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玉刃》九戈天

4、 寒潭影月 连栀山

　　连栀山是义乾附近最高的一座山丘，旅者和明承俞便在此暂时居住。
　　经过了此时的明承俞已然是一个少年，他之前的戾气大多消去了，獠牙也被旅者磨掉，只是头发仍然十分浓密，除了白发之外，还长出几根黑发来。旅者觉得他的头发实在太麻烦，勉强扎起了一半头发，做成刘海，勉强相貌。
　　打承俞开始记事起，看见养育自己的人便是旅者，早就把旅者当做自己的养父，若非旅者提醒自己的生父其实另有其人，绝对就是把旅者当成生父了。
　　连栀山不仅是个清净的地方，而且风景很好，云雾缭绕，青山绿水，所以有人归隐于此。
　　赵璃是一个归隐于此的诗人的儿子，资质十分迟钝，尤其记性差的真是百年难遇，好像直到五岁才勉强会简单交流，但心肠不坏，这些特点对于生性好动的明承俞，简直像一大块肥肉一样。
　　每日午时，承俞都会去山的更高处找赵璃玩乐。
　　稚童都特别喜欢鬼混，尤其是在认弟弟的时候，更是十分兴奋。而养父看赵璃人品不算差，想着顺其自然，便默许了明承俞跟赵璃瞎混这件事。
　　稚童喜欢什么人，不过三点而已：
　　给不给好处；
　　好不好说话；
　　叫不叫哥哥。
　　刚好，赵璃这几点都沾上了。
　　承俞和养父都不会种地，所以每天明承俞都会从赵璃家提两斗米一袋菜来，供一家煮吃：这是好处。
　　或许是几年前的大病有些影响，承俞儿时十分顽劣。有一次，承俞在与赵璃聊天时失口骂了赵父一句，结果因为赵璃什么都听不懂，反倒笑笑过去：这是好说话。
　　再加上赵璃迟钝，被承俞轻轻一带就常以兄弟相称，真是让明承俞见了赵璃如鱼得水，满身快活，逮着话题就爱吹两嘴牛。
　　而明承俞最爱吹的牛，就是他那口牙。
　　“你看！”明承俞拿小手指着自己张大的嘴，“我的牙帅不？”
　　“不帅。”赵璃在一旁眨眨眼。
　　“怎么不帅？”
　　“圆圆的，好奇怪。”
　　“诶呀，我不跟你说过了嘛，我那时候，可是凭着这口牙咬死了一窟窿怪兽！”
　　“真的？”
　　明承俞一听赵璃这话这可乐坏了。
　　为什么？
　　一个时辰前，他才跟赵璃讲过这茬子事，那时是他第一次跟赵璃炫耀他的牙。
　　这么快，赵璃就忘了，果真应了养父说的，这家伙健忘至极。
　　明承俞又能把这件陈年老破烂拿出来吆喝。
　　“当然是真的。”明承俞自以为帅气地点点头。
　　就像这样，明承俞仅靠着这件酸臭事跟赵璃足足吹了了一个多月。
　　渐渐的，明承俞对于循环往复一遍一遍地重复他的陈词滥调也烦闷了。
　　这天，他想到一个办法，让赵璃亲眼见见那山洞的骇人景象，那种景象自己见了要是没有心理准备，估计都得颤半天，这要是让赵璃看见，准会吓得半身不遂，这景象见了，不仅又能吹自己胆子大，还能让赵璃记死了自己咬死猛兽有多么的无敌。
　　他于是一刻也等不及了，稚童倒也想不了那么多恶，不过是想多吹两句牛而已，什么吓死吓活的都是无心之举，明承俞攥紧了赵璃的手腕，一路飞奔回了家。
　　养父看见明承俞回来，忙问道：
　　“出什么事了？你们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爹！”明承俞喊，“我和璃儿来找你，今天我们要去那个山洞！爹你带个路呗？”
　　“哪个山洞？”
　　“就是那个山洞！我咬死怪兽的那个！”
　　“诶呀，”养父急道，“你不知道吗，那里有好多野兽的，你现在跟从前不一样，干不过他们，好好跟璃儿玩，别冒险。”
　　“爹！”明承俞把脚一跺，“诶呦，爹，你不是很能打吗？你来保护我们，绝对没事！”
　　明承俞是知道他养父的身手的。在养父还没给他磨牙的时候，有一次他没控制住自己残留的一丝戾气，突然就暴躁地往养父的脖子咬去，但明明尖锐的牙齿咬到了他的皮肤，却似咬着钢铁一般，铛的一声，溅起火花来，明承俞没伤到养父，反是碎了两颗乳牙，足足痛了一天。他换牙比较晚，直到现在嘴巴里两排牙还有两个缺口。
　　明承俞也知道，养父这人的奇怪。
　　明明头发浓密，行为却像个和尚。
　　从来不杀生，从来不碰酒肉，而且每天早上还要背两段楞严经。
　　所以他料到养父的犹豫。
　　养父摸着下巴皱眉想了想：以他的能力，保护两个孩子易如反掌；而且若有危险，力道倒也控制的住，打晕那些野兽就是，自然不需杀生。多见见场面，应该没有坏处，他是明白明承俞的性子的，若是不同意，这家伙估计也会自己偷偷找路过去，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完全不知道，与其让他们遇到更大的危险，现在带他们过去还是更安全些。
　　于是勉强同意了通知赵父这件事，给他做了担保，便带着两个孩子下山去了。
　　两个小孩跟在他后面，正在林间穿行着，没多久，明承俞突然意识到，天已经黑了。
　　“爹…”明承俞看着天，“我们好像没走多久吧…现在这点儿，应该是正午才对啊…”
　　“……”
　　养父仍走着，冷汗流了好多，牙关咬紧。
　　养父意识到，这家伙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当养父与他们到了山脚的寒潭，圆月的中央，已经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养父抬头看看那个人影，安顿好两个孩子，倒吸一口气。
　　“你个死黄鳝！”养父朝着月亮中央的人影大喊道，“你还是一样，喜欢那这种伎俩衬你的威风！你知道这么一搞，这个世界会受到多大的影响吗！待在东海不好吗！非得来搅了我的兴致！我不说了嘛，这辈子再也不出手比武了！”
　　“谁像你一样，当个天神还能这么清闲，人镇世隐荒都没你这么潇洒！你以为啥都不管了，就不用面对一切了吗！”月中的人影喝道。
　　“别跟我提那个魔道祖孙！我现在是知道了，你们一个个的清高都是装出来的，脑子还不如那个瞎子好使！”
　　“瞎子？”
　　“霍怔珩，忘啦！都是你家那个魔道祖孙害的！都是你家那个魔道祖孙害的！忒！还天神呢，天神会犯失手害了凡人这种低级错误？连自己都掌控不了的家伙，还说能掌控宇宙？！照这么说，住在神罗火山那个活阎王都比你们好！他至少没有跟别人说，自己多么清高，自己多么善良！”养父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他刚与这个人说了几句话，就生气成这样，真是把两个孩子吓坏了：
　　他们从记事起，就少见养父与他们动粗话。
　　“你…”人影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是最没资格指点他的人了吧…”
　　空气立刻凝固了，明承俞脸上的冷汗旁，吹过一丝晚风，越发的寒冷。
　　养父听见这句话，愣了好一会，表情越发复杂。
　　“果然你们忘不了我的从前吗…我也明白。但我和那个魔道祖孙是两回事，我不像你们，我又不在乎自己的身份，还管那几个信徒什么啊…倒是你们，既然承载了千万信徒的灵魂，却还是像个孩子一样任性。”
　　“你知道我最不喜欢听你发牢骚。”
　　“你就是想跟我打呗…”
　　“你知道这对我的意义。”
　　“实话实说，我武器丢了。”
　　“怎么丢的？”
　　“义乾山要塌了，我只好用它镇一下。只是听说这座山最近还是塌了--也不知道为何。”
　　“那我们只比拳脚…”人影有些烦了。
　　养父翻了个白眼。
　　“你算啥啊--你太老爷都被我整疯几次了！你现在比得上你太老爷当年的五成功力就很不错了，你有啥胜算！还是不比了，免得让你丢脸。”
　　“你知道不比的后果。”人影紧逼着施压。
　　养父低头看看两个孩子，对人影说：“孩子还小，不要见这种打打杀杀。”
　　“我们比试的时候，让他们进你幻境里去嘛。”
　　“这…”
　　“诶呀，你应该相信他们受的住这点伤，惯坏的孩子长大不会好！你不拉我拉了！”
　　只见一道深蓝如海水的长带，包围了明承俞和赵璃，那是真气的化物。顷刻之间，两人便被拉入了幻境。
　　两个小孩跌跌撞撞，在混沌中囫囵滚了半天，头已经磕碰了好几次。当明承俞缓过意识来，看看一旁的赵璃--已经完全晕了。
　　“璃儿～”明承俞笑嘻嘻地摇晃着赵璃，“你看，我们在哪里啊～”
　　赵璃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却被眼前的景象又弄晕了一大半。
　　“这…”赵璃惊恐地看着四周，“啊…”
　　他看见自己和明承俞正被飘起的水泡包裹，水泡的外面，是一个海底的世界。
　　身处在水泡之中不大自然，毕竟自己几乎失了重，而且空气也很闷。
　　“哈哈哈哈哈！”明承俞大笑，“你看看你，好日子来了都不知道？！”
　　“好…好日子？”
　　“你看看！”明承俞指着远处一个金光闪闪的宫殿。
　　赵璃眯起眼睛努力看去，“丹阙…明宫…”
　　“哈哈哈！爹还说是坏叔叔呢，现在看来，不仅没有挠我爹的胳肢窝，还给我们这么大房子住！哈哈哈哈哈！”明承俞乐坏了。
　　“可是我的脚踩不到地，头好晕啊…”
　　“怎么就踩不到地了？看我的！”明承俞大气一鼓，双手握拳，蓄了半天的力，随后头朝下脚朝上，往水泡底部狠狠冲拳，只见水泡慢慢低沉下去一点。
　　明承俞又大气一鼓，双手又一砸，又下去一点。
　　循环往复好几次，终于把水泡压到了海底的沙滩。
　　“呼！”明承俞喘着粗气，回头一看，那赵璃尝试着模仿他，却只是在空中打滚。
　　“也是…”明承俞低声道，“爹说我天生会用真气，其他孩子不行，加上这家伙傻…”
　　但明承俞又不好意思落下他，自己跑去宫里玩，于是在原地焦头烂额了好一会。
　　明承俞想了半天，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只好再飞起来，把赵璃的水泡踹到地上，然后再自己下了来。
　　“兄弟！”明承俞扯着小嗓子喊：“进！！！宫！！！”
　　于是将水泡一点点往前推，便一点一点的向宫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