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我的秋》易烛

2、第二章

　　说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她对所有人都是温柔而疏离的，却唯独离我很近。冥冥之中，我觉得温玉涵就像月亮，因为距离足够遥远，也就没有人知道那道清冷的光辉终究会落在谁身上。她本不属于任何人，她理应高高悬挂在九天之上，让众人瞻仰。

　　可当我看到她浑身湿漉漉站在厕所里，脑袋里的那根弦便崩了又崩。

　　半分钟之前，我来厕所洗拖把，路上偶遇了吴敏和她的几个跟班。走到女厕门口，我看见门把手中间插着一根木杆。霸凌的事在学校里屡见不鲜，我踹开门后，便是刚刚那副场景，湿透的校服紧紧贴在温玉涵身上，还有些污渍粘在上面，一直往地面渗水，混着天花板漏水的滴答声。

　　窗外刮进来阵阵凉风，我脱了外套想给她披上，但温玉涵摇了摇头说，会弄脏你的衣服。我生气，现在是该纠结这个的时候吗。我没搭理她说的话，径直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她愣了几秒，拢了拢衣服向我道谢。

　　其实这事很容易就能猜到是吴敏做的，她仗着自己家里有点钱，专挑无权无势的人欺负，那些不幸被她盯上的人，轻则被烟头烫，重则被打。我曾经撞见过几次，在她们离开之后，被打的女生依旧抱着头跪在原地，衣不蔽体，潮湿的瓷砖滑落几滴水，血与泪混在一起，哭声微不可闻。

　　“我去找她！”

　　厕所的一扇隔板被打开，花夏从里面走出来，她拍拍我的肩，“别引火上身。”说完便走了出去。

　　确实，我惹不起吴敏，但我不想让温玉涵受委屈。我转身准备去找她算账，温玉涵突然攥住了我的手腕，“许秋。”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我的名字很普通，可当温玉涵完完整整念出来后，原本的平庸至极只一瞬便烟消云散，我愚钝的感官逐渐变得清明。我转过身，虔诚地去看她的眼睛。却只听到一声：别去了。

　　此时的温玉涵就像美杜莎，她美丽的不像话，我和她仅对视一眼，便心甘情愿变成石头人。过了许久，她不再看我，转而看向窗外自由的小鸟。温玉涵清冷萧肃地站在原地，柔美纤细的天鹅颈弯折出极好看的弧度，眼里不知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我想到黑暗故事里的白天鹅，只因一句古老的诅咒，囚笼从天而降，将她深深禁锢在其中。

　　我当时在想，如果我是一名童话作家，那我想让所有的白天鹅都能自由地飞在青山之巅。

　　很快，我回过神来，带她去医务室换衣服。进了医务室，一位黑茶色卷发，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是去年来这工作的，因为来过好几次，我和她已经很熟了。她的全名叫陆宛冰，没人的时候，我会称呼她为宛冰姐姐。

　　她走进储物间，找出来一套校服和一块新毛巾递给温玉涵。遮光帘被拉上。她与我面对面坐着，问我最近怎么样。

　　“还是有点睡不着。”
　　“你看起来不开心。”
　　我挑了挑眉：“哇，这么明显吗?”
　　“找时间还是去医院看一下吧。”
　　“知道啦，知道啦～亲爱的宛冰姐姐。”

　　我虽然满口答应，但估计她也猜到了我并不会去。我俩沉默了一阵，她问，你现在还和夏夏一个班吗？我点点头。她又问，她最近好吗？

　　挺好的，你不去看看她吗？我说完这话，只见她眼眸暗了暗：“她应该不想看见我。”

　　说起来这位姐姐还是心理学博士，我第一次听说时惊讶了好久，很难想象这么优秀的人，会来一个学校当校医。后来我才知道她只是为了花夏。

　　她们俩的故事我了解不够多，大概就是：花夏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国外打拼，她从小借住在陆宛冰家。寄人篱下，并不受宠，再加上陆宛冰的母亲并不喜欢她。陆宛冰被迫出国留学后，花夏的性子也就越来越孤僻。

　　帘子被拉开，陆校医递给温玉涵一杯温水和感冒药，“要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温玉涵依旧说没事。

　　出了医务室，我问她，真的没关系吗？不反抗的话她们可能还会欺负你。

　　“没必要和那种人计较。”

　　我还想说些什么，但接下来温玉涵说的话让我起了为她上刀山下火海的心思。世间为情所困的人那么多，我觉得我也即将成为其中一个。而这一切的缘由非常简单，只因为她说，而且，不是有你在嘛。

　　她甜甜地朝我笑，眼睛里倒映着我的影子。我开始后悔：“可我今天来晚了，如果我早点过来……”

　　温玉涵好温柔，她说，没关系，幸好你来了。
　　很好，我要溺死了。

　　被温玉涵夸了之后，我整个人飘飘的。我问她，是不是就像行走江湖惩恶扬善的大侠，救了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温玉涵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我。我又看到了那个酒窝，我晃了晃她的手臂：“是不是嘛！”
　　“是～”

　　温玉涵家境好，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除了钢琴，其他任何有关乐器的，她都会一点。她总是给人一种无比强大的感觉，可对于我来说，她从来都只是那个会甜甜的笑着接我玩笑话的女孩。

　　所以我说，希望你也可以开心一点。
　　她笑着应好，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回教室后，我们被请去办公室“喝茶”，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告的状。班主任杨洁手里拿着一根录音笔。她翘着二郎腿，摁下播放键，传出来的是厕所泼水事件全过程。

　　听完录音笔里的内容，我火冒三丈，抬头想平静一下情绪，却看见了站在一旁数语文试卷的花夏。突然想到录音笔应该就是她的，还叫我不要引火上身，结果自己屁颠屁颠把录音笔交上去了。
　　真是嘴硬心软。

　　最后，温玉涵还是选择原谅了她们。不过两千字的检讨，她们逃不掉。

　　晚自习，督班老师进来嘱咐我们安静点，便回办公室批高三的卷子了。由于刚开学，作业不是很多，写完最后一个单词，我合上作业本，单手撑下巴，光明正大地看温玉涵。或许是被我看得不耐烦了，她停下笔，侧过半个脑袋，跟个小古董似的问，许秋，你怎么总盯着我？

　　我回答的理直气壮：“你好看呀～”温玉涵显然懵了一秒，耳尖莫名有点红。碰巧下课铃响起，窗外月色正好。我学不会像夏目漱石那般文绉绉的形容望舒，只好对她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看月亮。

　　我们站在教室外走廊的栏杆前，抬头是皎皎明月，眼前是温玉涵。其实很想问她，你看见了吗，我的眼里也有一轮月亮。
　　——你也是月亮。

　　温玉涵先开口了，她说，好像差点什么。我向天空望去，确实，月亮少了星星的点缀，显得有些略微孤单。

　　“想看星星啊，我给你变出来！”

　　温玉涵不信，我说，你闭眼，数三个数。她笑着乖乖将双手捂在眼前，三个数的倒计时结束，才缓缓睁开眼，灵气从五指缝中流露出来。

　　我学着以前杜宜逗我开心时做的动作：鼓着腮帮子，一手挠头，一手捶胸口，像极了猩猩。

　　温玉涵笑得肩膀都在抖，我将左手掌心张开，为她附上结尾彩蛋：两颗用纸折成的星星。我说，你也有星星啦！她伸手拿走其中一颗，另一颗依旧躺在我的手心里。她说：“这样我们都有星星了。”

　　晚风清清凉凉，吹干了手心的汗。上课铃响起，我转身，不小心蹭到了温玉涵的手，我想收回来，却没想到，她回握，牵住了我的手——隔着两颗纸星星。

　　掌心相贴，热度源源不断传来。走廊到教室的距离其实很短，我突然渴望能和她牵久一点，久到世界末日也不要松开。

　　放学后，我径直去学校对面的便利店买糖。就快走到门前，一旁的绿化带里突然窜出来一只小狗。

　　作为一个怕狗人士，我当然要离得远远的。可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它呆呆的样子好像温玉涵，差点动了拿手机拍它的心思，但一想，我还没有她的联系方式，算了。

　　它瘸了一条腿，呜呜叫了几声。“你是不是饿了啊，等我一下。”我跑进便利店，老板正拿着计算器算账，看见我，他停下动作看了眼身后的日历，打趣道：秋秋，今天才周四，你这是来买糖还是主动加班啊！我咧嘴笑，说不买糖也不加班。接着又问他，狗狗喜欢吃什么啊？

　　“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我指了指门口趴着的小金毛，说给它买点吃的。他挠了挠头，“我不养狗啊，再说我这也不卖罐头和狗粮，要不你给它弄点火腿肠？”

　　“行。”我拿了几根火腿肠，转身就往门口走。他笑着说，霸王餐啊你。我背朝他挥挥手：“走啦！从工资里扣。”

　　出了玻璃门，我蹲在离狗狗两三米的位置把火腿肠剥开丢过去。做完这些，我起身和它招手说再见，它冲我摇尾巴。穿过一个红绿灯，我回过头看它，它依旧趴在原地看我。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你以后不要受伤了。

　　继续走下去，路过宁小，远远看见玉兰树的枝头生出了几朵洁白。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处暑，暑气散去，白玉兰绽放，在秋天的第二个节气里，我遇见了一个如霁月般明亮的人。此后，长久以往，一直被她照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