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来福斋吕家 ...
-
第十四章
月余，洛晞西与邹沛受的伤终于都好了完全。为庆祝伤愈，邹沛请人去了趟来福斋。
朱红大门，笼灯映彩。一跨过门槛，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块年代久远，色彩斑驳的牌匾，上书四个大字——“凡人神性”。
牌匾上的字迹洒脱自然，笔锋狂傲，落款：邹成观，一旁还落着个代表他身份的红泥大印。
洛晞西立在牌匾前一阵唏嘘。
邹沛已经订好包厢，与洛晞西和尚桧在服务生的带领下在包厢落座。
“来福斋，历史可以追溯到五百多年前。那时的凉城遭遇外族入侵，天灾又接连不断，一时人心惶惶。人们开始大肆举办祭视活动，求神拜佛却不得回应。许多人也因此更为饥贫，信仰开始动摇。”
“恰在此时，远在皇城的邹将军和成元道长受晞神之命及时赶回，大败外敌并组织百姓修复堤坝以抗洪涝。随后凉城安定，两人因是睎神神使被人敬拜，并以信仰晞神为社会风气。”
“其中，一位为邹、成二神使所救的厨子曾自愿请命，为百姓提供粥食。在此期间，他也曾将自己做的食物作为贡品放上贡台。晞神品尝后，被其食物的美味，以及他的一颗赤诚之心所深深打动，降下恩赐治愈了他多年的腿疾。”
“说来也巧，来福因为腿伤痊愈，某日在山上被野猪追赶时逃过一劫。为报一命之恩，凉城安定后他便开了这家来福斋，广收学徒，以期能够长久地为晞神提供美食。”
“也许是来福真得得到了晞神的喜爱与底佑。五百年过去了，来福斋非但没有在后来的乱世中湮灭，反倒是越办越好，越办越火旺。直至今日，手艺也是未尝断了传承，并且愈加精湛了。”
来福离的包厢内，邹沛将其历史娓娓道来。
五百年前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在五百年后的今日又以邹成观的后辈——邹沛之口用故事的形式讲述，洛晞西在桌子对面听着，神情不免有些恍惚。
时间将记忆消磨掉所有的边界，过去、现在、和未来仿佛转瞬间连接在一起，将他搅得七零八落。
*** ***
那是一个春天，杂草疯长。
野草吹不尽，春风吹又生。看不到丝毫的春意和生机。
战乱、瘟疫、洪灾肆虐，他与邹成观以晞神神使的身份匆匆赶回凉城。入目便是血流成河，满城疮夷。百姓饥荒，城中民不聊生。
说来福是赤诚之心是没错的。这种危机四伏的时候，他只身一人上山打猎挖野菜，却是为了救人。
不过有一点错了，他第一次品尝来福的手艺并非那道贡品，而是他呈给所谓成道长的一道翡翠白菜。
白菜宛若赤子之诚心，晶莹剔透，脆爽可口，然而是道溅了血的菜一一那也许是来福挖菜时手上造成的伤口溅上去的，沾在了菜叶上，来福老眼昏花，应当是没看见，洗不掉了。
他和邹成观执筷的手一顿，饭吃得又苦又涩，后来才是他找了个机会，以晞神之名为来福治了腿，赐了福。
他至今还记得来福呈上菜后的那一席话。年近古逾的腐腿厨子一声不响地跪下，向着高台上的他和邹成观叩首。
“有为者无畏，无为者皆为惧也。神明确实无所不能，而吾等为蝼蚁浮萍。但观二位授百姓以修建堤坝之术，草民斗胆，恳求二位能再教一教百姓生存长进的本事。二位大人，您们一定会看到的……”来福抬起头，眼神坚定，语气慷悭有力：“一定会看到的——”
“凡人，亦有神性！”
“凡人亦有神性……”邹沛语气中尽是敬佩：“来福这话在那个以神为尊的时代可谓是大逆不道，但即便是冒着生命危险他也是毫不犹豫地说了。”
“或许是邹、成二人本是凡人之故，为他其言所震撼，或许是晞神的旨意，又亦或，二者兼有。总之，二人竟没有判他罪行，反而大力加嘉奖，且派人助他施菜救人，后来也真得教了百姓许多生存之道。”
“这件事似乎也是历史上一个由神权走向人权的转折点。各道人才在后来的几年中喷涌而出，社会一度空前繁荣。”
“再后来，便迎来了新派，皇派，以及各大王族相争的乱世。”
“几番大大小小的战乱四起，最终，皇派无端失了血脉，退出争斗，各大王族割据，各自供奉的守护神连请不应，倡导有信仰者及无信仰者平等的新派反而脱颖而出，历经多次变革，有了今日这般景象。”
邹沛说得口干舌燥，举起酒杯小呷一口，续道：“我虽不知来福一言有多大影响，但绝对是启发了后世之人颇多，如今，仍是有益处的。”
“凡人神性。我那位祖宗的话可是大大小小的人家里几乎都挂过这样的匾额，你说这得启发后世多少。”包厢门口走进一位身着青色短衫的年轻人，眉眼如画，淡漠如菊。
他的手上端着一个托盘，摆盘精致，衬着他不凡的气质。
那人将盘子放到桌上，看向邹沛，揶揄道：“邹沛，胳膊往外拐啊，还是这是你内人？这般高谈阔论，我都没听你从嘴里说出来呢。怎么着，我这同你近二十年的情分都配不上嘛！”
“哪儿能呢？”邹沛摆摆手，“你哪儿能跟西西比。”
“呵。”那人冷笑，转头笑着与洛晞西打起了招呼，不再理会邹沛。
“洛晞西是吧。”他道，“初次见面，我是吕白文，来福斋的老板，也是这里的主厨。”
洛晞西笑了笑，打了个招呼。他有点儿介怀他口中吕白文口中的那句玩笑般的“内人”。
“这香气——”邹沛接近桌上的菜轻嗅，挑眉道，“吕老板，什么事儿啊，劳您亲自下厨？”
方才他还奇怪吕白文怎么纡尊绛贵，亲自给他上了菜，原来是有求于人，还拿了他的拿手菜来贿赂。
“狗鼻子。”吕白文低骂，他拖了张椅子，坐在了一侧的尚桧旁边，“少自作多情，谁说我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小尚的。”
他转向尚桧，尚桧暗示性地冲他抛了个媚眼。
吕白文眼皮一颤，投降了，虚弱道：“我不是为了那种事，我……”他偷偷督了一眼洛晞西，欲言又止。
不是那种事，那就是家中出了事，需要特殊人士解决。尚桧自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道，“他也是那些人圈子里的，你说就好，不用避讳，说不定还会得到什么提点。”
吕白文舒了一口气，道：“还有几道菜，边吃边说吧。我借个位子，几位不介意吧。”
洛晞西摇头，邹沛也是自无不可。
他亲自端上来的菜是一道糖醋鲤鱼。
飞龙舞凤轻点水，金鳞赤尾朝天阙。【注】
白色的瓷盘上，金鳞赤尾，一尾鲤鱼呈现腾跃之状，流畅的曲线行如流水。金黄色的汤汁浇在身上，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酸甜的香味扑面而来，洛晞西看着整条鲤鱼身上鲜嫩肥美的鱼肉露出垂涎之色。
基本的礼仪还是要顾忌，洛晞西先夹下一块鱼肉放到了邹沛的碗里才给自己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酸甜可口，肉质肥厚，不带一丝腥味。还是当年吃过的老味道，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但独特的味道依旧勾起了洛晞西的记忆。
一阵风云残卷，一顿饭吃到一半。
“我家里确实是出了事。”吕白文敛了敛眉，才表露出今日的真正目的，“你们知道天神吗？”
“那位天地间第一位诞生的神明？”洛晞西凝眉。
“就是他。”吕白文颔首，“近日里，我家的宅子里突生异象，后院的池子里经常会变换出幻象，都是一些……不太好的意外。我家做除妖师的叔叔只当是鬼怪作崇，帮着祛了祛邪，那幻象便消失不见了。
可近来两天，我家小妹出了车祸。伤口与那幻象中别无二致。我们家里人都慌了神，这时却接到了天神的旨意，教导了我叔叔破除的办法。几月下来，幻象中的意外就没有再次发生过了。”
“这不是挺好的事吗？”
“好什么呀。你有所不知，我们世代信奉晞神，从未供奉过其他神明。”吕白文苦笑。
洛晞西了然。神明通常不插手彼此信徒的事情，甚至大多神明对非信仰自己的信徒感到鄙夷排斥，冒然出手的又会被看作抢夺其他神明的信仰者，久而久之，神明形成了互不干涉的局面。
而在凡间，其他神明找上门来又被一度传成检验虔诚的事情。
如果被救的人因此换了信仰，两边信徒都不会待见他。总之，这是个两头不讨好的事，甚至可以看作是某些神明的恶趣味。在这种情况下，天神急着帮助吕白文家的目的明显值得琢磨。
洛晞西简略地解释给大家。
“那就不能是天神突发好心吗？”邹沛问道。
“可能，但近乎为零。”
“天神是第一位神明。他的出现甚至不只是因为人类的祈愿，而是从凡间万物生灵的无序和混乱中诞生而来。世传他的神通是执掌天地，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的信徒都是皇亲国戚和当初各自称王中的一小部分王族的原因。平头百姓根本信不起他。”
“活得太久，万事万物都见过了，他是个凉薄的性子，像吕家的这种事祸乱不了天下，他是不屑于管得。”
“不过他找上你们，你们家同天神有什么渊源吗？”洛晞西看向吕白文。
“祖上有当了附马爷的一位，迎娶的是皇族旁枝受封的公主。”吕白文回道。
“皇族血脉……原来如此。”洛晞西大概明白了始未。
天下皇族从始至终，仅指一家。
神界曾有传闻，天神为免信仰流失，用自己的神脉血肉融筑出一个凡体。这个凡体在尘间绵延后代，在天神的指引下一统江山，从此干秋万代。
百姓听命于皇族，便相当于给予了天神的信仰，这也是条特殊的规则。虽不比其信徒纯粹，但聊胜于无，更遑论是亿万之人论凝聚起来的信仰。
从本质上来说，皇权其实就是天神在凡间行使的神权，代表的是天神的神威。后来，也有神明模仿天神的做法，在皇土之上建立了几个小国，有的成为皇族附属，有的因挑战天神神威湮然于世，直至皇族消失于乱世，世间没了皇权，取消了封建制度。
“这件事倒推，乱世中皇族消失，百姓不再受皇权所胁，天神信仰者锐减，他的神力倒退，甚至可能会衰微，那么，具有其血脉而非其信徒的你们，便会成为对他最有利的‘策反’目标。”
恐吓，再出手援助，树立一个悲怀悯天的形象，就连他自己，下界时开始将凡人不屑一顾的他，都玩过这种作孽的把戏。好也就好在他及时收手，且影响程度并不严重没有酿成大祸。
洛晞西自嘲一笑：“怎么，作为神明的血脉，你们对神明需要信仰这种事没点儿数吗？”
“并非，”吕白文收起满脸错谔，“只是从不敢如此妄议神明，也不敢妄想而已。”
“那就算作是这样，信仰也未曾动摇？”洛晞西心底滋生出一种戏弄的快感。仿佛是埋在了那里许久的，对自己的荒谬的嘲讽，与无边的恶意。
吕白文怎么没有过动摇，他默了默，却是还是摇了头：“信仰凭心，不悔罢了。”
洛晞西默了一瞬，未了，他深叹一口气，抱歉道：“是我逾矩了，还望见谅。”
“无妨。“吕白衣的声音依旧温润。
“西西似乎懂得很多。”邹沛笑道。
除妖师之间来往讲究古礼，他深觉一本正经的洛晞西不同于他所见的活泼，但也简直是戳着他心窝子的可爱，细品也是别有一番魅力。
但邹沛的恋爱脑还未消灭他的理智，虽然他并不精通除妖师的那些东西，但他能够感觉到洛晞西的话说中的深不可测。
“很难想象西西才是个二十几岁的人呢。”他道。因为洛晞西一直叫着他邹哥，他还没有想过洛晞西比他大了几百岁的可能。
其实心里也不是很好受的，一想到洛晞西有隐瞒他许多的可能，邹沛心里就莫名酸溜溜的，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但他只是西西名义上的朋友，是没有资格求他的信任的。
一想到这儿，邹沛心里已经像是浇了柠檬般，更为酸涩了。
“才有二十几岁，当真是悟性惊人。”吕白文脸上神情惊异，他还以为洛晞西是哪个驻颜的隐居大能。
“谬赞了。”洛晞西实际上还是老牛装嫩草，被这样夸多少有些羞赧。
“如果吕老板不介意，让我去看一趟如何？我对我的能力还算自信。“就算真不行，还有诸苍他们可以帮忙。
除妖师从不能以貌取人，几句话的功夫足以让吕白文对他心服口服，他当即应好。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