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柠檬 在剧场听演 ...
-
这场演出是七点到九点半的。
我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抱在胸前,闻起来一股淡淡的香味。观众席的灯光很暗,但是台上特别亮,对准中间站着的那个人。
忘了说,这件西装是时淳羽的。他第一次演出的时候穿的,当时因为没多少钱买了二手的,大了很多。当然也可能是他自己太瘦了,我穿就刚刚好。
一件衣服,他天天当个宝贝似的。
演出的那个人我听过,小羽认识,有时候聊到他们剧院和同行他会跟我讲。他怎么怎么厉害。
李儒瑾,有时候都可以看到他代言的商品,挺出名的了。
我缩在位置上看着他,心想。时淳羽的手如果没出事,也会和他现在一样吧。像个小太阳一样,站在台上,吸引人的目光。
哪来那么多如果。
我笑了一下,旁边的人看了我一眼。挪了挪,离我远了点。台上的人在拉小提琴,我听不懂。我甚至没有在听。我就这么看着,台上的人和记忆里的身影重叠。
时淳羽拉琴的时候很专注,从来不会看我一眼。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和他的琴一样。他的手上有茧,看着不明显。亲热的时候他抚摸我的身体,触感和另外一只手是不一样的。有些粗糙。
我第一次见他在海城。我身体不好,又是后半年的,所以晚了两年年上学。在原来家里没待多久,父母就离婚了。我跟着我妈去了她的老家,海城。
地如其名,海城是一座海边的小县城,一年四季都吹着咸腥味的海风。我去海城的时候十六岁,上初二。转学转到海城四中,班里的同学都不太待见我,虽然老师讲过我有特殊原因所以现在才上初二,但是青春期的小孩总是遮挡不住脸上讨厌的神情。
班里有个位置总是空着的,桌上堆着很多杂物,就好像没有人一样。但是我知道那里有人,出于某种原因一直没有来。
老师说我们班有四十二个人,可是加上我也只有四十一个。
上学之后我一直很安静,尽量不去招惹任何同学,尽量降低我的存在感。可是我还是低估了他们对我莫名其妙的厌恶。或者说他们奇怪的排外。
那次放学后,平时欺负我的人里面那个带头的给我传了张纸条,让我一会去水滴湾有事找我。
水滴湾,是海城的一个港湾。长得像水滴,老一辈传下来的叫法。大家就这么叫了。平时没什么人去。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是到底没想到后面会发生什么。我怕不去会惹得他们变本加厉,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点点头答应了。
海城天黑的早,四中的校服是白蓝色的,我和他,还有他的几个小跟班站在水滴湾岸上,海风把我们的衣服鼓起了一个大包,远远的看像是几个找不到地方住的幽灵。
我被推了下去。
他们走了。
我不会游泳,我在水里疯狂的挣扎着,书包浸了水拖着我往下沉,我喝了好几口水。慌乱中把书包脱掉,拼命的想抓住什么东西,发出什么声音。
我幻想着有人来救我。
没有。没有任何人。太阳已经落下了,远远的能看到船灯。岸上只有几个快坏掉的路灯,颤颤巍巍的亮着。
海水冰凉刺骨,天空幽暗无光。
我以为我快要死了。于是停下了动作,放弃了挣扎。然后一道黑色的影子风驰电掣的从岸上的泥路上驶过。
我用力地拍打着水面,我想他注意到我。停下来,救我上去。那人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板正的西服,看起来很怪,背着个不知道装什么的包。骑着一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
他果然听到了我的响动,停下来看着我。他似乎有急事,在犹豫救不救我。毕竟这地方现在没有任何人,他走了是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的。
可是他还是来了。我能感觉到他很会水,小心把我慢慢拉到了岸边,再把我拽了上去。我累得快虚脱了,他也轻轻的喘着气,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有点发抖。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一直在抖。水从他的西服上一滴一滴的落下来。
我突然感觉喘不过气,估计是刚才呛到了水。拼命的咳嗽着,居然一时间停不下来。我感觉我的内脏都要被我咳出来吐在地上。他吓了一大跳,把我拽起来扔到自行车的后座上,载我去了医院。我在车上迷迷糊糊地,胳膊环住了他的腰。
他很瘦,就那么一截。我担心我再用力点都能给他掰断了。风朝我们吹过来,他齐肩的头发飘到我的脸上。
柠檬味道的洗发水。好闻
我索性放空了大脑,整个人趴在了他的背上。
海城本来就是个小县城,医院不多。水滴湾又偏僻。他载着我骑了快一个半小时,才到了最近的一家医院。我都奇怪他那么瘦弱的身体是怎么载着我骑车骑那么远的。
他把我送进医院里,转身想走。顿了一下又折返回来。医院的白灯很亮。我坐在候诊的椅子上,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一双狭长的眼睛带着不明意味看着我,唇抿了起来。
“四中的?”他瞥了一眼我的校服问。
我看着他脸愣了一会,慌忙回答:“四中的。”
“没见过你,哪个班的?”他坐到我旁边,我才发现他其实跟我差不多高,但是瘦的可怜。
我给他腾了点位置:“初二(7)班的。今年刚转来。”我感觉身边人僵了一下。“(7)班....”我听到他在嘟囔着什么。他说的很模糊,大概不想让我听到。
“你闲着没事上水滴湾干什么,本地人居然不会游泳?”他又问
“我从外地来的.....”我说:“一不小心被人推下去了。”
“汪率?”他说出了一个人名,然后扯了扯嘴角:“不小心?”
汪率就是那个领头的名字。他怎么知道?我呆呆的不知道该不该点头。他好像有些不耐烦:“是不是汪率?还有马一临,陈......”
六个人,一个人不落。
“是.....”我反问他:“你认识?”
他没说话,转身拿着包走了。“别跟着,你自己看完病,没事就回家。”
破旧的单车吱呀呀响着,慢慢远去,变成一个小黑点。
排到我的号,医生在里面喊,我走进诊室,才想起没有带钱。钱都在书包里,书包在水里。
完蛋,回家还要挨骂。
我打了个寒颤,回头说我不看病了。那医生一脸莫名其妙的把我拽回去问我干什么。我说我没钱。他翻了翻资料跟我讲有人付过了。我以神游的状态给医生当布娃娃一样来回摆弄,然后开了一袋子药。
已经快接近九点了,公交停了。我不知道怎么回家。但是我知道医院去学校怎么走,走到学校我就认识回家的路了。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衣服早被吹干了。走了一会,离学校很近了。路过一个死胡同,里面传来古怪的声音,还有股血腥味。
我吓了一跳躲在墙根,探出头看了一眼。只看到汪率和他的五个小跟班蹲在地上,不住的求饶。小巷子最深处叠的高高的箱子上,坐了一个人。手指上的烟是燃着的,烟雾从巷子深处腾起来。他的西装外套被脱下来扔到一边,里面的衬衫扯开了,领带松松垮垮的挂着。
“你们打算怎么样,你们搞砸了我的演出。” 他问那六个人:“我之前跟你们说过了,少惹事。”他跳下来抓住汪率的头发,迫使他抬头:“你是怎么做的?”
汪率吓得吱哇乱叫:“是那个臭小子!都怪他!天天摆一副清高脸!大城市来的了不起啊!”他啐了一口:“十六了还和我们一个年级,有病!”
那人扇了他一巴掌,站直了身子。“那场演出。是我争取了很久才拿到的机会。”他垂下眼,睫毛很长。“下不为例,汪率。再有一次,你就会在水滴湾里飘着。”
我闭上眼没敢看,里面一阵鬼哭狼嚎之后,他走出了巷子,我没来得及躲。捂着嘴巴缩起来,尽量不让他看到我。
他从我身边径直的走了过去,没给我一个眼神。
但是我知道他看到我了,但他估计不想理我。我也是搞砸演出的人的其中之一。
我后来知道了,他叫时淳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