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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番外二 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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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安回到瑞士,才发现她祖父早已不在国外了,她祖父是一个人离开的,周平安也给她爸打了电话,家里人都不知道她祖父去哪了。
直到那年圣诞节后,她祖父才有了消息,再次回到瑞士。
周平安拿出那张表上楼去找她祖父,他收下了那张表,盯着表上的内容,看了好一会,什么也没说。
后来,周平安发现她祖父经常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不知道写着什么,她只知道是那个黑色的日记本。
自从那一年后,他们夏天和春节常常回国,她祖父经常跑到很的小城,有时候好几日不回来。
晚年她祖父腿不好,周平安经常担心,次次陪着她祖父来回跑。
回国后,周平安陪着她祖父去了一趟很偏远的小镇,那会是三月份,草长莺飞,梧桐树在春天里放哨,绿荫遍布街道。
新木桥镇的墓园开满了迎春花,植被踩着春梦生长,清新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鲜草味,那种味道是结束春天的开始。
他们走到墓园一头拐弯时,轮椅上的人,突然摁住了轮椅的开关,脚步停下,周平安一顿,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祖父。
他们以前来过几次,每次离开的时候都是顺着进来的路口回去,从来没有从另一头绕这么大个弯再兜回去。
周平安想,也许是祖父看见了前面那片金色的花海,想过去看看,她还是第一次见,今年的迎春花开得那么绚烂。
“平安?”他的声音有些颤栗。
周平安眨了眨眼:“怎……怎么了?”
她也顺着祖父的视线看过去,旁边也是一座坟墓,不过墓碑看着老旧,有些年头了,面前还摆着鲜花和水果。
三月份,是个多雨的季节。
新木桥镇连着下了好几天大雨,黄沙四起,星星点点的风沙糊住了碑文,墓碑上的照片也被挡住了五官,连风沙都在为墓住人打掩护。
她祖父抖着手擦了擦墓碑上的黄沙,柔情似水,像在抚慰某种炸毛的小动物,他很平静,却又平静到不知所措。
擦完后,周平安才看清上面的字迹和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略微模糊的年轻男人,好像站在公园门口,黑色短发,剑眉星目,微微笑着,看得出来表情很阳光。
墓碑上的字迹也随之清晰露了出来:
兄 徐腾 之墓。
旁边记录着墓者的生辰年月:
生于 壹玖捌玖年捌月陆日。
故于 贰零贰肆年贰月叁日。
周平安看了一会,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名字她之前见过。
她转头看自己祖父时,发现她祖父怔怔地望着墓碑,早已泣不成声,周平安当场愣住。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祭拜一位祖父年少时的恩师,镇子上的中学老校长,她祖父僵硬地张了张嘴,示意让她先过去。
周平安看了眼,转头离开了那里,她回头看自己祖父,他似乎塌下双肩,蒙着脸在低声抽噎,背影怯弱可怜。
他伸出手,指腹细细摩挲着墓碑上的照片,他颤颤巍巍的扶着轮椅想再往前一点,想努力看清楚上面的时间。
故于贰零贰肆年贰月叁日。
看清楚时间后,轮椅上的人垂下头,颤抖着肩膀,彻底崩溃,他望着那一排字迹,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时间。
怎么会是这个时间呢?怎么能是这个时间呢?不对,不对……他一遍又一遍的否认,拼死摇头,那个人应该过得很好,晚年幸福,应该好好的,怎么可能呢……
他竭力否认,甚至不愿意承认墓碑上的照片,和那张在风沙里沉淀了很多年的名字,为什么是这个时间……为什么……他敢不相信那个人在很多年前就离开了这个世界,不敢想那个人是怎么离开的,怎么被埋在了这座小小的墓园。
很快,他脑子突然涌入一大波人生的绿荫,很多画面一闪而过,记忆碎片也逐渐完整。
他拿出自己一直随身带着的那枚胸针,眼泪一大滴一大滴砸落,吞没了胸针,泪眼模糊中他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成家,他想起了这枚胸针送给谁的,他想起了那个人是谁。
是他最爱的人。
可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记忆了,他从外地出差回去,带回来了这枚胸针,他哥还做了鸡蛋面,他把这枚胸针给他戴上,说了那句话。
——哥哥,我永远忠于你。
他彻底绷不住泪水,原来那个人,真的存在过,在他的人生里真的存在过……
他曾经想尽一切办法去证实自己脑海里的那个身影,去证实那份死寂的爱,可他早已不记得那个人了,他甚至不记得那个人叫什么,不记得那个人说过的话。
疑惑又诡谲,他有时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思索,那两个字母XT,他曾经一直在想,那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在自己的戒指上刻着奇怪的字母,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回到从前,回到小镇上,看不见从前的小平屋,也看不见熟悉的人。
如今恍惚间,他再度想起那个人温暖的怀抱,还有离开前的话:
“乖,听话点。”
“哥哥就出去看看。”
说出去看看,可那个人走了,把他一个人丢在这世上,自己一个人先离开了,还走得那么快,都不等等他。
他觉得好冷,这座墓园真的好冷好冷,轮椅上的人忍不住抱紧胳膊,那个人会害怕吗?会害怕孤独,害怕寒冷吗……
他也想起来了,那个冬天,小镇也很冷,他们躺在小木板床上,蜷缩成一团,唯独他哥的怀抱很温暖,抱着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冬。
他还记得,冬天到了,他哥会挨冻,手上会长冻疮。
他哥还很害羞,做一点点大胆的动作都会脸红,还不会说话,只不过很会哄人,他就那样……那样的被他哥哄了一辈子。
他想起自己曾经对他哥说过的话,死后百年他也一定要在他身边,可是现在呢,这才多少年,他都没陪在他身边。
他想起满院子的常青藤是为谁而种,想起实验室培育的那款茶叶,想起了梦里那个背影是谁。
他抱着墓碑,泪如雨下,就像很多年前他微不足道的挽留一样,他心里想说:
哥,你回来吧,你回头,回头再看看我。
你能不能别走了。
你留下来,我不当拖油瓶了,我想当你的避风港。
我一点也不快乐,我难受,我心好疼,这里好黑,真的好黑,我都这么难过了,你为什么还不来哄我,你为什么不回头,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成家立业了,我生活很好,你曾经说我是这天底下最懂事的小孩。
我明明都做到了,你为什么还不来表扬我……
我想吃你做的菜,我想回到你的怀里,你什么时候抱抱我?这里真的好冷,我想回家,你还没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了我喜欢等人,你怎么就不相信呢。
哥,你一个人躺在这里冷吗?
你起来,起来跟我说话,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你起来看我一眼,我是茶叶,我是你的……你的小茶叶呀,你说你爱我的,你最爱我的,可你又不回头看看我,你把我落下了。
我很听话,很乖的,你走后,我没有闹过,我长大了,成熟了,懂事了。
你看我,我现在不怕黑,我现在还能一个人走夜路,到底哪一步出错了,你起来,你起来,告诉我,告诉我行不行,我全都按你说的做了,你明明说你心疼我的……
你骗人,你根本不心疼我。
哥,我难受。
恍惚间,传来遥远的谈笑声,不过片刻,那些声音就随着大风远去,消散在春风里。
雾霾褪去,春意渐浓。
轮椅上的人似梦呓般,开始喃喃自语,他看着墓碑,又突然哭着哭着笑了起来,风停下,他的哭声也停下。
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望着天,大雁正往北飞,划破天际的阴霾,霎那间,飞鸟嘶鸣声顿时响彻云霄,仿佛是某种宣言。
大雁飞过带起了一圈涟漪,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泪眼朦胧中,他还能看见白云漂浮的形状,一晃多年,又恍如隔世。
他望着墓碑上的人,最后吐词清晰,低声说:
“找到你了。”
“原来你在这啊,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