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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阴山村蜜蜡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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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洛阮以为,自己此刻还和傅寂躺在一起。
躺在那个游乐场地下室的棺木里。
他下意识想扭过头去,却被紧紧包裹住动弹不得。
如同一只被埋在地底下的巨型蚕蛹。
浑身上下附着的令人窒息的黏腻禁锢感。
空气中漂浮着一丝丝淡淡的怪异甜香味,像是蜜糖,又像是某种树木散发出的气味,其中还掺杂着一丝说不清是什么的怪异臭味。
这些都无不在清晰地提醒着他。
这里不是他和傅寂所在的那个棺木。
游乐场的副本,已经关闭了。
傅寂……消失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上一句话。
心脏瞬间传来怪异的抽痛,巨大的失落感,如同盛满柠檬酸水的气泡将胸腔胀满。
酸涩的湿意蔓延,涌上鼻腔和眼眶。
洛阮努力想眨动被濡湿的睫毛,可那点湿意瞬间被再度漫上来的黏稠裹去。
冰冷的黏稠仿佛会蠕动的蜜浆,眼看着就要爬动着重新封裹上他的眼球和口鼻。
强烈的恐慌和窒息感袭上心头。
洛阮僵直的身躯颤栗,指尖抽动,指腹传来丝滑冰凉的触感。
这股触感,很熟悉。
他似乎在哪里摸到过。
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他几乎是瞬间拼尽全力,抽搐着手指紧紧攥住了那丝冰凉,如同溺水的人握住缰绳。
是……一片狭长的绸布。
摸上去,和傅寂缠在他双眼上的那条一模一样。
指尖触碰到丝绸布条的瞬间,包裹在洛阮身上的黏稠物体顷刻间退去,仿佛见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
“嗬——”
洛阮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像是溺水苏醒过来的人,大口大口地拼命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鼻息间窜入的灰尘和土腥气,却呛得他顿时忍不住咳出声来。
“咳!咳咳咳……”
“没事吧?小宋?这乡下的路尘土是大了些,习惯了就好了。”
洛阮还没从刚才的恐惧和窒息中回过神来,耳边传来关切的声音,混合着拖拉机突突突的嘈杂声响,他整个人顿时有些晕头转向。
这是……哪里?
刺眼的日光取代了棺木里的黑暗,骤然的光亮使得还没适应过来的双眼泛起酸涩的湿意。
洛阮眨了眨眼,朦胧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他这才看清,眼前不是那副令人恐惧的棺材,自己正和一群人坐在一辆拖拉机敞开的后车厢上。
路旁灰尘滚滚,周围是大片的山路和起伏的田野。
这场景,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洛阮怔了怔,看着视野中连绵掠过的农田,眼神有些茫然。
原来,刚才只是一场噩梦吗?
他为什么,会做这种怪异又可怕的梦?
“小宋老师?怎么了?是不是又晕车了?”
耳边响起关切的问候,熟悉的称呼窜入脑海中,顷刻间唤醒了洛阮的某些回忆。
茫然的圆眼,顿时微微睁大。
洛阮终于想起来了,这里是哪里。
他看着眼前熟悉的拖拉车和成片的农田,有些不可置信。
这是,他在乡村教师的快穿世界中,下乡支教做过义工的那个村子!
青山村!
难怪,他就说这里看起来怎么会这么眼熟。
“小宋老师?你没事吧?”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
“啊?”
洛阮回过神来,对上一张关切的面孔。
面前的人看上去大约四十来岁,像是学校里那种最和蔼热情的年长的女老师,此时正面露担忧地望着他。
“啊,我、我没事,我刚才,刚才只是有点晕车。”
洛阮圆眼微睁,连忙压下心里的异样,摆摆手回道。
“没事就好,快到了,小宋老师你再忍忍。”
“好、好的,谢谢。”洛阮脸色微红,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车上除了他和那位女老师,还有两男一女。
两个男的一个年纪看上去和那位女老师差不多大,另一个,看着和他是同龄,应该比他大些。
两人这会也正面带关切地看向他。
洛阮顿时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移开视线。
车厢尾端还坐着另一名年轻的女生,离他们隔开了一段距离,手扶在车厢边上,目光警惕地望过来,似乎随时准备跳车。
面前四人,都是洛阮从没见过的陌生面孔。
没有一个是他之前在青山村下乡支教见过的旧同事。
也就是说,他现在所在的,是一个和青山村几乎一模一样的副本,和之前经历过的那几个副本一样。
眼前的这几个人,有可能是玩家,也有可能是他的NPC同事。
拖拉机“突突突”的嘈杂声响有节奏的响起,车上几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车厢前座,却忽然传来机械的人声。
“国内某著名影视城近日出现大型中毒事件,牵涉多个影视剧组和多名知名演员明星……”
是……新闻广播?
洛阮有些讶异,忍不住竖起耳朵。
“据传闻,本案嫌疑人为某剧组……群演尹某,四十八岁,中年男性……尹某此前是本市某儿童游乐园的园长,十……年前因综艺事故被网暴闭园失业,出于报复才导致了此次大规模的下毒……警方事后查出,该游乐园内埋藏多具儿童尸骨,骸骨数量多达……。”
声音断断续续,有些听不太清。
可洛阮还是听见了其中熟悉的关键字眼。
游乐园、中年男子尹某、综艺事故、儿童尸骨……
洛阮浑身泛起一阵僵麻,圆润的双眼不可置信般顿时睁大,长睫轻颤,如同受惊的小猫。
这听着怎么有些像,他刚刚经历过的上个副本?
可是怎么会?
上个副本经历过的事情,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副本的新闻广播里?
难道……这些副本之间,也存在着什么关联吗?
洛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冰冷大手紧紧捏住,瞬间收紧。
他下意识攥紧手心,掌心突然传来一阵丝滑的凉意。
洛阮一怔,低头朝手上看去,双眸顿时惊讶怔住。
纯黑色的丝绸布条,不知何时被他抓在了手心,被风吹得紧贴在白皙的肌肤上,像是紧紧缠裹着的第二层皮肤,在落日的余晖下泛着橙红如血的跳跃光泽。
一瞬间,给洛阮造成了一种奇异的错觉。
眼前的绸布,仿佛遍布着细小的毛细血管,正贴着他的肌肤,如同陷入漫长的沉睡一般,缓慢地呼吸起伏。
他忽然想起副本消失前,在棺木里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傅寂阒黑幽寂,朝他望过来的双眼。
以及,那和祁寂恍若相似的瞬间。
洛阮心头猝然泛起一阵怪异的刺痛凉意。
眼底水光蔓延。
和上一个副本一样,周围的人似乎都看不见他手里拿着的丝绸布条。
洛阮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东西还在。
顿时松了口气。
陆寂染血的手帕……
祁寂的旧照片……
现在,又多了一条,傅寂从黑色睡袍上撕下来,也是唯一留给他的丝绸布条。
洛阮将丝绸布条折起,和那两样东西放在了一起。
虽然不清楚有什么作用,可这些都是他们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他隐约觉得,这其中或许存在着什么他还不知道的关联。
所以,他得好好收起来。
“突突突……突!”
拖拉机一阵颠簸,突然停了下来。
洛阮抬眼看去,才发现已经到了青山村。
奇怪的是,和之前满村人热烈的欢迎相比,村子里此刻却连一个人也没有。
负责将他们接送过来的村民打开车厢门,热情地解释道:“这会儿村里正忙秋收嘞!大家伙估计都去田里忙活了,老师们辛苦了,先下来喝口水歇息歇息!”
洛阮眼睫轻轻一颤。
不对,他在说谎。
一路过来,农田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而且,田里杂草丛生,看上去分明是已经荒芜了很久都没有人打理的模样,哪里像是他口中所说的忙着秋收的景象?
日头此时已经西沉,光线暗了下来。
橙红的余晖洒在黄褐色的土地上,整个村子寂静得出奇,仿佛笼罩在了一片血色当中,令人莫名生出一股不祥之感。
开车的村民在前面带路,将他们送到了村长家。
老式的传统木头砖墙房屋小院。
房门不知为何紧闭着。
村民上前敲了好一会儿门,门这才从里面打开。
“咿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重声响。
一张枯瘦如骨的老人脸,突然出现在门缝前。
屋子里没有点灯,黑黢黢的,屋外浓郁得发红的落日余光洒在这张骤然冒出来的脸上,像是从头顶流淌而下的鲜血,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村长,这几个是过来下乡支教的老师,你看下给他们住在哪?”
“咳咳……来了?”
老人抬眼扫向他们,枯井一样的双眼中,像是淌血一样泛着怪异的光,仿若凸起充血的死鱼眼。
洛阮整个人僵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那视线如有实质一般,在他身上从头到脚缓缓扫视了一遍,突如其来的凉意,令他浑身汗毛根根竖起。
久到仿佛过了十几分钟,那阵古怪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凉意才渐渐退去。
“我屋子里就我一个人住,老师们要是不嫌弃,就和我住一块吧,咳咳……”
村长收回视线,嘶哑的声音说道。
洛阮努力克制住心底泛起的怪异慌张感,垂眼盯着脚上沾上泥土的足尖,努力扮做人群安静老实的“小宋老师”。
他们一行人,按照村长的安排住了下来。
两个女老师住一屋,洛阮和其他两个男老师住在一个屋。
好在是单人床分开睡,有人陪着,洛阮倒是稍稍放下心来。
安顿下来,天色已晚,村长话少,倒是热情地给他们几人准备了饭菜。
屋子里只点了个电灯泡,光线有些昏暗发黄。
看着满桌的饭菜,洛阮莫名有些惴惴不安,不太敢动筷。
他不笨,这村子和他先前待过的青山村相比,处处透着不一样的古怪。
就连村长……洛阮强忍着角落里投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视线,努力想忽视村长的存在。
他认识的村长,分明是健壮和蔼的中年人。
可眼前的人,除了五官能看出有些相似的地方,和从前的村长怎么看也不像是同一个人。
就像是一瞬间老了几十岁,仿佛被抽干了津液后,风干皱巴、发黄发褐的橘子。
饭桌上,其他四人似乎也不怎么想动筷,有意无意向村长打听起村里的情况。
“村长,我们这个村子里学生多不多?提前了解一下 ,我们也好准备一下教学方案。”
先开口的,依旧是那个在车上关切过洛阮的年长女老师。
村长倒是没隐瞒:“不多,十来个。”
“那,咱们村还有没有别的名字什么的?”另一旁坐着的年轻男老师也开口询问道。
“没有”,村长这回停顿的时间有些久,嘶哑的声音恍若破败的风箱,“就叫青山村。”
“天不早了,几位老师吃完就赶紧回去休息吧,咳咳……最近村子里在准备秋收祭典,晚上,咳……最好不要出门……”
村长哑着声音说完这句,便佝偻着身躯缓慢挪回了房间,只留给了几人一个影子拉长的背影。
“秋收祭典?什么意思?”
“不管是什么意思,为了安全起见,我看我们晚上还是不要出门的好。”
洛阮乖巧坐在椅子上,点点头,跟随众人回了房间。
他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找出了一些零食,还有一大袋薄荷糖,最廉价的那种圆圈型薄荷口哨糖,大概是上车前随手拿的,用来防晕车的。
洛阮随便吃了点东西,含了一颗薄荷糖在嘴里,躺下。
借着这股让人头脑清醒的凉意,努力想理清脑海里有些混乱的思绪。
手帕、照片、睡袍上撕下来的丝绸布片。
陆寂,祁寂,还有傅寂。
他们,会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吗?
可这,怎么可能?
他们三个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个人?
分明是三个不同长相、不同名字,不同世界里的人。
可如果不是,那些奇怪的熟悉感又是怎么一回事?
……
洛阮是被一阵奇怪的动静惊醒的。
“咕叽、嘶。”
“咕叽、嘶。”
……
他缠着眼皮睁开双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睡了过去。
屋子里没有点灯。
睡在旁边床上的两人,安静地一丝呼吸声也没有发出,整间房屋好似只剩下他一个人。
黑暗中,那阵细微的怪异响动,在他睁开双眼的瞬间便停了下来,仿佛一切都只是他睡梦中的错觉。
不对!
不是错觉。
洛阮纤软的长睫在黑暗中不安地簌簌抖动,眸中细碎的水光晃动。
似乎是怕惊动到什么,他极轻地动了动鼻尖,眼眸瞬间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