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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恰似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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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第一次见到上官豫的时候,他白色的发带上沾了血迹,却一脸温柔地向她伸出了手。
他说:“流光,我来带你回家。”
可惜她不叫流光,而上官豫也不像她看见的那样。
后来,她看着上官豫一袭白衣端坐于高台之上,白玉似的手掌随便一挥就有数不清人失去生命。
这一次,他的白色发带上没有沾血,而他对跪在堂下的流光也没有伸出手。
明明只要他下来走几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会变短,可是流光跪在高台下,真切地看见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万丈深渊。
那是血与仇的沟壑。
2流光在成为杀手之前是一个公主。
说来可笑,在她国破家亡之时,她竟然被敌国所救,更可笑的是,那个敌国太子,本来是她要联姻的未婚夫婿。
上官豫站在火光中,挥退了即将落在她身上的刀剑,对她伸出了手。
她接受了上官豫的帮助,当她握着他的手站起来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那是她父母亲人和家国百姓的血。
每一滴,每一缕都汇聚在了一起,形成了他们之间那道永远都跨不过去的深渊。
流光怔怔地看着上官豫,已经想不起来,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对他有了儿女私情,也许是初见,也许是他向她伸手的时候,也许是后来每一个想杀掉他的日日夜夜。
纵然仇恨满心,却依然有一丝爱意突破壁障疯狂滋长,让她在每一个恨着他的日夜里因为那丝爱意而痛苦。
“怎么回事?”流光发愣的时候,上官豫已经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冷如寒泉,每一个字都要冻住她的血液。
“流光任务失败,恳请殿下责罚。”流光伏在地上,她的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嶙峋的骨头好像要突破皮肤刺出来。
“任务失败,但是你活着。”上官豫单手撑着下巴看着跪伏在地的流光,不明所以地笑了。
“流光……流光是饵。”只这一句,流光便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明知自己是饵,却依然不顾生命危险逃脱追踪回到了东宫。也许她在期待什么,是那只伸向她的手,还是别的什么,流光自己也说不清。
“流光,在你成为杀手那天,我教过你什么?”上官豫走下了台阶。
每个杀手接任务前,都带了足够的毒,就是为了防止任务失败后被敌人所擒。
流光不敢抬头,她只能看见上官豫白色的靴子。
他是太子,却总是穿着一袭白衣,像是不染尘埃的谪仙。
“可是流光甩掉了追踪。”流光抬起头来直视着上官豫的眼睛,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她看见了满身血污的自己。
“来人,带流光下去,让最好的太医给她看诊。”上官豫从她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隐隐带着一种浅淡的涩味。
流光知道,那是药香。
上官豫身体不好,日日需得服药,所以他身上总是有个药的涩味。
3流光想杀他不是一天两天,而他似乎无知无觉,对她的事无巨细,关于她的每件事都要经过他手,包括穿衣吃饭这种零碎的小事。
流光起初会反抗他,后来知道没用之后,她便也不反抗了,顺着他来。
那段时间的她,就像是一只被他圈养的金丝雀,只需要叫一叫,就能获得他无限的宠爱和关照。
她以为她会被他一辈子养在不见天日的深宫里,变成一个没有思想、不会行动的废人,但是他给了她其他选择。
那天,上官豫带着她去看了养在他麾下的一支队伍,里面都是顶尖杀手,他们绝对忠诚于上官豫,就算是他叫他们去死,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你可以选择成为金丝雀,或者他们之中的一个,”上官豫站在暗牢门前,一身雪白狐裘仿佛能刺破无边无尽的黑暗。
流光选择成为杀手,成为上官豫手里的一把剑。
她从那天就没有回过东宫。
流光的身体素质算不得很好,但是准头却极好,虽然经过严苛的训练后,她不是杀手里身手最好的那个,却是最神出鬼没的那个。
不但一手暗器玩的极妙,而且善于隐匿身形,在无声无息之间就能置人于死地。
在流光正式成为杀手那天,上官豫亲自给她送了七柄飞刀,称为北斗。
4流光受伤后,上官豫从未来看过她,只是把她安置在一个小院子里,加派了许多人手暗中保护。
流光看着自己已经抬不起来的双手,轻轻笑了。
本来她就是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功夫,她捏着仅剩的一柄北斗,在指尖转着玩,一不小心就划伤了手指,她怔怔地看着那滴血,忽然心痛万分。
上官豫站在窗外,看着流光手指流血,看着她用那只流血的手捂着眼睛嚎啕大哭。
冬日的天说变就变,大雪一瞬间就纷纷扬扬飞了满天,无声的落雪却惊到了恸哭的流光,她通红着眼角去看窗外的雪,却看见了满身霜雪的上官豫。
他的头顶和双肩盖着一层厚厚的雪,也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
上官豫静静地看着他,黑色的眸子里映着漫天的飞雪。
流光有一瞬间错愕,那个眼神,分明是从前他经常看她的眼神。
于是,漫天风雪中,恰似故人来。
5流光开始频繁地做梦,梦里的她一个人走在风雪中,却总能看到洒满白雪之上的一滩滩暗色的血迹和那个眼神。
她惊醒,大汗淋漓地跑下床,看着外面的火光愣了神。
国破家亡那天,似乎也是这样的大火,有人在外面大喊走水了,穿戴整齐的黑甲卫从东宫鱼贯而出,沉重的铁甲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姑娘,殿下让我来带你走,三皇子,谋反了。”来人是杀手中的一个,曾经与她关系还算密切。
流光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穿上了外袍跟着他出了门。
她看着外面不断蔓延的火光,紧紧握住了手心里的北斗。
6三皇子没想到本来和他商量好的流光会突然变卦。他看着那把刺进胸口的北斗,不可置信地对上了流光冷漠的双眼。
流光推开三皇子渐渐冷却的身体,偏头吐出了一口血,然后讽刺地看着他:“三皇子,您未免太小看我。”
流光被上官豫派去潜伏在三皇子身边,她一直都觉得灭国之事有蹊跷,于是便假借和三皇子合作,慢慢查清了原委。
攻打燕国是上官豫所为,可是屠城却是三皇子。
上官豫已经尽量保全了燕国百姓,可是燕皇室却全部葬身于三皇子只手,而他只来得及救下昭阳公主,那个他一见钟情、本来要成为他的太子妃的女子。
流光捂着腹部不断流血的伤口,笑了一声之后向后倒去,却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那人身上有苦涩的药香。
流光看着上官豫的眼框里一点点聚满了水意,然后松开了手。
北斗咣当一声掉在了地面上,上官豫的胸口血流如注。
“我是骗你的,其实我还有一把北斗。”流光嘴里不断冒着鲜血,她想要伸手摸摸上官豫的脸,却已经无力抬起。
“我没有一天不在恨你,也没有一天不在爱你。”
“这下,你欠我的都还清了,灭国之仇,我已经了了。”流光的血越流越多,她如释重负地笑了:“我们,下辈子不要遇见了。”
上官豫抱着流光的已经凉透了的身体,想到的却是初见那天,她站在高阁之上,吟了一首诗:“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
落声如珠如玉,深深入他心。
7流光那一刀并未伤及上官豫的性命,只是伤了心脉,以后都不能运用内力罢了。
三皇子谋逆之事过后,皇帝迅速衰减下去,不过半年便已回天乏术,上官豫继承了皇位,在他在位期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他没有皇后和妃子,却在深宫了安设了一处流光殿,夜夜留宿在那。
有宫人说,若是在夜半经过流光殿,便能听到陛下在念诗。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
每夜如此,好像在怀念某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