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时雨》雾雨寻

1、蝉时雨01. 京都的夜

　　京都的夜晚很宁静，日式的建筑总是适合乘凉，窗外蝉鸣不绝，落起了细雨。
　　我只是暂时到这里，明日又将启程去往伦敦。店主是个很热情的人，当他用一口地方音浓重的日语问我是否长期旅行的时候，我笑着回答“不过是个无处可去的人罢了”。
　　今年二十六，已经快三十而立的人了，该到结婚的年龄却始终没有找到心仪的对象，公司倒闭以后，拿走了家里部分积蓄，开始各国浪迹的日子。
　　下一站去伦敦，应该就能见到他才对。只要他还住在那里。
　　大学时，我和他同为当届学生中最出类拔萃的人，他先是学生会主席，而后便是我这个学生会副主席。毕业以后没了太多联系，只知道他去了国外发展，我也只是路过爱丁堡时见过他一次，此后便是分道扬镳，各行其道。
　　辰南瑾，曾经轰轰烈烈的出现过，不辞而别的人也同样是他。
　　四月的京都樱花飞雨，几片花瓣不经意间从雕刻着和服花纹的窗棂落在了屋内，几瓣覆在了膝盖上。轻轻关上的深红色的木格窗，我缩进铺好的床铺上，望着悬挂着的蓝莲花羊皮灯，被雨声扰乱了思绪，久久难眠。
　　我自认自己的确配不上这种光芒赫赫的人，我不过只是读书比较好，其余的情商智商其实都非常一般乃至还低人一等。而辰南瑾却不同，虽然是板着一张脸，却总是以个人魅力吸引着周遭的每个人，他在伦敦，一定发展的很好吧？
　　哪里像我，学习再好，入了社会都还是个公司小职员，人愣愣的，也提拔不上去。
　　是富二代没错，不过没人看得上我这种胆怯性子的人吧。如果说是相亲对象，看着我的时候眼里面都是金光闪闪，感情这种东西，染上铜钱味就会变得很臭，为人所厌恶。
　　我辗转难眠，坐起身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写了几篇行程日志，偶然间瞅见了摆放在桌上的羊羹。这是日本很有特色的点心，做工很考究，主要用红豆做的，看起来精致小巧，味道自然可嘉。
　　只可惜没有一壶香茶，深夜也提不起我的任何胃口，最多就是欣赏欣赏。想着明天要离开了，不吃也未免可惜，我拿了个袋子细细装了起来，谨慎小心以免破坏的点心的形状。
　　若是能见到他就好了……
　　三天后，我来到了伦敦的达尔文中心外。那里如Bill在《万物简史》中描述的那样，灯光黯淡的走廊，以及深邃的秘密。我并没有打算去看，若是看见枯叶蝶，我本来就很颓废的心情也许会更糟。
　　附近有一条小巷，辰南瑾以前就是住在这廉价公寓里，不过难保他现在没有搬家。
　　我走过昏暗的楼道，下午的阳关化作一道道光束铺射进地面上。小心翼翼的移动着步子，生怕惊醒了那些睡午觉的猫儿与人。
　　叩响了门，一个穿着睡衣的男子不耐烦的瞅了我一眼，“什么事？”
　　“请问，之前住在这里的一个华人，他现在是搬走了吗？”我谨慎的问道。
　　“搬走了搬走了！”被打发式的回答敷衍掉了。
　　走在楼道上，外面的雨声不绝于耳，我抬头向外看了一眼，在将目光挪回前方的楼梯时，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对着我，高挑修长的身材，一双明若星辰的双眸，依旧保持着学生时代的齐眉碎发。站在光影的更迭处，却叫人看不透神色。
　　我有一瞬间的失神，再次反应过来时，对方早我一步说道：“你……怎么在这里？”
　　“啊，我、我，其实也没什么啦，”不自觉的开始结巴，有些为难的摸了摸后脑受，我假象过无数次与他重逢景象，却不想是如此这般的样子，“那个，公司派我出差，我想顺便过来看看。”
　　“然后就找到我以前的住所来了？”辰南瑾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不含感情。
　　“我听说你搬走了……”所以，没有所以，我根本就是在胡言乱语，说的话都无法经过大脑的思考。该怎么告诉他？我缺钱，想找你借钱？还是我怀念过去的同学，来这里探望探望？只这些，都不是理由吧。
　　“上周才搬的，我回来收拾东西。”辰南瑾的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倦意，以至于和我说话都透露出一种不耐烦的感觉，“别傻站着，既然来了我也不能丢着你不管，待会儿去我新的住所坐坐吧。”
　　即使这么说，我还是傻傻的跟在了他身后，他拿了几本书和单放机后，我便随他下了楼。
　　忽略掉身在伦敦的这件事，我似乎又回到了大学时候，我抱着一叠资料跟在他后面，辰南瑾的耳机声音开得很大，我还提醒他这样对耳朵不好，当然，那种音量下，他是听不见的。
　　辰南瑾停在楼下的车，是保时捷的一款cayman跑车，偶然间在书店的杂志上看见过，2.9升中置六缸发动机，轰鸣声突出。由此看得出辰南瑾的经济实力远远超越我。我坐进去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坏了什么，辰南瑾甚至没有看我，发动车子后空气越加的沉闷。
　　“你现在在做什么？”我努力找一点话题，希望摆脱这窘迫。
　　“Z企业分公司的部门总管，还算不错。”辰南瑾拿出一支烟递给我。
　　我摆摆手，示意我不抽烟，“你少抽一点，对身体不好的……”
　　颤颤巍巍的，我显得过分的畏缩，可是辰南瑾的强势本就让我觉得无从担待，虽然我做过学生会副主席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还算不错，但是再怎样也比不上辰南瑾的游刃有余。
　　辰南瑾自然不会理我，或许我的话根本不值得他去听。我低头紧紧抓着衣角，再也说不出任何寒暄的话。
　　到辰南瑾新搬进去的公寓以后，我紧紧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或许是异乡的不适应，也可能是久违的重逢让我太过胆怯。
　　推门进入，迎面是清香的柠檬味，房间里陈设简单却干净雅致，基调是白色，而从门厅看向卧室的一角，里面是深深的蓝色。他还是这个品味，偏爱着干净的白色，适合入睡的深蓝。一切都是井井有条，划分界限层次清晰。
　　“联系旅店了吗？”辰南瑾放下公文包背对着我说。
　　“还没，因为身上的钱……”身上的所有积蓄只购买回程的机票了。
　　“……那先住我家吧。”
　　“诶？”我睁大眼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辰南瑾虽然不是性格孤僻，但是却不爱与人打太多交道，更不用说是请人到自己家里住宿了，就这点，我还是有自信认为自己清楚他的。
　　“我去洗个澡，你自己看会儿电视。”他不回馈我的惊讶，径直走向了浴室。
　　“那个，要不然我付一点钱吧？”我毕竟是第一次吃白食。
　　“你的钱对我而言就是买个打火机的分量，”辰南瑾白了我一眼，“真是，丢下工作跑这里来，天知道你怎么想的。”
　　因为辰南瑾还算善意的嘲讽，气氛终于有了一点缓和。知道自己的谎言被看穿了，我嘿嘿傻笑两声，刚开始还说自己是出差，连旅店都没有联系，到底出的是什么差？
　　辰南瑾还是像以前一样的高傲，不过这样算是有气势的表现吧？就像是骄傲的猫一样，相对起来我显得更像是老鼠。
　　我忽然间想起了什么，打开包拿出一个塑料袋，“这个，我前些天从京都过来的，一点小东西，你要不要尝尝看？”
　　“不要。”被极冷漠的拒绝了。
　　“其实味道还不错的。”自我安慰似的拿出羊羹，打开时才发现已经被挤压的变形了，我心中暗叹一口气，幸好没有给辰南瑾，不然只会招他讨厌而已。
　　辰南瑾转身走进卫生间后，空留我一人坐在客厅里翻着电视节目。
　　除去返程的钱，我身上仅有的几张美元最多够买三个汉堡。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可以依赖的人了，但是这样只会让他更看不起我。现在回去未免显得太狼狈了，我真的不想回去，可是钱用完了又无处可去……
　　当辰南瑾再次出来时，上身赤裸着，下半身只裹着条浴巾，身材的线条几乎修长完美到无懈可击，不算健壮但是格外匀称有了力，男性荷尔蒙的气味以及他惯用的柠檬水。
　　像是那些面无表情的模特一样，辰南瑾用那种冷冷的表情看着我，说：“看什么？”
　　我不作答，低头看着地板。辰南瑾也不再理会我，穿上浴衣后在我身旁坐下，拿出一款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公文信件。
　　“你的房间，前方水榭的右边，可能有点起灰，嫌脏就自己擦一擦。”他转头，微微偏着脑袋看着我，一双黑漆漆的眼眸冷漠又有着一点的……专注？
　　我“哦”了一声，却坐在沙发上久久不动，“辰、辰南瑾……这么说虽然有点冒昧，但是，那个……你可不可以，借我三万块？”
　　支支吾吾的，我还是说了出来。我甚至不敢去看他的脸，毕竟从京都飞到伦敦，不是为了探望好友而是为了借钱实在可笑。我其实将伦敦当做了最后一站，没想到真会遇见辰南瑾。
　　他颦眉看着我，问道：“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没什么啦，没钱的话我就只能回去了啊，你知道，从上学的时候我就想离开家里去旅行。”实在没什么更好的理由了，连我都不知道我借钱旅行的目的是什么。
　　“钱总会用完的，你没脑子吗，不自己创业还非要到处晃荡。”辰南瑾嘲笑道，“好歹你也和我搭档了三年，怎么做人的差距就这么大？况且，我没有道理借钱给你挥霍。”
　　“拜托你，我会还的……”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回去。
　　“我说了不会借你的！”辰南瑾很不耐烦的扣上电脑站起来，“公司有事，我出去了！”
　　我有些茫然无助的坐在客厅里，听他用力的关上门后，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或许是我不该问他借钱吧，毕竟本来就脆弱不堪的一点关系，若是被金钱取缔了就真的会变味。虽然我没有把握他是在保护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是可以看得出他还是对我很冷淡吧。
　　我稍稍叹了口气，起身提起为数不多的行李，走出了辰南瑾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