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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六章 神灭 此去一万三 ...


  •   百里君华走后,我一个人在军营一直坐到了天亮。凤儿卷帘走进来,同我道:“你歇息歇息,明日再开战。”
      我用手撑着头,疲惫的笑了笑:“凤儿,其实有个方法……你知道的。”
      “你闭嘴。”听我说这话,凤儿猛的吼出声来,冷了脸色同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给我记着,就书静那条命,不值你的。”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昔年我与族人本可将这三公主就地格杀,然而却有她哥哥,魔族二殿下向我求情,她虽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这位二殿下却是天生的菩萨心肠,我与众多族人都曾经受他恩惠,有他求情,我便松了手,将她封印于东海深渊,定下禁咒。若此生她踏出我所画的那块地半步,便将神魂尽毁。
      这禁制是她同意了的血咒,便就算我死了,也是生效的。今日她能如此大摇大摆出现在此,也不过是因为吃下‘了尘’之后,便同我溶于一脉罢了。若我死了……

      “笑笑,”凤儿想了想,突然开口同我道:“我……便仅有你这样一个妹子。若你有个三长两短……”
      “我省得。”无需她多说,我已经明白了余下的话。拍了拍她的手,同她道:“不用担心,我懂。”
      “好了,”我对她摇了摇头:“我着实累了,你若有事,你先去忙吧。”
      “那你好好休息。”她点了点头,便走了出去。我目送她离开,而后倒在床上,便打算一睡不醒。
      我一觉睡了很久,直到第二天早上方才被凤儿吵醒。
      她风风火火的抓着我,对我大声嚷嚷道:“喂喂,我现在去打仗了啊,你给我守好大本营,一定要守好啊。”
      我睡得迷迷糊糊,听她的话便一个劲儿的点头。她似乎很急,语速甚快同我道:“忘了同你说,昨夜大猫和简兮遇伏,两个人都受了伤在这里,等下你去看看,我先走了啊。快起床了我走了啊……”
      说着,我都还没清醒,她人就已经风风火火跑了出去。等我彻底清醒消化她说的话的时候,不由得吃了一惊,赶忙就从床上跳起来往外冲,随便抓了个人便问:“大猫元君和简兮天君在何处?”
      对方被我吓了一跳,断断续续回答了我,我迅速奔去,而后又在门前生生止住了步子。
      不知道大猫的手断没断……
      不知道简兮的腿断没断……
      不知道他们是腰折了还是骨头碎了还是内脏破了还是……
      我满脑子全是血腥无比的画面,越想越心酸。当我都下定决心要为他们两人报仇之后,我卷开了帘子,嚎啕哭着进去:“我的好兄……”
      我还没哭完,一个苹果核就猛的飞来,凌厉的打断了我的嚎啕。我抬起头来一看,只见两人舒舒服服的躺在躺椅上,一个看书一个吃苹果,看上去十分悠闲,甚为和谐。我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对劲,便试探性的问了句:“我挺凤儿说你们昨夜遇袭了,可是当真?”
      “啊?遇袭?哦对,我们遇袭了!”简兮在一句话之间转换了数个态度,这让我越发肯定他们果然是受得内伤的念头。瞧瞧这多可怜……都伤到脑子了。
      “对方很厉害?”我琢磨着我们天庭小霸王团也算是随时战斗着的,应该不至于太弱。所以会被偷袭成功,必然是对方太强。
      “你说呢?”听我的问话,大猫凉凉撇过眼来,一脸深沉道:“某个人的血亲亲自动的手,你说厉不厉害?”
      “啊?”听他这阴阳怪气的口吻,我着实没反应过来,便问了句:“谁?”
      于是大猫干脆忽视了我,只能让简兮解释道:“不就是你那好姐妹,书静么。”
      “别那么说!!”一听这话,我赶紧的吓得挥手:“我和她没关系,不要用这种误导人的话来误导别人!”
      “哼。”两人齐齐冷哼出声,转过头去忽视了我,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我左看右看,发现两人估计是迁怒了打定主意不理我之后,我终于灰溜溜的走出了帐篷,跑到旁边的小山丘上去伤春悲秋了。
      也不怪这两人这么愤怒于我,如果我当初做事能谨慎一点,亲自护送着那颗‘了尘’下凡入土消失,也就不会有今日。
      然而当年的我没想到今日,所以也只能默默承受一切怨言,正所谓——自作孽,不可活。

      大猫和简兮其实也不会真的怪我,于是我每日到山头看看日出看看落日,其他时间就陪他们聊聊天,打打三缺一的麻将。我们每次打麻将,我就会耳尖的听着外面的小兵说:“如此残兵弱将,此战堪忧啊。”
      ——你才残兵弱将!你全族残兵弱将,老子可是百年难得一遇把逆天杀神都干掉了的存在!
      “对啊对啊,主将生死未卜,他们还有心情在这里打麻将。天庭何愁不亡?”
      ——你才生死未卜!你全族生死未卜!老子打麻将你都管!
      “你说就他们那样BALABALA……”
      那些小兵们议论得唾沫横飞,我和简兮大猫就铁青着脸继续打麻将。
      憋屈,太憋屈了!
      我们在天庭横着走了那么多年,就算在凌霄宝殿打麻将都没人管过,居然在这种地方被下属议论,真是太不成体统了!
      好吧,虽然我的确一直不知道体统二字怎么写,但是我觉得,我该爆发了。
      可在他们议论道:“你看简兮天君那鼻子……”的时候,简兮提前爆发了。
      他抓着手里的麻将(我认出那是一条,刚好缺,马上就胡了)直直扔了出去,我看着那一条出去的路线,满目心伤。小兵们被简兮的动作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简兮却犹未解气,站起来便往外走,同我道:“我去找凤儿。”
      “去哪里找?”不能赢牌的我感觉很不爽,玩弄着手里的三条问简兮道:“她已经十七天没有消息了,你去哪里找?魔界还是仙界?”
      “那我们就这么等着?!”简兮很是暴躁,果然是没有能好好打牌的后遗症。
      “我等她。”想了想,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牌:“她没死,我等她回来打牌。”

      说起生死这种事,其实是很沉重的。
      十七天前,凤儿同我说她出战,让我驻守。然后过了两个时辰,她的气息就消失了个无影无踪。我当时以为那是她的战术,便没有多加留意。然而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今夜月落,便就是第十七天。行军十七天,我居然都没能感觉到军队一丝丝气息,这代表什么?
      他们被人隔离陷入困境。
      他们都死了。
      其实这两者并没有多大区别。
      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没有。
      我与凤儿都活得长,仙魔两次大战,我们都在其列,看过太多生死战役,在我记忆之中,如此消失的军队,若不是奇袭完胜,便就是全军覆灭。但奇袭……何其艰难。
      然而我明明知晓这些,却也只能装作不知晓,让人下去找,一拨又一拨的去。但此时正是特殊时期,魔界地域不敢随便闯,仙界又不能找太远,最后我也只能用了最伤神的办法——我将暗月幽兰,满满开满了大半个魔界。
      暗月幽兰娇弱,不易种活。然而我种的暗月幽兰,却是我灵力所幻化,自然同真正的暗月幽兰不同。然而有它们所在之地,我都能感觉到当地发生的一切。昨夜我便觉得离凤儿所在之地近了,今日……大概就将种到那里了吧。

      “你脸色不好。”听完我说话,大猫走过来,倒了杯茶给我。我不甚在意的点点头,却又听他道:“我听说,最近几日,暗月幽兰开满了大半个魔界,你可能给我个解释?”
      “何须解释?”听这样的问话,我苦涩的笑了笑:“我找不到她,也只能用这样的办法罢了。”
      “你这样,有损仙体。”
      大猫轻轻叹了口气:“可需要把药君请来?”
      “不用了。”我摇了摇头:“马上……就要找到了。”
      “当真?!”听到我说这话,简兮显得十分激动。我正要回答,便察觉外面忽的一阵地震山摇!我迅速反应过来,猛的冲出营帐,双手翻飞,念出咒来。
      大猫和简兮随后而至,众人同我一起,慢慢在外面布出一个结界。此时我才发觉,周边不知是哪里出现的魔族军队,居然已经齐压压的将我们众人团团围住!而为首处,一个少女面带羽毛面具,坐在穷其之上,怀抱一只纯白雪狐,含笑将目光向我扫来。

      “好久不见,叶笑上神?”她轻轻笑开,声音清脆,仿若我曾在梦境里见过那个少女。我微微一阵恍惚,片刻后便回过神来,回了她一个微笑:“好久不见,三公主。”
      “上神看上去,似乎不太好?”她朝着我笑,驾着穷其慢慢向我走来,偏了偏头,问我:“是不是为了种花耗费太多灵力了?上神这个习惯不好啊,明明是幽冥司的上神,怎么像那些个花神一样到处种花呢?”
      “如果三公主把我想要找的人还我,我自然不会这么伤神。我知道三公主一向良善,应该……不忍看小仙如此备受折磨吧?”我微微弯了腰,全一幅狗腿样。书静嗤笑了一声,同我道:“上神果然还和当年一样能屈能伸,没脸没皮。”
      “多谢夸奖。”我回答得坦然,随便还十分诚恳的纠正了她:“我早已超越当年的境界了。”
      “哼,我懒得和你贫。”似乎是被我那洒脱的气质震撼到,书静很是傲娇的一甩头,同旁边人道:“把叶笑留下,全杀了吧。”
      “慢!”一听这话,我和大猫简兮齐齐的喊出声来。书静停住步子,皱了皱眉问我道:“都快死的人了,还要说什么。”
      我和大猫简兮没说话。三人互相对看了一眼,立刻觉得自己果然是正确的。
      于是我们三人整齐统一的举起了手,大喊了一句:“我投降!”
      这本是保命法宝,然而书静却只是眼一眯,便同旁边人道:“你们都聋了么?我让你们给我动手杀光。”
      “你敢!”见她不服软,我终于忍不住怒了,指着她吼出声来。她回头凉凉看了我一眼,不屑之情如此明显而赤裸。我觉得我的自尊受到了打击,为了报复她,我毫不犹豫的拿出剑来加在颈间,威胁她道:“你今天敢动他们一根汗毛试试?我立刻死给你看!”
      “你!”这威胁果然有效,对方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迅速就跳了起来。我仰着头看她,一是为了让她看清楚我手里的剑是不含任何造假成分的;二便就是方便我安慰自己终于也有俯视她的一天。
      “来啊,有本事你就来啊。有本事你杀啊!”察觉到对方的弱点,我越发张狂起来。然而书静却是冷冷一笑,同我道:“你想当英雄,不想让他们死?好,我成全你。”
      说罢,她拿出锁仙绳来,同我道:“你跟我走,我今日立刻就退兵,保证一月内不踏入此处一步,不杀任何一仙,如何?”
      “当真?”听她这话,我甚至不用转头去看已经完全被书静的人包围的周遭,不用去看她士兵佩戴的法器,就直接兴奋出声。她轻轻一哼,依旧是那讨打不屑的态度道:“我可以同你立血盟。”
      我欢喜得上前,但大猫和简兮却忽的拉住我。他们定定看着我,似乎是想说什么,然而我没让他们说。
      “没办法了。”
      我用口型,如是告诉他们。
      敌我双方实力对比太明显,我不想拉着他们一起陪葬。
      然而两人却仍旧是一左一右死死拉着,不肯放松片刻。我扫了一眼身后的人,终于还是告诉了他们:“让我去吧,这个军营,不止是只有我们几人。”
      这话出来,他们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放了手。
      我独自走上前去,同书静定下了血盟。血滴入水中的那一瞬间,她突然同我道:“说真的,我很讨厌你。”
      我撇了撇嘴,觉得自己颇为委屈,便道:“那你便杀了我好了。”
      “你想得美。”她瞪了我一眼,恨恨开口。我觉得我不能再顶撞她了,我得学乖点,便保持了沉默。她见我消停了下来,便往她的坐骑走去,随后手一挥便道:“收兵。”
      我甚是老实,跟着她便腾云驾雾而去。走之前我拉住了大猫,压低了声同她道:“若我传出消息给你……你……你便去柳华轩那里,把我的元丹给碎了。”
      “你!!”他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摇头转过了身去。然而,直到我转身,他这才反应过来,猛地追了上来:“笑笑!!”
      书静大手一挥,许多魔军便立刻围住了他,我顿住步子,看着他笑了笑。
      “此去一万三千里……”我慢慢念出声来:“你道何日是归期?”
      他在云端之下望我,过了许久,终究是放下了一直作势要将幡旗祭出的姿势。

      此去一万三千里,君道何日是归期?
      凤儿临走前,便曾这么问我们。然而,到底何日是归期?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到底能否又归期。

      ×××××××××××××××××××××××××××××××××××××××××

      我随着书静一道回了魔界,多年不见,魔界是越发富丽堂皇起来。她将我带到地牢,随后给我下了禁制。这一切我都默默受着,顺从得不能再顺从。她做完这一切之后,方才正眼看我。她先是从旁边的桌上翻起两个大碗,接着拿着酒壶一个倒了一碗,接着递给了我。
      “这么几万年再见,我们理当喝酒庆祝一番。”
      她说得平淡,语调不见丝毫欣喜。我接过她递过来的碗,然后同她碰了碰碗沿,随后道:“祝你长命百岁。”
      她听完便瞪大了眼看我,仙魔的寿命都很长,长命百岁对于她来说自然是折她寿的话。然而她却也只是瞪了片刻,随后便笑了起来,同我一同把碗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便坐到一边的长凳上,玩弄着空碗道:“说起来,在东海这几万年,我甚是想你。想不到几万年未见,你仍旧是如此牙尖嘴利。”
      “也不应提‘仍旧’两字。”我坐到她旁边,将碗放到桌上,转过头看着她的眼:“‘叶笑’的血脉和可让你随意幻化的脸如何?”
      “甚好。”她很是满意的点头。
      “那叶笑的记忆于你,又如何?”
      这问题出来,她便沉默了,过了许久,她忽的就动起手来。我被她下了禁制,浑身法力全无,于是她也不过就是一挥手,我便被她掀起的掌风撞到了墙上。
      我感觉我的脊梁骨仿佛一段一段碎了一般,疼得我眼前一黑,待我有意识的时候,她已经站到了我面前,我此刻还能清楚的看到,她黑底金边的鞋上,绣的是一只只面目狰狞的怪兽。看得我心里一哆嗦,好生恐怖,好生可怕。
      然而仿佛验证了我的恐惧,她的脚突然踢出,一脚又一脚把我往墙边踹,她使了这么大的力,仿佛是要将这几万年来的屈辱统统都发泄出来——尽管我认为我这个好人其实没给她什么屈辱。
      “你这个疯子!你这个傻子!这种记忆……这种情绪……你居然给了我!!你让我现在怎么办?我拿着这记忆怎么办??!!”
      她一脚又一脚的往我身上踢,我都以为自己快要被她踢死的时候,她忽的蹲了下来,抓起我胸前的衣服,把我的脸凑到她面前。我清楚的看到她这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像……真像。
      然而这不是我,终究不是我。

      “我不喜欢百里君华!”她恶狠狠的冲着我吼出声来,一副想要将我撕咬下肚的模样:“叶笑,你知道么,我不喜欢他,一点都不!”
      “但你在这里!”她一只手指向了她的心,愤恨的看着我:“你在这里,每次看到他都如此欣喜,每次看到他都这么雀跃。我继承了你的爱你的恨你的记忆,你知道你作为凡人那样浓烈的情绪么?这么强烈,强烈得让我恶心!”
      “你看这张脸,你以为是我要这张脸?”她放开我,指向自己的脸。她的脸变得扭曲起来,一下是我的模样,一下是她原来的模样。
      “我不要这张脸的,我不想要!”她冲我尖利的吼叫起来,我扶着胸,倚着墙,喘息着坐起来,看她崩溃的模样。
      “是你要这张脸!你看……你居然不准我用自己的脸,居然怕百里君华认不出来……”
      “‘了尘’……‘了尘’……如果我不吃了你的‘了尘’,我不会有今天!”
      说到这里,她终于清醒了过来,慢慢恢复了平静,一双眼冷冷看了过来,目光里全是恨意:“叶笑,如果当年你不同你的族人封印我,我就不会被锁在东海;如果我不被锁在东海,我就不会宁愿冒着死的危险,去吃下带着你记忆的‘了尘’。而如果不是你……也不会有这么强大的‘了尘’。”
      “因果循环,”我喘着粗气回答她:“若你不愿,还我就是了。”

      还我就是了……
      你不稀罕,但是我稀罕。
      我明知那是怎样不堪的往事和纠缠的记忆,然而此时此刻,我却是如此后悔当年。
      我怎的就丢了他?
      我怎的就让这些美好纠缠离我而去?

      “你不喜欢,我喜欢。”我喘息着,人生终有一次,如此坦然的承认:“书静,我便求你一次,你要什么,我能给的都给,你把我的当年,还给我。”

      只有我拥有了当年……
      只有我还是当年的叶笑,他才会回来。

      百里,我的百里。

      然而我知这是痴话,书静也知。记忆为人心魂,我舍去这一部分记忆,她吞下它,才能让我当年下的禁制于她再无用处。然而,若她归还于我,此刻已经踏出东海的她必将被当年禁制所诛杀。
      所以她不敢让我死,所以她就算再痛苦于我的记忆,她却也只能受着。
      这样看来,我的确可怜,但她却未必比我好多少。
      然而她似乎并没有这样的自知,静静看了我许久,却是用了悲悯的口气,慢慢叹了口气道:“叶笑,这般没心没肺的你,居然也落到了这样的地步。”
      “我不悔。”面对这样怜悯的口气,我却是笑了起来:“书静,我……并不后悔以上神之身,这样爱上他。”
      纵使他爱的只是凡人之躯的我。
      纵使我如今已不是他爱的她。

      书静没有再同我说下去,给了站在一边听了许久的侍从一个眼色,对方就立刻明了,熟门熟路的把我连拖带拉的弄到了刑室。我听她同旁边人说了句:“绝对不能死。”之后,便感觉她在我头上一点,而后就走了出去。
      我闭上了眼,看都不敢看旁边那些刑具。书静似乎是察觉到我害怕的情绪,便笑了起来:“叶笑,我在东海呆了五万年。”
      “一报还一报,你得还我。”
      说罢,她便转身走了出去。我听她渐渐远走的脚步声,随后便感到有什么猛地刺进我的指间,我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已经本能的大叫出声来。
      似乎是指甲被竹签掀翻了。
      似乎是血流出来了。
      似乎一朵又一朵暗月幽兰,在魔界那深山密境之处,越发迅速的绽开来。

      以吾灵血,养此幽冥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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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里是从梦中惊醒的。
      那时候是半夜时分,所有人都已经睡下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床上下榻,感觉莫名其妙的不想再睡下去。
      又梦见了当年。
      少女如花的笑颜。然而这次梦中的最后,画面却是忽的一转,便做了那个白衣上神同他醉酒那夜,窝在他怀里同他浅笑的模样。
      那夜月光洒在她脸上,她对他轻轻笑起来。那样浅淡的笑容,满是历经沧海桑田后的落寞心伤。于是他心上忽的一动,伸出手去想去触碰她。
      然而对方却只是看着他笑,蓦地就流下血泪来。
      他惊恐的看着她在他怀里烟消云散,然后从梦中清醒,便再也无法睡下。
      他从营帐里走了出去,看着不远处泛着华光的结界。
      今日是凤音的军队被围困的十七日,结界之内,是他同书静费尽心力搬来的上古密境。这个密境会将人困死在里面,没有时间,也无法使用任何法术。在里面的人无法出来,只能困在里面,永生永世。

      他知道那里面的人,她叫凤音,凤凰一族的帝君,也是……那个人的朋友。
      将她这样困住,他未尝没有过犹豫。但每每看到书静那张脸,那双眼,他便知道,自己跑不了,逃不脱。
      既然早已决定入魔,又怎能在乎这些。
      然而下一次,如果是她呢?
      这样的念头一出来,便将他的冷汗猛地吓了出来。然而越想越害怕,越害怕便越停止不住。仿佛有什么要从心里呼之欲出,以此雷霆之势,将迅速击溃他这么千年来的信仰。
      他被自己惊恐得退了一步,然后便注意到不远处的草丛中,有一株花正在夜色中,暗暗散发着朱红色的柔光。
      他神志猛地清醒过来,迅速上前了几步,小心翼翼压下那株兰花边上的草丛,让它完完整整显露在他面前。
      那花在风中轻轻摇拽,一如当年他在蓬莱岛上,种下那绵延的兰花中的一株。
      他想去触碰它,却不敢。于是只能静静蹲在一边看着,直到旁边有人声响起来:“暗月幽兰!”
      百里君华转过头去,认出是书静左右使之一的左使‘鬼魁’。
      他略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鬼魁这一叫嚷,便惊醒了许多人,众人纷纷围了过来,鬼魁转头同百里君华请示道:“尊上,这暗月幽兰乃幽冥司上神叶笑之本体,如今既已开到此处,难保对方已经察觉到凤族帝君被困于此处,我们是否沿路查看这花已开到何处,然后销毁?”
      百里君华没说话,鬼魁等了许久,有些按耐不住:“尊上?”
      “哦。”百里静静看着那花,僵硬着点了点头:“按照你说的做吧。”
      得到许可,鬼魁立刻带人四处搜寻了去,便发现这暗月幽兰已经一株一株,慢慢开往了密境之处。便就差那么一点,便将触及。
      鬼魁惊得甚至忘记请示百里君华,便在百里君华的惊呼间直接一把将那花拔除了去!
      然而,他方才拔除这花,仅仅只是片刻,那花便仿佛感应到前方就是它要找的人一般,一朵又一朵的生长开来。百里君华来不及阻止,不能阻止,只能看魔族的士兵一拥而上,用尽各种法术,努力的将那些不断盛开的花朵摧毁。
      然而,明明是如此较弱的花,甚至没有反抗的力量,却带着这样的倔强,一朵一朵,越来越快,仿佛浪潮一般像前方涌去。
      那法术漫天与那些兰花相撞,一次一次,在他眼前轰炸开去。以着这样绚烂而华美的姿态,化作了灰烬。一次一次,仿若那人。
      他站在原地,颤着手,却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直到最后,终于有一朵小花,猛地开近了结界之内!而千里之外,被束缚在刑架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

      “凤儿……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夜太晚了,所有人都睡下了。
      我感觉全身已经疼得麻木,只听到旁边不知道是血还是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
      我睁开眼,努力的喘息着。方才努力盛开那些暗月幽兰,已经费尽我所有气力,如今我却是连说话,都变得十分困难。
      然而我还念了咒,一字一句,念了许久,才将那唤醒我胸前那张符纸的法咒念完整。
      书静前算万算,却仍旧没算到,就算封了我所有的法力,然而我胸口那里已不是我的心,而是药君亲手写下的符纸;而本体便为暗月幽兰的我,以灵血饲养,亦不需法力便可种下一株又一株暗月幽兰。所以便就是没了法力,我却仍旧能救凤儿。
      念完咒后,果然惊动了药君。药君似乎很是恼怒,对着我大吼:“姓叶的,你是要作死么!居然敢动这符纸!你在哪里?老子马上过来。”
      “告诉……告诉简兮,凤儿在……魔界十里山,被困上古秘境……”
      我每说一句话,就扯着心脉疼。药君似乎也是察觉到事情重要性,不再吼我,反而是沉默了许久,然后慢慢同我道:“叶笑,你不能死。”
      “我医治了你几万年,我是医者,你不能让我功亏一篑。”
      “我管不了你出于什么理由,但是……你不能死。”
      我不说话,过了许久之后,我对他说:“药君,你这人挺好的。”
      然后,便果断断了联络,一个人在刑房修养着。
      过了没多久,书静就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扬手就率先给了我一巴掌。
      数个时辰前,我已经把他们魔界的刑具大多过了一遍,此刻这么一巴掌,我着实没多大感觉。但她很愤怒,冷笑着看着我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我现在倒是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跟着我回来了?是不是还有什么阴谋暗藏在里面?”
      “没有。”修养了些许时辰之后,我终于觉得说话不是那么困难。慢慢同她解释道:“你居然带着这么大批人马,悄无声息的将我们包围,这是在我意料之外。跟你走,是下下策。”

      我说的是实话。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是不喜欢拿自己开玩笑的。虽然我不怕死,但是我怕疼。
      好在方才她对我行刑是为了泄愤不是为了让我泄密,不然我保证我刚才早就招了。

      “好,算你厉害。百里君华临阵跑了,我现在先过去,你等着我回来。”
      “等你回来吃晚饭么?”
      哪怕是这个时候,我仍旧是忍不住要贫嘴的。但刚说完,我便后悔立马闭嘴了。
      我想我是要被打了。
      但是对方大概太忙,却只是恶狠狠瞪了我一眼,给我下了几个禁咒,然后急急忙忙冲了出去。这次她的确是防范得狠了,别说我想通风报信自杀什么,就连动动眼珠我就动不了。
      然而她方才去没多久,旁边的门又被人打开了。我本诧异书静怎么又回来了,结果一凝神,便看见了他。
      一如当年,一如多年。

      我有些惊讶,他却是走了过来,轻轻抚上了我的脸。
      那目光神色,满是疼惜。
      “我让你走了,你怎的就不走呢?”他轻轻一叹,似是想要责怪我。却因着那语气,便生生转了几分,满是心疼。
      我定定看着他,他食指在我头上一点,方才书静给我下的禁咒便统统撤了开去。我这才能好好看他,然后问他:“你来做什么?”
      “我看那暗月幽兰变作了赤红色,便知你出事了。”
      “然后你就来了?”我轻笑,甚是没脸没皮道:“君华,你喜欢我对么?”
      他没回答我,抽出剑来斩开束缚我的铁链,我瞬间就跌了下来。他赶忙伸出手抱住我,我却是仿佛没有骨头一般依附着他。
      其实……我的确也没有骨头了。
      我所有的经脉已经被挑断,所有的骨头已经被碾碎,今日就算救活了回去,也已经是个废人。
      他小心翼翼的抱着我,似乎是怕我疼,特意用法力将我微微抬起,不触碰到他。
      就算入了魔,他的仙气却仍旧是纯正得清明,辉光带着暖意,抱着我的时候,我似乎还能感觉到温暖,仿佛在蓬莱岛那些日子。
      我觉得有些困顿,他便同我说:“我带你去药君那里,你切莫贪睡。”
      我勉强笑了笑,固执的问他:“君华,你喜欢我,对不对?”
      一面说着,我一面固执的借着远方的暗月幽兰观看着前方战场的形势。书静早已经来了,此刻她在云端之上,冷眼看着那仿若混沌的秘境。
      我知道快没时间了,于是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君华,你喜欢我对不对?”
      “君华,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君华……”
      ……
      “笑儿,”大约知道他若不回答,我必然不会罢休。他终于叹了口气,同我道:“百里君华一生,也只能喜欢一个人。”
      话尽于此,我也已然明白。
      他说他只能喜欢一个人,却不是不会。
      于是我痴痴笑开,同他道:“君华,杀了我吧。”
      他的步子猛的一顿,抱着我的手颤了颤,压低了声同我说:“不要说傻话。”
      “杀了我吧。”我慢慢开口,借由远方的暗月幽兰,看见书静举起了做法的手势,张开了唇,念出了咒语。
      “我让你不要说傻话!”
      他猛的大吼出声来。于是我不再说话,因为我已经没有选择。
      我不说话,他便加快了速度,我只觉得耳边有风声呼啸而过,他怕冷风灌入我鼻口,便幻化了一件羽毛大衣,将我严严实实裹在了里面。
      我轻轻一笑,纵然断了筋骨,却并不妨碍我轻声念起法咒。

      君华,我有没有同你说过,你的怀抱真的很温暖。
      君华,我有没有同你说过,这么多万年来,从未有人,像你对我这样这么好过。
      君华,我有没有同你说过,其实我是真的喜欢你,早在初见,就喜欢你。而如今,却是这般喜欢你。
      君华……

      念完咒语那瞬间,我感觉心上猛的一缩,然后有什么消散了去。
      仿佛是当年,柳华轩将我的心取出来的那刻。
      疼得我神志近乎模糊。
      然后有什么从四面八方涌来,那样浓烈的情绪,那样沉痛的过往。
      回来了……
      属于我的当年,终于回来了……

      我不敢说话,感觉书静的灵力渐渐消散,自己的法力连同那些记忆过往一起归来。我施了法,终于慢慢抬起了手,轻轻环住了他。
      他没注意,只顾着赶路,于是我便在他怀里悄悄抬了头,慢慢打量着他的脸。
      怀着当年凡人叶笑的心,怀着如今上神叶笑的心。

      你看我眼前的人,看我眼前这般美好的男子。
      同样的眉目,同样的脸,跃过千年时光,他却未曾改变分毫,一如那个雨夜,对我伸手的少年。
      你看已经过了三千年,我却依旧记得啊。

      那时候,我还是凡人,彼时方才七岁。我眼睁睁看官兵冲进来,然后那个名为楠少的男子带着许多人同我的族人斗法,接着便是一路血色蔓延,我被父亲抱在怀里,一直跑,一直跑。
      那不知是跑了多久。
      直到最后,他忽地倒了下来,我只觉得眼前一片血色,耳边是族人的尖叫,还有父亲一声一声:“笑儿,快跑,快跑。”
      我全身颤抖着从父亲的尸体下爬出来,这才看到父亲背上,竟是伤痕累累,腐烂成了一片。幼时的我虽然还小,但已经识得一些法术,我只看到大大小小的法术叠加在上面,不由得跪在一旁吐了起来。
      不远处传来追兵的声音,我想我必然是要死了。那瞬间,惶恐和绝望叠加起来,笼罩了我的周身。
      其实我不怕死。
      然而,我却不能死。若我死了,谁来报仇?谁来报着兰陵叶家的血海深仇?
      于是我丢下父亲的尸体,朝着那林子奔跑起来。
      那天是雨夜,细雨密密麻麻,不久就湿了我的周身,于是那雨夜之间,我看到那少年,白衣华冠,撑伞而来。他站在我面前,冲我轻轻一叹,蹲下身,拿着那双绝美无双的眼看我,询问我道:“你可愿随我走?”
      风光齐月,宛若天人。
      于是幼年的我,不顾一切抱住了他,嘶哑着声音道:“带我走。”

      凡人的我跟着他离开。上神的我,亦随着他去了蓬莱。
      这一切从来都容不得我选择。

      三千年前,我以凡人之躯爱上了他;
      三千年后,我又以上神之身爱上了他。

      他便是我这命中的劫数,我躲不开,逃不了。我以这三千年的爱恨,去问了他这一句:“师父……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问得这样小声,本以为他听不见,但却没想,他听见了。
      于是他猛的停住步子,不可置信的低下头来看我。
      我对他笑,但我不知是我笑容太过狰狞还是如何,他却是瞬间白了脸色,只是惶恐的看着我,颤着唇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于是他只能是抱着我收紧手臂,再收紧。
      我静静看他,慢慢同他说道:“师父,天庭有‘了尘’,以记忆感情化作花朵,然后抛弃它去追求新生。对不起……我把它丢了。现在……它回来了……”
      “师父,”我看着他的脸,流出泪来:“我……我回来了……”
      “笑儿……”他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却满是颤意。不知所措的仿佛一个孩子,只是一遍一遍的唤着我的名:“笑儿……”
      然后周边的声音突然混杂起来,接着我突然听到一声爆喝:“笑儿!!”
      我勉力抬头,看见不远处的柳华轩。
      我从未见他如此狼狈过,破烂了衣衫,凌乱的头发,满身的血迹,似乎是一路浴血而来。
      我对他轻轻笑了笑,然后便回过头去,静静看着君华。

      其实此刻,我已经开始看不清他的面貌。很多画面在我脑中一一闪过,仿佛走马灯一般,印照着我的一生。
      我想药君说得对,我幽冥司地煞,开不出桃花。
      然而可笑我,我怎的就这么,一次又一次,总想要呢?而且要得这么无怨无悔,要得这么心甘情愿。

      我觉得身体慢慢发冷,全身有什么散开了去。我用尽了全力,从胸口掏出那早已碎裂的小泥人的碎片,轻轻塞进他手里。他忍不住颤起了身子,不可置信的问:“笑儿?”
      “君华……君华……”我慢慢念着他的名,流出泪来:“君华,这一次,我却是真的伤心了。”
      说完,我便觉得身体慢慢碎裂开来。我看到他收紧了手臂,大吼了一声:“不!!”
      然而他的手却直接穿透我的身体,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碎成碎片,散在他周遭。

      最后一瞬间,最后那一瞬间,我其实是想说。
      君华,其实我做过那么多美好的梦境。
      我想和你有很多很多孩子,和你一起生活很多很多年。携子之手,与子偕老。
      然而凡人的我未能如愿。
      然而仙人的我,亦未能如愿。

      君华,你可知,叶笑此生唯一的劫数,也不过就是你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六章 神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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