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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过了这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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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郁安呀,你作业写了吗。王爷可明个就回来了。”慕倾看着一旁正在斗蛐蛐的男孩,一脸担忧地问道。
一旁的青石地板上蹲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男孩,因为低着头,看不清他的样貌。从背影看,他身材单薄,长发松松垮垮梳成马尾,一副贵族人家小公子的打扮,颇为寻常,却能在一瞬间吸引住目光。郁安的肤色实在太特别了。在中原地带,大多数人都是白色或黄色皮肤,本就极少有像郁安这样浑身黧黑的,而更奇异的是,郁安的皮肤散发着奶油似的光泽,仿佛刚出炉还未冷却的一整块黑巧克力,浑身散发着深褐□□人的光芒,使人难以移开视线。
“急什么,明儿才来呢。”郁安仍旧专心致志地逗蛐蛐。
“你现在说的轻巧,到时候哭的也不知道是谁。”慕倾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先替你写两张,到时候记得誊抄过去,你和我的字相差太多了。”
“哥哥真好!”男孩抬起头,冲慕倾展开一个微笑,露出两颗白灿灿的小虎牙,被深黑肤色的映衬得格外耀眼。
“ 得了,你别把我供出去就行,”一旁的少年没好气道,“你还是悠着点,这不到最后一刻不写作业的毛病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万一今天晚上突然有什么事,你打算怎么办?”
“知道了,哥哥。我马上就去了。” 郁安调皮地冲他做了个鬼脸,继续在地上逗虫子,他调教的蛐蛐刚刚绕着石头跳了整整一圈,正得意洋洋地向他挥着钳子。
慕倾没想到的是,事情还真被他给说中了。
傍晚时分,当慕倾和郁安挤在小书房里奋笔疾书的时候,王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小厮大声报道:“王爷回来了。”
郁安吓得手一抖,一大片墨滴到宣纸上,他刚写的那几个字全都变成了黑糊糊的一团。郁安把纸揉成一团扔了,皱巴着小脸问:“不是说好了,王爷明天才回来吗。”
慕倾的脸也白了白,道:“崔叔同我说的,七天前的战报,王爷同班斓一战大获全胜,军队休整几日三天前班师回朝。按常理推算,应该是明日抵京。给宫里的奏折上也是这么写的。”
但这是整个军队的情况,而映斟提前一天,独自先回来了。
大殿内,映斟端坐在主位,身后站着慕倾,郁安低着头,跪在前面。
天色已经十分晚了,一轮弯月斜斜挂在西边的山头上面,极不情愿地洒下几点银辉。四周一片漆黑的静谧,承安王府里却并不显得昏暗,一众侍卫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各司其职,冷静而肃杀,不因主人的离开而松懈,也不因主人回来有特别。这是映斟一贯的风格,凡事井井有条,严谨,细致。他从小就跟着父亲征战沙场,军队里严守军纪,说一不二的习惯被他带到王府里,也带到生活中。
但凡事总有个例外。
映斟坐在先帝赏赐给他的那把千年紫藤椅上,左手撑着头,右手把弄着几张纸,斜眼冷冷看向下面跪着的男孩。三个月不见,男孩似乎长高了些,袖子显见的短了一截。映斟心道:个子高了,胆子也肥了,三个月的课业,居然只有三张纸,其中一张还是慕倾的字迹,真是够能耐的。
映斟从那把黄金龙椅上站起来,走到郁安面前。他用手指捏住郁安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你自己说吧,怎么办。”
郁安原本一直低着头,眼睛看地,做沉思状,冷不防突然被捏住下巴,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要扭头,却已经来不及了。他被强制抬起头,眼睛直接与映斟对视。
郁安很害怕看见这双眼睛,映斟的瞳孔颜色极浅,给人一种很明显的,生人勿近的冷漠气质。郁安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快速闭上眼,道:“我错了,请王爷责罚。”
映斟瞟了他一眼,却放开手,道:“影三。”
站在他身后的慕倾一掀衣摆,也跪下来,答道:“在,主子。”
映斟把两手上的两张纸拍到他面前的地板上,道:“自己去领罚吧。”
“是。”慕倾答道,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转身出去。
这下郁安急了,冲上去拉住慕倾,喊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慕哥哥帮我,哪有罚他的道理。王爷罚我双倍就是了。”
没有人理他,映斟对慕倾道,“你去吧。”
“是,”慕倾答道,躬身退出去,还很贴心的把门给关上了。
大殿里霎时暗了几分,四周的墙壁上的灯柱跳动了几下,晦暗莫名。
郁安眼睁睁看着慕倾出去,颓然坐倒在地上,道:“王爷想怎样便怎样吧。”
映斟看着面前这个瘫倒在地上,一滩烂泥似的小兔崽子,心里却知道,他并不像表面上表现的那样,是个待宰的羔羊。
他从一旁的书架上拿了一根棍子,道:“我也不多打,就200棍,打完就结束。”
郁安没答话,将双手交叠放在前面,额头贴在手背上,臀部紧贴脚跟,呈现一个很标准的匍匐的姿态,默默等待着责罚开始。
静静等了几秒,一记棍夹着凌厉的劲风砸来,郁安吃痛,闷哼一声,身体向前倾斜。
熟悉的痛感在背后蔓延开来,郁安心道,“下手还真够狠的。”
没有给他丝毫喘息的时间,下一记闷棍紧接着落下,火烧火燎的疼痛直接冲向头顶,但郁安反而松了口气,这种疼痛他太收悉了,映斟管教他一向就是这种手法,以至于神经已经麻木,痛感反而不那么强烈。
但他没想到,映斟接下来的十记,全都砸在同一位置,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一块皮肤的温度在不断升高,炽热一片。
身体开始不自觉的颤抖,郁安怕自己扭动身体破坏了规矩,问道:“王爷,可以换一个位置打吗,我怕撑不住。”
映斟没理他,一记紧接着一记落下。
郁安实在受不了了,右手本能地往身后一挡,棍子就砸在手背上,郁安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一时间四下静谧无声。
映斟皱了皱眉:“手真的不想要了,还是以为这样就不用写字?”
郁安脸色苍白得可怕,受罚时乱动向来是大忌,映斟规定这样的动作本就有防止他动的意思,而他居然只坚持了50多下。这几个月,懈怠成这样了吗。
映斟看着他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想了想,道:“起来吧。”
郁安惊讶地抬头,站起身来。
映斟用木棍点了他的右手,道:“伸出手来。”
郁安乖乖伸出手,心道,果然没打完吗。
映斟把茶几上的茶壶拿起来,滚烫的热水直接往他手指上浇。
郁安触电般的收回手。
疼,太疼了。
映斟道:“把这一壶浇完。”
郁安只得伸出手,掌心处一片炽热的红,隐隐能看见红色的水泡起起伏伏。
对于此等惨状,映斟状若无睹,握着茶壶的手指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许久,一壶水终于浇完了。郁安软踏踏地向前倾倒,几乎要撞到他怀里。
映斟没好气地拍他脑袋:“谁跟你说我罚完了。”
郁安吓得身子一抖。
“落下的课业都补上,罚抄道德经300遍。”
“王爷,我手疼。”郁安的眼睛因疼痛而不自觉的泛红,他并非有意讨饶,但生理性的眼泪在眼眶里不断打转,天然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感觉。
“不是你自找的。”映斟皱眉望着他,到底没让他现在就去抄书。郁安毕竟只是一个12岁的小孩,映斟觉得不能按照军队说一不二的那套来教育他,却也不能听凭他偷懒放纵,成为一个不学无术的废人。但他找不到中间那个平衡点,对于孩子,他属实是没什么经验。
映斟想了想,道:“我把你抱回去吧。”
郁安睁大了眼睛。愣神间,映斟已经将他打横抱起,推开虚掩的殿门,向后面走去。郁安缩在映斟怀里,感受到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向他迎面扑来,让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他从万丈深渊坠下,以为自己必将粉身碎骨,死无全尸,却不料备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他仰头,也是这个角度,他看不清那个少年的脸,只有他清晰的下颌线,似一把利刃,笔直地插进心里。
那是他十六年黑暗生涯里的第一束光,从那时起,他就下定决心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那个人,反正是他救了他的生命。过了这么多年,郁安早就明白自己先前的年幼无知,靖晏王身边有多少人上赶着为他卖命,怎么会缺他一个。
然而此时此刻,闻着映斟身上散发的清甜香气,某个深埋在心底的念头又毫无预兆的生长出来。
对于郁安此刻内心里翻江倒海似的念头,映斟毫无察觉,他抱着郁安来到自己的寝殿,将他轻轻放在一间侧房的床上,道:“药我放在侧边的柜子里,一定要记得上药,我今晚去书房批公文,应该不回来了,你就在这里安心睡吧。”郁安怔怔地望着他,他就这么走了吗。
“王爷,我知道了。今后一定不会再犯错。”
映斟看着面前这个滑不溜秋的小鬼头,心知不犯错是不可能的,但愿他能真的记住今天的教训,以后长点心眼。
“好了,你伤好了也去看看影三,他今日无端为你受了这些罚,也算倒霉。”
“王爷知道他冤枉还罚他。”映斟嘟囔道,又低低嗯了一声。声音埋在枕头里,低低的,听不真切。
映斟帮他把被子盖好,转身出去。
郁安看着他转身出去的背影,心想,如果王爷能陪陪我就好了,但转念又自嘲的笑笑。
“算了吧,郁安。”他对自己说,“他是很多人的神明,却不是你的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