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山头的狐狸精》寒月卿

35、平凡的愿望

　　苏百花的老爹扛了大包小包的东西，牢牢牵着她的手，要逃出这个炼狱。
　　苏百花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
　　“爹，我不走！娘在什么地方？我要去找她！”
　　“闺女，听话，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你娘厉害着，不会有事，你是她的软肋，去了反而会成累赘。”
　　这个精明的中年男人撒谎了，他无法保证什么，但皇室的血脉不可断绝，即使妻子能够活下来，局势也已然发生了变化，作为储君的小百花若继续待在青丘，随时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无论如何，当下他能做的，该做的，就是保护女儿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利用这笔不菲的财富，在外界笼络巴结一些势力，必须让小百花安全活下去。
　　经过暗廊时，男人突然慌了一下，前方的阴影中，直挺挺的站立了个人，看不清楚是谁，直到女儿叫了声，
　　“若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放下心走过去，发现是被定住身形的张若然，能叫出名字，大概是闺女的挚友。
　　男人犹豫了一下，现在是分秒必争的时候，本来不想管的，唉，他伸手迅速戳了两下张若然肩前的穴位。
　　“保命要紧，你也快跑吧。”
　　张若然压根不会听劝，被解除定身术的刹那，瞬间朝城中冲了过去，苏百花一愣，随即也想跟上，却被男人一把扯住，
　　“爹你放开我！”
　　男人不予理会，死死拽着苏百花继续逃命。
　　城中一片狼藉，无数断肢和尸体散落各处，血流成河，惨不忍睹，火焰跃动犹如厉鬼，哭嚎声减弱许多，但厮杀兵斗仍在继续，刀剑碰击声异常刺耳。
　　张若然环顾四周，那些天人不见了，哪去了？
　　只听城关外传来轰然巨响，巨大的狐狸乍现于上山的石道中，纯白无瑕的毛发，九条尾巴交错摆荡，一呼一吸吞云吐雾，天人们各显神威，却只是远攻，不敢靠近。
　　因传承仪式，九尾灵气流失过多，难以应付如海潮般接连不断的万千术法，皎白的身躯破开一道道血流不止的伤口，她此刻，就是任人宰割的瓮中之鳖。
　　一阵飓风无故袭至，撕破天人的包围圈，来到九尾身边，伴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突然凭空出现一头巨大的黑熊，落地刹那踏碎了山道，激起一阵气浪，石屑四溅，扬尘飞灰，整个青丘为之一震。
　　黑熊挡在九尾身前，一黑一白两只巨兽，黑熊龇牙低吼无比凶恶暴戾，白狐祥瑞灵光生辉流转环绕，天人们从未见过如此场面，均被震慑住了。
　　天人们相互交换眼色，低语谈论，虽然黑熊的出现始料未及，但此刻他们人多势众，多一只又何妨？冷静下来后再度合力发起进攻。
　　张若然脑袋一片空白，她只顾着冲过来，完全没有心思考虑任何计划，放在平常，她绝不可能做出这种冲动鲁莽的举动，实力悬殊太大，仅凭她的加入，根本无法力挽狂澜。
　　妈的，不想了，老娘跟你们拼了！
　　苏昭霞撕下一边袖子，安静的跪坐在天社日月坛中，本该用于仪式中杀死姐姐的短刀，此刻稳稳握在手中，往裸露的手臂上划写出古文字符，满臂字符鲜血淋漓，四周黑雾涌现，字符开始显现灼烧的红光。
　　因为刻写字符带来的剧痛，苏昭霞满头大汗，她抿了抿唇，对着黑雾底下喊道，
　　“狐妖苏昭霞，求见东岳仁圣大帝。”
　　浓郁翻腾的黑雾中传出幽沉的声音，
　　“你有何事相求？”
　　“我愿祭献半生修为奉上，乞请仁圣大帝，借兵相助。”
　　过了十数息的沉寂，在苏昭霞心急如焚的等候中，那声音才再响起，传来答复，
　　“允借。”
　　苏昭霞满臂字符红光更烈，忍受着阴火灼烧的剧痛，字符逐渐成为烙印，永远刻留在身。
　　苏昭霞擦了擦汗，拖着脚步来到城中，她已无瑕顾及姐姐，作为青丘帝皇，眼下镇压兵变叛乱才是首要之事，天人们要的只有九尾，不会再加以干涉了。
　　随着苏昭霞念诀，黑雾在城中附地扩散蔓延，雾中传出恐怖的吼声，一只巨爪攀上地面，缓缓爬出高如楼宇的身躯，裸露的上身浑是肌肉，皮肤青灰，红发獠牙狰狞凶恶，左手拿镇魂铃，右手持阔大砍刀。
　　“叮——”
　　鬼王高举左手，缓缓摇响镇魂铃，发出阴邪骇人的嗡鸣，摄人心魄，数以千计的邪祟小鬼如雨后春笋般爬出黑雾。
　　城外，一番恶战后，半山的地形都被破坏到看不出原样，黑熊与白狐遍体鳞伤，双双被金光锁扣在地。
　　九尾灵气消耗殆尽，已经失去意识晕厥过去，黑熊抵抗过分激烈，同样被伤到奄奄一息，意识逐渐模糊。
　　眼皮沉重得要命，实在撑不住了，怀着无尽的愤恨与不甘，黑熊缓缓闭合双眼，彻底失去意识前，听见天人们几句焦急的对话。
　　“该死的黑炭怪，浪费了我们不少时间！”
　　“大事不好了！须菩提老祖和真武荡魔天尊，都朝这边来了！”
　　“什么？！你没看错吗？”
　　“完了完了，被发现就神魂俱灭了！”
　　“莫要惊慌！快！铡下九尾，拿了就撤！之后再谈如何割分。”
　　……
　　小狐狸化形过了几日，一天清晨，张若然破天荒的早醒了，低眼看了下趴在自己身上还睡着的苏昭月，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但愿有朝一日，你能作为一个平凡的存在，开心的活着，而不必成为祭品，封闭内心浑噩度日。”
　　张若然打了个哈欠，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吧。
　　苏昭月脑袋蹭了蹭，说了句梦话，
　　“……大王你真好。”
　　……
　　灌江口都城，天阴，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杨戬与哪吒坐于街巷中的一家老面馆，此前太白金星刚来过，宣召杨戬回天，杨戬敷衍了几句，说吃过饭就上去。
　　玉皇道君任命中坛元帅为这次征讨妖魔的督军总将，哪吒因此苦恼不已，张若然是他结拜的大姐，自己的武功还经过大姐多次指教和修正，不愿参与这起事，反而想帮大姐脱困，为此悄悄下界来找人商量。
　　哪吒翻挑着碗里的羊肉面条，满面愁容，一点胃口也没有，
　　“杨戬哥，大姐对我不薄，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得知他来灌江口的前因后果，二郎神明白了，哪吒是局外人，杨戬大口吸溜嗦面，边吃边问，
　　“参与的都有何人？”
　　哪吒拿出一份名单，杨戬过目后，眉头一皱，不够，与老黑的目录比起来，还缺了十几人，这群油头滑脑的老家伙，未曾掺和联名上奏一事，仙职不上不下，高不成低不就，做事倒还谨慎。
　　吃完面，杨戬取过一支干净的筷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筷子变化成笔，执笔在名单中作补充，逐一写出漏下的人名，他答应过老黑，大丈夫不可言而无信。
　　写好后再转了下，笔又变回筷子，原模原样地放回去，哪吒接回名单看了眼，怪事，居然还有些个文官在其中，不解的问道，
　　“杨戬哥，我只有督军令，是不能点兵的。”
　　杨戬端起碗喝完羊肉汤，
　　“找李天王借下三军帅印，点兵之权就有了。”
　　哪吒把自己那碗面推给杨戬，杨戬也不客气，又拿了双筷子开嗦，
　　“借……我爹不可能借我的。”
　　“没事，我去说一声，李天王会给你用。”
　　雨停了，哪吒望着外边湿漉漉的青石板街道，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杨戬哥，我们不是应该想想怎么帮大姐吗？”
　　“无需帮，老黑做事总会留退路，你只管督战，不必出手，相信她。”
　　哪吒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杨戬放下碗，又是汤也不剩，
　　“老板，再来一碗。”
　　“好嘞，客官稍候，马上就好。”
　　“我也，要一碗。”
　　见杨戬吃得这么香，哪吒也有了些胃口，他很好奇，要尝尝这面是不是真那么好吃。
　　在等面上桌前，哪吒又问，
　　“杨戬哥，我年纪小，他们，会不会，不服管啊？”
　　“这你大可放心，待督战时，你且开了神通，无敢不从。”
　　老板在旁边煮着面，听了咧嘴一笑，这俩客官挺能吹，还神通呢，说话奇奇怪怪的，自家面汤里又没掺酒水。
　　面馆老板并不知道，店里吃面闲谈的二位，模样像女娃的少年，真身是天庭中坛元帅；英俊壮实的大个子，真身是清源妙道真君。
　　……
　　灵山，凌云仙渡的撑船人走上岸摇身一变，原是弥勒尊者，无底扁舟化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跟在其身后。
　　雷音寺墙根有个拳头大小的石洞，金鼻白毛小鼠探出脑袋，左嗅右嗅后，倏地冲出去，来到尊者面前，变回人形。
　　地涌夫人双手提了成堆锦袋，每个锦袋中都有血丹数颗，这些都是她从佛陀罗汉房间中偷来的，图景初接过锦袋，慈容含悲态，
　　“罪过，罪过。”
　　图景初仰头望着山上的雷音寺，老虎甩了甩身上的水，走到尊者前边，嘴里衔着一卷目录，这是张若然给的，不同于杨戬看过的那份。
　　图景初接过目录，坐到老虎背上，慢慢朝雷音寺行去，地涌夫人恭敬跟在后面。
　　……
　　青丘国，紫晶宫。
　　苏百花高坐皇位，狐世子苏常明行礼后，呈上一把折扇，完成白婉君先前交代下的事。
　　苏百花缓缓摊开折扇在膝，里边是一个个名字，陈旧的笔墨字迹潦草，大小不一，皆为青丘氏族的世家权贵。
　　苏百花仔细看过，合起折扇，时候差不多了，这些世家权贵屯兵积力已久，愈发蠢蠢欲动，快等不及了，
　　“传我命令，随时准备出兵。”
　　“喏。”
　　……
　　幽冥阴界。
　　酆都北阴大帝正坐于森严恐怖的大殿上，阅过陆安川呈交的厚本奏折，饶有兴趣的笑问，
　　“有意思，这些是全部了么？”
　　“是的。”
　　陆安川叉手行礼，他袖子中藏有张若然交与的一份，最完整的名单，尽是将死之人的名字，他着手抄写这些名字，撰集罪状成书，上启阴长生大帝。
　　死亡不是终点，人死后，在轮回转世前，需进鬼狱偿清生前恶孽，无论恶大恶小，皆要论罪施刑，而对于奏折中的这些名字，死后，怕是想入轮回都成奢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