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茅草屋前龙 ...
-
第七章
洛晞西收回视线，跟在邹沛身旁拽了拽他的袖子，问他：“你对这个故事……有什么看法？”
“嗯——”邹沛犹豫了一下：“不管其他，在故事的最后，恶龙业孽除尽，白水村的村民拥有了庇护。晞神和邹将军可以说是选择了一个最好的结局吧。”
“你呢，又怎么看这个故事？”
“怎么说呢？”洛晞西忆起当年，眸色一暗：“虽然说是最好的结局……但那龙伤害了两条无辜性命，晞神考虑大局放过了那条恶龙。那这两条性命呢，谁来放过他们？”
他至今也忘不了两座坟前悲恸的哀泣，其中一人的妻子疯了一样哭喊着让他为丈夫报仇血恨，八十岁的老妪磕着头求着邹成观让那龙还他儿子一命——可到头来，还是不得不为局势所妥协。
邹沛敲了敲手中的导盲杖若有所思。
半晌，他沉吟道：“在这个人世间，没有什么不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就连神明的思赐也要用虔诚的信仰来换。想要成长需得经历磨难，学有所成就要懂得吃苦耐劳，战场上更是会有数不尽的牺牲……不论对与错，这大慨就是，不得已的公平吧。”
“若是晞神当真除去恶龙，那么在后来的战乱中，白水村怕是会难逃一劫吧。”
邹沛轻叹，复喃喃道：“人，总是该往前看的，不然这日子就太难过了。”
洛晞西毕竟是神明，生老病死他见得太多。一时的有感而发，经邹沛这一点拔也通达了许多。
他尽量扫去方才的郁闷，重拾游玩的轻松愉悦，重新喜笑颜开：“人的一辈子，长长短短，本就该在活着时精彩。大好时光，倒是不容辜负啊。”
他看着来往玩闹的游客，附和一句。
邹沛唇角噙笑，默然点头。
白水谭环境幽静，邹沛寻了条石凳休憩，吹吹谭水裹挟着水汽的凉风，听听水石相撞的清响，亦是一种令身心愉悦的别样享受。
杜杉阳怕水，离着白水谭远远的，连看都不看这边一眼。
洛晞西则在水边学着几个孩子捞石子玩，不时会来着石块在潭水的两岸来回跳跃。瀑布溅起的水花浸透了他的裤脚和鞋，他却依旧乐此不疲。
比这更秀丽壮观的景象他实际已经见多了。在神界，随便哪个地方不比这里更为引人惊叹。
但对于他说，如今的白水潭虽不及他见过的山山水水，可现在的世界在他眼里是一个新奇的世界。
在这样的世界，挣扎与哀痛少了，大家几乎从都有了昂首挺胸活在阳光下的资格。不论是信神者还是无信仰者，不论是穿着廉价还是奢侈，亦或有其他的差距与不同，一张门票便将他们同样汇聚于此，为同样的景色而感叹。
凡人不再是神明脚下卑微的奴仆，他们成为了自己的神明。
这是洛晞西连做梦也梦不到的场景，是他从未想象过的的太平盛世。
犹记得百年前，信徒的愿望皆是痛心疾首的哀鸣。他们卑躬曲膝低到尘埃里，也换不来神明一个抬手的救赎。
而后来，一切情无声息地变了。
信徒们求姻缘求幸福，求善缘求平安……温饱富裕他们自己去挣，丰收繁盛他们自己去赚……
他们在追逐曙光，他们有了盼头。
生死大事是自己的命，神赐永远比不及他们自己的创造。
凡人终于找回了自我，走出了不知困了他们几世的牢笼。
*** ***
三人在白水潭停留了一段时间，跟着行程的安排又来到了白水村。
“白水村的烤羊肉闻名天下，不吃一顿就是白来的了。今晨我已经预约好了，约摸在白水村里逛上一圈差不多就能吃到了。”邹沛说了说接下来的安排。
洛晞西闻言由衷地赞叹道：“邹哥，幸好是和你一起，这也太省心了吧——哎哟！！！”
三人走在山道，山路狭窄，他只顾着说话，完全没有看到脚下的石梯短了一截，一时不察一脚踩空向前倒去。
他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神力，只好任由自己往底下倒。
要磕到脸了，洛晞西闭上眼，绝望地想。
所幸邹沛离得近，还是个练家子，听到他的呼声立刻手快地俯身捞住了他，救回了他的那张脸。
洛晞西窝在邹沛怀里后怕地摸了摸脸颊，确定无事后才出来真心诚意地对着身后的邹沛道了声谢，之后退出去。
邹沛的怀里骤然一空，温软的身体退了出去，他不舍得珉了珉唇。
鼻息间萦绕着少年上似有似无的清爽、带着暖意的香气，手握在石梯一侧冰凉的锁链上，一时间，心跳如雷。
*** ***
小插曲过后，一行人很快走到了白水村。
白水村的村长亲自出面在村头接待，自告奋勇做了向导。
白水村多是展览古物，讲解风土人情以吸引游客，邹沛自认自己对这里的认识比不上土生土长的村民，没有再抢导游的活，在退后洛晞西半步远的位置跟着前方的脚步声向前走着。
“这里是邹将军和晞神的故居，他们只在此处住了七天，但足够后人用来敬仰。一般情况这里是禁止游客入内的，不过既然是邹老板带来的人，今天就破例带你们过来看一看。当然还是不可入内的。在屋外观摩也很好的，说不定会沾上晞神的福气呢！”
村长领着几个人停在一间面积还算大的茅草屋前，满脸神气和骄傲。
晞神和邹将军住过的屋子，除了他们村，哪里还有福气能有？！
洛晞西作为茅草屋的房主不由语噎，脸上一阵复杂：“敢问……这房子里都有些什么啊？”他当年离开屋子时都空了，这有什么收藏价值啊喂？！
村长故作高深地一摆手，脖子挺得像只傲气凛然的公鸡：“那可多了去了！里面存着邹将军的书法真迹，还有他亲手刻的晞神小像。不仅如此，还有他后来专门过来买屋时的房契哩！”
“房契？”洛晞西心中一骇，他可不记得邹成观在这儿有过房契。
他们是借住，平白无故哪儿来得这种东西？
洛晞西故作茫然：“邹成观不是将军，这种房子借助上七八天也用房契？”
村长笑嘻嘻道：“小伙子，你是外地人吧。来之前做的攻略不够啊。”
他微微一顿：“邹将军虽是个威风凛凛的将军，但在幼时也不过是个被邹家抛弃的可怜人。他的生母是邹家的庶女，因与外族私相授受，为邹家所不耻。那外族失踪，邹母只好回到邹家独自生下邹成观。待到他出生，天上竟连降三日红雨。
红雨似血，世人视之为不祥。邹家惧怕会引来灾祸，不由分说赶走他母子二人。自此，他就成为了从喊打的过街老鼠，生活困苦。
当时晞神有一神使，名叫成元，偶然与他结识。他听闻了其出生之日的异象，将之引荐于晞神。晞神真神自此将世，查探一番，竟发现这邹成观是一远古大神流落在外的血脉。
邹成观天赋极高，被晞神收为徒弟，由成元道长主持收徒仪式。
期间晞神为磨炼徒弟，四处惩恶扬善，留下了千古善名。
晞神救邹将军于水火之中，自此邹将军发誓将晞神奉为神明，将晞神之言奉为神旨。
至于这房契，是因为晞神素来注重凡间的规矩礼仪，自来到凡间就认为须得城乡随俗，才能理解凡人的举止言语。邹将军买下这两间屋子，便必得按官府的流程来。他既为屋主寻得佳处住下，也让屋子的所有权得来的更为名正言顺。
天地间拥有名讳的神明繁多，但又有哪几个，曾像晞神这般，亲自下界去了解凡人、尊重凡人呢？”村长摇头脑地啰嗦了一大长，目光多了几分深沉。
说来惭愧，他去向凡间，主要原因是信仰太少，外加一颗叛逆之心。
不过这种看法倒是对他益处颇多，洛晞西心虚地低咳一声，问道：“所以，为什么邹将军非得把两间屋子买下来呢？”
是钱没处花了？非买这么破旧的茅草屋？
“你这小伙子看问题还挺刁钻。”村长多看了洛晞西两眼，嘟囔道。
“别急，我这就说……按邹将军的原话，是希望故人重游，可以不再四处流浪，有家可归。
这里有两种说法。有人认为他所说之故人为他的好友——那位住在第一座晞神神庙的成元成道长，也有人说是不知因何故，回到了九天之上的晞神。
我个人比较倾向于第二种说法，毕竟成道长可从来没来过我们白水村嘛。”
巧了，在下不才，这晞神和成元全都是我一个。洛晞西一囧。
大抵是在神像里闷久了，他的思维变得发散。看着眼前这间在风中摇摇欲坠的茅草屋，他的脑海中立时浮现出了邹家那座奢华尽显的大宅子。
两相比较下，他觉着小沛更亲切了。
只站在一间破茅草屋前干看着，实在是无甚意思。
洛晞西是晞神本神，邹沛是无信仰者，唯有杜杉阳和村长在屋前拜了又拜，才肯拾步离开。
临到走前，洛晞西不着痕迹地四下看了几眼，打定主意找个机会进去看看。
邹成观既然重来一趟买下了白水村这两间屋子，又说了那样一番话，屋中必定藏了什么去玄机。
冒冒然闯进去是必然行不通的，他须得想一个万全的良策。如此思忖一通，洛晞西跟上前面三人离开。
白水村旅游业发展迅猛，村子里开发了不少项目，还向外扩张了些面程，几人一通逛下来天都黑透了。
黑夜在山中绵连成了一片，从天幕上垂下来，一直沉到幽谷中。过路几户人家门口悬挂着一连帐纹路繁杂的铜制风铃，清风徐来，摇曳的风铃声碰撞在一起，显出了几分诡谲。
村长领着一行人来到饭店。饭店为迎接贵客，专门预留了后院的空地。
为了游客的观感体验，特色烤全羊全是在院中露天烤制，野外的饭桌边弥漫着羊肉灼热的喷香气味，勾得过路的等待美味的食客都快要幸福地晕过去。
邹沛他们到达之前，饭店的羊肉就已经准备下了。一进院子，便是飘香的烤肉气味。
这回吸引洛晞西的却不是近在咫尺的美食，而是甫一进屋感应到的熟悉气息。
妖气冲天，他猝不及防被扑了一脸，本能地向邹沛的方靠了靠，以求这点儿人气能够冲淡这股妖气。
实在是太过古怪。洛晞西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最终视线定格在门口那位身材高大的年轻厨师身上。
那厨师穿着一身普通的厨师服，面上的口罩将他硬朗的脸部线条遮挡住。即便如此，也难掩他眉眼的阳刚英俊。
洛晞西瞧着他这张英气十足的脸越看越是眼熟，直到见他手腕处雕刻着龙腾九天图样的银白手镯时才恍然大悟，这不是在白水潭提到的他的那位“老朋友”——恶龙诸苍嘛！
连条龙都有个正经工作。洛·无业游民·晞西心里不是个滋味。
他悄咪咪瞅了一眼诸苍手下翻滚的烤羊肉，心中纠结。虽然他很想品尝一下这条龙可能练了有上百年的手艺，但他又害怕这条龙是专程来下毒害他的。
他所用的这具身体可是洛均妍用风凰一族栖息地的梧桐木以及取了他的血肉炼制而成的，相当于一具素质极强的凡体，同他的原本的相貌有七八成相像。被毒坏了他还真不太舍得。
思绪方千，终抵不过浓郁的肉香。
也不知用了什么佐料，这龙拿着手边的瓶瓶罐罐往肉的表皮上一洒，便有浓香喷鼻。
辛辣却并不浓烈，有一种闻见千年陈酿的蕴味，后劲儿极强，值得细品回味。
洛晞西抬手擦了擦口水，当即不再多想。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吃为敬！
香气诱人，就连闻过了各类美食的邹沛也被挠得心痒。
他笑道：“看来这里的羊肉又有改进了，几年前还没闻到过这么香的味道。”说着，他在杜杉阳的指引下坐到桌边。
十多分钟后，诸苍将烤熟的羊肉片好，摆好了盘端上了桌。
洛晞西看他走过来，明明他目不斜视，却仿佛有道炙热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脖颈处的玉坠上。他不适地蹙了蹙眉，正欲查探，那视线又好像错觉一样消失不见。他只好作罢，把注意力放回到食物上。
来到一个新环境，邹沛总会有不太方便的地方，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主动地请人帮忙。只是在杜杉阳为他夹菜时，他依然是在分辨这些菜的方向，每一道菜吃过之后，他便已经基本可以自己动手夹菜。美食当前，邹沛似乎格外性急，杜杉阳方为他夹好菜，下一秒便接过开吃起来。
烟升云雾腾腾起，火炙油漓阵阵香。
第一块撕是从羊腿上撕下的肉，邹沛吃进口中外焦里嫩，酥酥脆脆地咬下去，竟是意外地富有嚼劲。调料腌制得十分入味，一口下去先从焦脆的外皮中溢出一层薄薄的汁水，混杂着羊肉的鲜味。
一阵颤动，满满的香料在口中并发出奇异的口感。羊肉从舌尖滚落至喉间，其中的腥shan味被去了个彻底，肥而不腻，回味无穷。
邹沛吃得一脸餍足。于他而言，口腹之欲的满足总会带来令人陶醉的幸福感。
洛晞西看了看这边的邹沛满面享受，又看到盘中的羊肉那焦黄油亮的外皮上正滋滋地冒着热油，忍不住够到一块扔到嘴中。
滚烫与绵软并进，他被这极致的口感刺激地眯起了眼睛。
不同于邹沛吃饭时的沉默寡言，洛晞西是个不消停的性子。在神像中五百年岁月，他实在是弊得难受，边吃着边叽叽喳喳称赞个不停，还不忘照顾到邹沛，每吃到兴时就会用公筷替邹沛夹上两筷子新上的热菜。
“呜……好吃，太好吃了！快尝尝这个羊筋，料得太妙了！！”洛晞西嘴里含着肉，夹起桌上的羊筋放到邹沛的碗中。羊上的各个部位都被做成了不同的菜式，这道羊筋又软又弹，好吃得让人感动。
“你是几百年没有吃过饭了吗？怎么又快要哭了。”邹沛还没忘记今晨听见的那声啜泣。
“我就是几百年没有吃过饭了！”洛晞西不忿地吸了吸鼻子。
一想到白水谭这儿离宅子太远，这羊肉不会常吃，他吃得更卖力了。
“噗～”邹沛不知道自己竟是一语中的，只觉洛晞西这言论听上去孩子气一样可爱。
他感觉洛晞西实在是个极为生动的人。年轻人的朝气活力在他的身上展现地淋漓尽致。
他似乎是带着向往过着生活，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永远充满了新鲜。
邹沛昼夜不停地用工作麻痹着自己神经。自从担起了邹家的重任，他似乎便一直与自己的生活虚与委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大概是因为从小表现的年少老成，他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自己步入中年，不再年轻的事实。
现在与洛晞西待在一处，他居然总会时不时忆起他的年少时光一一那段对黑暗之外的世界仍怀有懂憬的时光。
习惯有时是很可怕的东西。潜移默化中，他长大成人，黑色真正地长久扎根于他的生命，将他最后的念想吞噬殆尽。
他的一双手撑得起邹家，撑得起凉城，唯独撑不起自己的一片光明。
光明之外，俱是光明。他早该应该意识到的。
此时他打心底地感激洛晞西，若非自己因其一席话而产生的心血来潮，他怕会一直麻木地过着他一成不变的生活。
每日的面条和面饼，朝九晚五的工作……
“哇~”对面时不时传来洛晞西夸张的吸气声。
真是过分活泼了，思及自己早夭的青春，邹沛无声苦笑。
但其实能有缘能够同这样一个阳光四射的小朋友相识也是真的挺不错的。阴霾消散，伴着那日暖阳高照——他光芒万丈，映入心底。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