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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底1 两人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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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华甩了甩手上的水,毫不在意发红起皮的手背和皲裂发黑的指尖,在围裙上胡乱抹了几把,便一把抓起餐车台面上的几块现金。
捋了捋,忽而想起来什么似的。
“刚才那女生给钱了吗?”
“额,好像没给。妈,对不起,我……我给忘了。”
林森正往书包里塞一个鼓鼓的袋子,听到李桂华的质问,麻利的扔下书包,一脚踢进餐车底的铁皮格子里。
声音却因为愧疚和害怕,越来越低。
“忘了?你多大心呢?那是六块钱呀,你就给忘了!”
李桂华的声音因为愤怒的质问,有些尖利。
“我……我刚才一起做两个,一忙起来,就忘了……”
啪!啪!
两个清脆的巴掌,抽在林森话还没说完的嘴边。
挨第二个巴掌时,林森松了腿的眼镜顺着力道就甩了出去。
眼镜甩出去时,林森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感觉,下意识地伸长了手去接。
结果,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眼镜还是掉了下去。不过还好,只掉在不远处的雪堆上。
林森的眼镜戴了几年,度数有些小了,镜架也松了。
最关键的是,那老旧的镜架坏过两次,上一次去眼镜店,人家都不给修了。是林森求了半天,维修师傅才答应给修,末了还叹了口气对林森说,这个都过了保修期了,也旧的不行了,再坏就真不能修了。
母亲还在指着他骂,林森不敢乱动。
只在原地立着,大脑努力屏蔽着那些粗浅却伤人的谩骂与指责。
这是他特有的能力,在爸爸离开后没多久,练就的求生技。
不知是林森的无动于衷,还是掉在雪堆上的眼镜,亦或是哪个细节,勾起了脑海深处过往的风雨和苦难。愈发触怒了李桂华,女人的咒骂声,不绝于耳。
“我真是哪辈子欠你们爷俩的,男人不中用,学人家逞英雄,年纪轻轻就死了。扔下这个家老的老,小的小,都得我来管。儿子窝囊废,十几岁了,干啥啥不行,学习学习不行,干活干活不行,我能指望你什么!你说!我能指望你什么!哪辈子做下的孽呀!老天爷怎么这么不开眼……”
林森无处可避的站在原地,眼角余光飞快地向周围巡视。
假期中的清晨,校外胡同的小摊来的都比较晚,没什么熟人。
但门市房稀稀拉拉地拉开了卷帘门,不少人听着声,探出头,看热闹。
相熟的商贩间,时不时的交头接耳,丝毫不背人的朝着林森的方向,指指点点几下。末了,还要清清嗓子,呸的一口,响亮地吐在水泥地面,才转回店里。
众人的打量和议论,让林森涨红了脸。
只低低地垂着头,站在原地。在越来越激烈的咒骂声中,一分一秒地数着羊来煎熬。
漫长的咒骂,终于停止在林森数到168只羊的时候。
一道高挑清瘦的影子,猛然闯入了林森的视线。
李桂华见来了生意,住了骂声,抓起围裙角抹了抹眼泪,忙问道,“孩子,来个手抓饼呀?”
男孩深深地看了一眼林森的脸。
林森感受到了那影子打量自己的目光,不敢抬头对视。
只顺着影子向上看到一双纯白的运动鞋,搭配柏林蓝的袜子。
再往上是米白运动裤,被一双修长笔直的腿,穿成了松松垮垮的九分裤。彷佛要跟鞋子、袜子的蓝白配色呼应一样,米白色的裤子上面,便是一件柏林蓝的短款羽绒服。
衣着搭配的清爽干净,又隐约透着里面,少年人修长清瘦的骨架。
都说十几岁的男孩子之间,脸面大于天。但是林森从来都没有脸面,他奢望过,可是现实生活不容许他有脸面。
若是他有脸面,那他一天中大多数的时间,都将用于拾起那卑微的脸面。
纵使林森早已放弃了大半的尊严,当下的情况,还是让他无可避免的感到羞臊。
因为几块钱的过失,被当街扇耳光,还是鼓动着林森为数不多的羞耻心,开始躁动不安。
他好奇这样衣着清爽干净的男孩,该有一张怎样的脸,但他不敢抬头再往上看。
感受到男孩的视线还在打量自己,更是紧张的收紧肩背,有些不好意思的往后退了退。
可身后只有矮矮的雪堆,并无遮挡。这一躲,反倒更显惊惶无措,让本就羞臊的林森,更加局促不安。
男孩终于收回目光。如芒刺在背,紧张的不敢呼吸的林森,终于松了口气,微微放松了肩膀。
男孩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黑色钱包,抽出了二十块钱,递给了李桂华。
“我姐刚才买手抓饼,忘给钱了,让我来补上。”
李桂华眉头依然皱着,神色却瞬间舒展开来,笑嘻嘻的抽过钱来。
“你看,这念了大学的人啊,素质就是高。你姐的手抓饼8块钱,阿姨给你找钱啊。”
高高瘦瘦的男孩看见林森似乎想说什么,被李桂华回头一瞪,瑟缩了回去。
默默的转头去捡自己的眼镜,小心的活动了一下镜架,神情微微放松。
李桂华找了零钱,递过去,还不忘夸夸眼前的男孩。
“这孩子长得真俊啊,常来呀。”
“好。”
男孩接过了找回的钱,只看了看林森,并未多话,便转身离开了。
钱送回来了,还多要了两块,李桂华心情好了许多,不再继续骂了。
林森只在男孩转身离开时,才敢抬头看了看男孩的脸,是一张很清透白净的脸,大概就是班级里女孩子常说的那种冷白皮。
但只一瞬间男孩便转过了身,看着男孩离开的背影,林森有些说不出的失望烦闷。
烦躁的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到了网吧的交班时间,匆匆摘了围裙、套袖,拉出铁格子里的书包,就要走。
“我去上班了。”
林森没走几步,一对小情侣挽着手走到摊子前,那姑娘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
“阿姨,我刚才在这买了手抓饼的,跟小老板打了招呼,说去对面找我对象拿钱过来的。”
女孩说完,就递过来了六块钱。
“不好意思啦,阿姨。”
李桂华略有迟疑,但本能地伸手接过了钱。
还没走几步的林森,听见了女孩的声音,快步折了回来。
“你不是让你弟弟来给了钱吗?”
女孩一笑。
“哟,小老板在呀。我哪有什么弟弟呀。你听错了吧。”
女孩的男朋友顺嘴跟着打趣。
“说不准,别是什么仰慕你的学弟。”
“瞎说什么!”
林森想起刚才那个瘦高又白净的男孩,喃喃道。
“不是你弟弟?”
女孩摇了摇头,笑闹着,挽着男朋友走了。
林森看着刚刚男孩消失的街角,愣了愣神,李桂华顺手用钱在林森手背上,不轻不重的抽了一下。
“瞎问什么?给钱不要,你缺心眼是不是?还不上班去!”
林森飞快地偷眼看了看那条街角,转身往几条街以外的网吧跑去。
“小木头,早呀。”
染着一头黄毛的俊俏小伙,摘下耳机,边伸懒腰,边懒洋洋的和林森打着招呼。
“嗯,早!咱两交班吧。”
“等我打完这局。你先吃馄饨去,送来有一会了,你再晚来会儿,都坨了。”
小伙说完就戴上了耳机,眼神紧盯屏幕,重新杀入了战局。
林森看到吧台上放着一盒馄饨,细心地用毛巾围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还温热着。
黄毛小伙叫夫夫,是这里的网管。
因为上一个收银员临时不干了,没招到新人顶上。黄毛也兼任着吧台收银,跟林森两个24小时轮班,两班倒。
林森认识夫夫没多久,甚至连他全名是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夫夫几乎住在网吧里,吧台后面一个杂物间用啤酒箱、破纸壳搭成的一个小床,铺上一床棉被,就是夫夫的小窝。
就那一床棉被,还是林森假期过来打工,给夫夫带的。那之前夫夫就睡在一件破旧的军大衣上。
有一种人就是,明明自己过的不怎么样,却还是见不得人间疾苦。
林森就是这种人。
他看着夫夫不像家在这边的样子,也没人照顾,就自觉承担起了照顾夫夫的责任。虽然他自己比夫夫还小两岁。
旧棉被、旧睡衣,以及李桂华在小区里收集过来的旧衣物里。林森都挑出了几套夫夫可以穿的。
夫夫似乎是只身一个人来到这座小城,是真正的只身,除了一张崭新的身份证,大概就只有身上的一身衣服的那种。
夫夫没说,林森也就没问,只是隔三岔五,默默的大包小包的搬东西过来。
林森带过来的衣物,夫夫不嫌弃,不尴尬,不扭捏,也不感谢,洗洗干净就换上了。
只是发了工资后,主动承担了两人的早饭。
林森带来的手抓饼,就变成了两个人下午的“午餐”。晚餐呢,是网吧老板给晚班的员工,提供的免费泡面加肠。
两个男孩子常常就这样你一餐我一餐的解决了工作时的三餐。
林森放下书包,掏出手机,这款老旧的杂牌子智能机,还是李桂华为了方便接外卖单,才给林森换的,在这之前,林森用的一直是一款小区邻居淘汰的老年机。
就是声音很大,按键声音大、通话声音大,连开机关机都带着很大的音乐声那种。
课堂上手机故障自动关机时,土味十足的巨大提示音,更是频频都引来同学侧目,还有一些不带恶意的笑声。
老师对林森这样听话的乖孩子,通常是不忍苛责的。
班主任知道他是为了放学后跟母亲出摊,方便及时联络才带手机,更是从未没收过林森的手机。
可老师的宽容,每每让林森觉得更加无地自容,无法接受自己频频扰乱课堂的行为。
于是那时的林森,常常整天关着手机,只在放学后打开,联系李桂华。
因为关着手机,错过李桂华因为琐事打来的电话,还挨了几次打。
其实,白日里的琐事无非是电费单、水费收据这类的单据在哪里,想吃的冻菜放在哪个角落,甚至昨天超市的小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