从密密麻麻的文字说明里，找到名字的空位，填补清楚，再将平板和钢笔还给荆雨疏。
手机响起短铃，她暂时忽略了其他欣喜，首页最新一条收到了这份文件的修改版电子档，紧接着荆雨疏薄唇亲启，“这份方案你带回去熟悉一下，过几天的会议要用到它。”
主题大改，主线偏移，剧情穿插，这些都需要有人挺身而出，做那只被枪打的出头鸟。她不过一介艺术顾问，不足以担这个位置，但也要佯装问出给方案的目的，“是我来提出这个方案吗？”
“是或不是，取决于你。”
她愿意也好，他乐于看她的即兴发挥。她不愿意也罢，他也有后招。在这里，她可以肆意妄为，无论好坏，都在他可控的范围之内。
“那我选择不提。”宋落君很有自知之明地推回，“毕竟没人愿意做得罪人吃力不讨好的事。”
荆雨疏闷笑着，他的小姑娘终究是长大了。“没事，我愿意做。”
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差这一次。
宋落君自在地站起身，别好歪斜的一字发夹，高跟踏出一小步，荆雨疏便跟在身后。保持的距离都是相似的，但他都默不作声地站在她的背后。
她脚步变得凝重万分。以木雕为主要元素的游戏不是没有，只是稀少且小众，但如果能在荆雨疏这里得到施展，木雕行业会不会有些好转？
这些年木雕行业惨淡，显而易见。不仅是国内，国外也是如此。年轻人之间盛行简易的DIY工艺，追求一种小众的精致美，一些复杂工艺的艺术品渐渐陷入毫无用武之地的处境。
她不做那只无辜的出头鸟，但为了一点未知的好转，她愿意帮衬一二。荆雨疏将她送到门口，听到了女人半个回心转意，“看在雕刻的份上，我愿意帮一点忙。”
清透的音色带着一点蛋糕甜腻的语气，“桌上的提拉米苏，记得吃。”
被忘却的提拉米苏和糖醋鱼，留给他慢慢遐想品味。
宋落君回到工位上，手机里弹出一长串的聊天信息，都是时见发的。从下往上翻，不明所以，直到看见最开始的那一条信息。
【时：落宝，落宝，你那旗袍火了！！！！！】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成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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