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和老爸的故事》Agathaaa

7、本我

　　1987年圣诞节，邢律返港陪家人过节。
　　这是邢律自16岁前往英国留学后，第一次在圣诞节假期回来陪家人过节。
　　往年，他不是同三五好友去芬兰深林里看极光，就是和几个世家玩伴去瑞典滑雪。
　　彼时，邢律不仅是世界顶尖高校的金融专业大三学生，也已成功进入PWC总部，成为一名管培生。

　　圣诞节的晚宴实在无聊，男人女人，商场利益，举杯换盏间满是觥筹交错。
　　邢律站在阳台口，轻晃酒杯里的香槟往下眺，维多利亚港湾停泊着灯火璀璨也要数以百计的货轮，大部分都来自邢家。
　　他离开令人烦躁又虚伪的名利场，漫无目的地走着，驻足在街角一家不起眼的独立书店。
　　店主人似乎格外钟意法式风情，书店的装饰和陈设慵懒又浪漫。
　　邢律推门而进，门梁上的铃铛随声作响，在唱片机的流转下也不显突兀。
　　落地窗倚着实木桌，顶上是盏墨绿色挂灯，桌上摊着本书，看书人是邢律两年未见，偶尔会想起的连蒲。
　　邢律拉开连蒲边上的椅子，声音熟稔的像是认识了许久的朋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连蒲偏头看了眼邢律，视线重回到只剩几页的书上，并不理会邢律。
　　邢律也不恼，侧着脑袋看着连蒲，安静地等。

　　连蒲终于熬不过刑律的注视，合上书，反回答邢律方才的问，他说：“你又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两年前的一面之遇，俩人都没忘记。
　　邢律浅笑出声，想起两年前，连蒲也是这般，加个字就把问题抛回给他。
　　“宴会太无聊，出来透口气，就走到这。”他的视线飘定在书的封面上，这才注意到连蒲方才看的竟是Louisa May Alcott的《Little Women》，双眉一挑，有些诧异，“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看《小妇人》的男生。”
　　作为女性读本，《小妇人》自1868年首版后，再版了一次又一次，即使是在百年之后，不管是在英格兰还是香港岛，他都见过身边的女性朋友手捧一本《小妇人》阅览。可唯独连蒲是他认识的男生中唯一一个看了《小妇人》的。
　　连蒲按住《小妇人》封面，说：“一本好书的受众，不该以群体划分。”
　　在这个父权主义的社会下，女性的责任不是结婚生子，她们有灵魂、思想、心灵，也有野心、天赋和美貌，她们人生中的欣喜与困境，梦想与失意，责任与现实，存在或超脱出“女性”身份，探索更广泛意义上的女性身份的身份认同。
　　“的确如此。”邢律点点头，又说：“然而，这个社会把人分为了三六九等，不是吗？”
　　连蒲不可置否，这一点在他的成长中，感受至深。
　　“我们生在一个被分割了的，又矛盾的时代。从清政府开始，我们就护不住香港岛，从英国强占香港岛，签订不平等《南京条约》、《北京条约》，割让香港岛、九龙半岛以南地区，到被迫坚定“新界租约”，强行租借九龙半岛以北等200有余个大小岛屿99年，到1941年12年25日开始，香港被日本占领，日军战败退出香港，英国重新接手管制，再到现在，中英开始对香港的前途问题进行谈判，发表联合声明，于1997年7月1日，中国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推行‘一国两制’。 ”
　　"我们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生长，"连蒲偏头看着邢律，黑亮的瞳仁在暖光下闪烁着茫然，他问邢律：“我们的身份，又是什么？你香港人还是中国人，我是大陆人还是香港人？我们认同的是一个身份，还是在纷乱中明晰我们是谁？我们为什么而存在？而我们的存在能做予谁价值？”
　　百年烽火、灯火、胸襟与风骨，照亮起这山河，可这山河如今满目苍夷，我们似乎没有先辈的信仰与热血，只是慌慌又惶惶，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该往哪儿去，盲目地跟随大众的方向，认为这就是社会的进步。
　　“百年之前，香港是华夏的新安县；十年之后，香港还是中国的香港。”面对连蒲的质询，邢律思索后，说出了他的答案，“不管这个岛曾如何被强占和租赁过，它将遵循何种社会体制，它终将回到该回的地方，所以，我们都是中国人。在这之上，我们才有可能找到属于我们个体的身份认同，它或许如同那四个姑娘一样，也或许从我们独生的这个时代中找到。”
　　连蒲苦笑着摇摇头，“邢律，你忽视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
　　”香港和大陆的社会经济发展差距都太大了，这产生的排斥反应是两岸人民都不可控的。“
　　“那又怎样？“邢律嗤笑一声，说：”当凝聚的每个个体都找到了他们的本我，火苗就簇成了热光，那么事情有可能不再蹉跎。“
　　个体力量何其微秒，个体的力量又何其磅礴。
　　关于这些渺小和磅礴，连蒲何其没有自己的想法？
　　邢律的话戳在了连蒲的心坎上，勾得连蒲迫切地想知道邢律在筹划的事，或者说想邀请他加入一起做的事。
　　“你的本我是什么？”连蒲好奇。
　　“我的本我是，“邢律盯着连蒲的黑瞳，停了一顿才继续说道：”我不是香港邢家的小少爷，也不是徐志摩的校友，我只是邢律，一个喜欢男人的男人，一个想自由、要自由的人。”
　　“这就是我的本我。”
　　邢律给足连蒲思考“本我”的时间，从西服内袋里抽出一封信递给连蒲，抿了口桌上已凉透了的卡布奇诺，而后推门离开。

　　没多久，香港岛内大家传出关于邢律的绯闻来。
　　绯闻有三则。一为邢家小少爷拒绝青梅竹马的表白，二为邢太太继续给邢律物色相亲对象，三为不少人在维多利亚港口看见邢家小少爷吻了个男人，男人被邢律藏在大衣下，无人看清模样。
　　而当事人邢律在流言飘出当天，回了英国，将所有的扑风捉影都留于这些人想象，或当作饭后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