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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犯罪现场 ...

  •   禅院。
      夜凉如水。

      皮靴踩踏的声音毫无节奏,一副仡仡身影歪扭着,从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走。
      一下撞在香炉前,手中的酒瓶哐啷落地,摔了个稀碎。

      顾知免就势依靠在炉侧,仰头望天。

      山外天空,繁星点点,月色清透,一层银霜打在地面,把他脚下的影子照得又黑又浓。
      而他一侧头,就看见照壁上,有个大大的“缘”字。

      顾知免好笑。
      这就是修行吗,领清风,赏明月,参悟天地人心,凡事都凭一个缘字。

      缘是什么,顾伯尧说,缘就是心,只此一颗,没有回还的道理。
      他说不是让你回头,是让你下山看看,看一眼。
      顾伯尧说,罪孽深重,肉身早已无路可走。
      他说你确实有罪,所以才应该去赎罪。
      顾伯尧说,我已经赎了十多年的红尘罪,魂灵早已抵押出去,不在这了。

      他不停反驳质问,而顾伯尧不听,就是不听。
      总是有高雅的理由,有贪图的享受来怼他。

      他打了这人一拳,一拳,又一拳,恨不得把他打死。
      而那人捻着佛珠,留着一口气,说你叫顾知免,今年二十有三,大好年华,满身才气,不该牵挂无缘之人,该从哪来,回哪去。

      满身财气……
      顾知免真得会气死!
      是啊 ,他是一个从CBD赶来的商人,大俗之人,在那繁华城池中,连影子都是迷幻交错的,怎么能懂这些人的缘呢!

      他把最后一股气全顶到脚上,狠狠踹了他一下,指着骂,“顾伯尧,别装着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恶心人,以前爱我妈爱得要死要活,后来为了财权夜以继日往上爬,而现在,冷血无情就是你最大的欲望,你修不成的!全是自己骗自己!”

      -

      顾知免倚坐在禅房的外墙前,手中掐着一串佛珠,一瓶冷酒仰头灌下。

      夜半无人,他左看右看,在确定真得不会有人来的时候,偷偷地哭了起来。
      不为别的,就是觉得对不起妈妈。

      他给他妈妈丢脸了。

      他不该上山,不该来要顾伯尧的答案,更不应该大闹无谓的宝殿,脏了妈妈一生的志气。

      铃声震动,他接起电话,对面谈起十个亿项目的筹措,他眼神冷鸷,闷闷地吼出一声“滚!”

      他又接起一通电话,主治医生打来的,说卫勉已经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他眼睑处撇下的泪珠颤了颤。
      “醒了吗?”
      “还没有,仍需要监测,只是通知你一下最新情况,算是一件好事。”

      顾知免呼出一口气,皮夹克半搭在肩膀上,不一会,和手机一起滑落在地。

      闭上眼睛不知道闷了多久,他突然感觉墙上窸窸窣窣。

      酒意上头,顾知免迷糊地睁开眼,感觉一阵阵沙尘,哗啦啦砸了下来,直冲他的头顶。

      “谁!”

      话还没落地,他眼睁睁看着一副黑影出现在正上方,然后,一分不差,一秒没停,就从正上方,毫无顾忌地往下跳。

      顾知免眉头都没来得及皱,微微屈膝的大腿上,突然感受到一股受力面积很小的强大压力,那双大腿上的肌肉原本绷得又紧又硬,下一秒直接又酸又疼。
      ……然后身上就多出一个大活人!

      那人哎了一声,貌似也没注意到墙下有人,看到误伤了,连忙从他身上撤了下来。

      顾知免气不打一处来,一下搂着这人的肩膀压迫到身前,含着低哑的酒气,冷冷地问,“跑?”

      “不跑不跑。”

      对方解释着,月光透过树缝投射下来,正正照在那人的脸上。

      顾知免掀起眼皮
      “是你——”

      他又看到了那颗眼睑小痣。
      只不过现在没有夕阳的衬托,不再泛着红色,而是被那银银月光照得有些发冷。

      ……他眼角边,还有被拳头殴打的淤痕。

      看到这,顾知免不觉松开了一些力道,但不知酒里掺了什么劲儿,一上头,又使出些力气 ,把这人往怀里带了几厘米。

      “翻墙?”他质问。

      “对不起,我没看见你。”姜扇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明明月光很是明朗,对面人面孔很是清晰,可他就是不觉得面前人眼熟。
      只是觉得这人五官很好。
      但对于一个脸盲症,没有任何辨识度……

      他从对面人压迫的手臂间抽出胳膊,往上够,够到他的脑袋,抱歉地拍了拍。
      一拍一重灰,哗哗往四处散,两人在这重能见度极低的灰尘中,呛得直咳嗽。

      “……”
      顾知免严重怀疑这人是故意的。
      被棍棒挑打的腰开始隐隐作痛了。

      “你先松开我,”姜扇好声好气地说,“我站起来给你拍拍吧。”

      “拍什么拍,”顾知免把脸凑过去,酒意泛起了一层模糊的滤镜,他托着他的后脑勺,大手正好能掐住,手感还挺舒服,“大半夜翻墙鬼混,被我逮到了,这就想跑是吧。”

      “小武僧拉了一夜肚子,我下山去给他买点药,”姜扇一点不藏着掖着,“院门锁了,不翻墙出不来。”

      “庙里没药?”

      “他偷吃东西,不敢让人知道。”

      “哦——”顾知免拉长了尾音,“就是我说什么,你都有理由等着是吧。”

      “……”

      姜扇心累地叹出一口气,知道这是把人给压疼了,对方生气,“要不你也站上去,跳下来,让我接下你?”

      顾知免蹙了蹙眉。
      变成他无理取闹了?

      他这眉眼不动不要紧,一动,眼睫上还没干涸的泪珠,竟然往下滴了几滴。

      姜扇屏息凝视。

      顾知免一愣……
      一下把人给推开了,脸顿时扭到一边。

      一生要强的顾大总裁,居然在个半大小子面前哭了!

      姜扇被推到一边,顿了顿,也没说话。
      他施展开身体,站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脑袋,他的肩膀,他的腿,他的脚。
      争取借着月光,把人倒拭干净。

      让人家哭也要哭得体面一点吧……

      顾知免也没抗拒,撇着头,闷着气,不看人。

      “你需要解酒药吗?”姜扇探着头问。

      顾知免冷哼一声,“我又不是你们和尚,这么矜贵,喝点酒能死。”

      姜扇嘴角上扬,“你说话怎么跟十岁小孩一样。”

      顾知免扭过头来 ,架着那精壮的胸腔驳斥,“小孩?!!你知道我偷偷给这破庙施了多少钱?”
      他说完,脚间碰到一个空酒瓶,嫌恶地一脚跺开。
      结果酒瓶碎裂,一下在他小腿间剌出一道血口。

      姜扇低头看了一眼:“……施主这么好一个大善人,为什么独自在这破庙里喝闷酒,还自残?”

      顾知免:“……”
      嘶——腰更疼了。

      姜扇穿着一件黑夹克,夹克里是件白衬衫,他将夹克撸上去,露出袖口,然后拿着玻璃瓶碎片往手臂间刺去。

      顾知免警铃大作,连忙掰住他的手,“你干嘛!”

      姜扇另只手拍了拍他似乎很慌张的大手,然后拿碎片的手继续划,只听“擦啦”一声,他的袖口开了。

      他往下撕,撕出一块布条,朝顾知免脚腕间缠去。

      顾知免眼皮半掩,眼窝上方阴影高光分明,瞳孔和眼白变成一道狭窄流转的长河。
      “……你是不是,看我太可怜了?”

      “嗯?”姜扇缠好,把他周边的碎片清除出去。

      顾知免盯着他手的动作,看到一片尖刺状玻璃,抢先一步握住他的手,然后用皮靴把那危险物踢出去了。

      姜扇打量了他一眼,靠在他旁边的外墙上,问,“你怎么可怜了?”

      “我从小就没了爹 ,现在连娘也快不要我了……”

      静默了一会。

      姜扇清澈的嗓音划过冷夜,同病相怜人说,“生是海洋,死是泉涌,清浑迢迢,死生不息。”

      顾知免一愣,回头看这个不大的小孩。
      他脸上还有未消的婴儿肥,但脸型却属于清瘦那一挂的,眼眶是接近平行四边形的瑞凤眼,瞳孔反衬着月色。

      皮肤很白,不知道是不是眼角的伤口衬得……

      -

      姜扇带着负伤的顾知免来到山下药店。

      姜扇买了拉肚子药,顾知免处理了小腿伤口。

      姜扇想付钱的时候,头顶一声响指划过,有只修长的手臂探了过去。

      “一起的。”顾知免说。

      药店人员收了款。

      “这么客气?”姜扇半抬头,正好把左半边脸放大过来。

      顾知免垂眸扫了他一眼,嘴角一勾,从货架上拿起一瓶云南白药喷剂。

      一出门,他就一把揽住姜扇,冰凉的手指捂住他的眼睛,然后拿起喷剂,怼着他眼角的伤口呲。

      姜扇得亏是脸盲,不认得他,要知道这人就是和他打架的闹事者,这不直接撩起胳膊一把拽翻,美其名曰自卫。
      “轻点。”姜扇知道他是好心。

      顾知免在凉夜里偷笑,“我碰都没碰,真娇气。”

      “啧啧,”他觉得这人的脑袋是真小,一只手就能把得死死的,“苍天绕过谁。 ”

      “什么意思?”

      “互相造孽 ,互帮互助呗。”顾知免松开他,想撩开里衣露出后腰,给他看看他的“犯罪现场”,顺便让他也帮忙喷一喷。
      但转念一想,男人的腰啊!
      好他妈没面子。

      于是,他扶着墙就没动,维持住了一个背对他弓腰的姿势。

      姜扇头上冒出一串问号,附身歪着脑袋去看他的眼睛。

      药店人员出来一看……
      阿弥陀佛。

      ……

      “我帮你揉揉心口窝吧。”回山的路上,姜扇突然说。

      顾知免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帮我喷药,我帮你纾解郁气,互帮互助,”姜扇用手掌按了按他的胸口,“以前我爸就常常按摩我心口,说宽心宽心。”

      顾知免停在原地,感受胸前的那阵力气。
      奇怪,他明明力气那么大,可隔着衣服,又觉得那是一只很柔软很小的手。

      “魔法上药。”顾知免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

      “没什么。”顾知免低头看着他。
      “……我父亲没死,他只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留在这所破庙里,变成了一滩死水,现在我母亲重病,想让他跟我下山去看看,他却不去。”顾知免默默地倾诉出来。

      姜扇:“又是破庙又是死水,小心武僧听了来打你。”

      顾知免心想这不打过一轮儿了,也没见多厉害啊,也就你还有点顶。
      满不在乎地逗他,“无所谓,反正某人偷下山的证据也在我手里。”

      “……”
      姜扇也算是对佛门规矩有一些了解的,他明白了顾知免郁结的原委,“或许正是因为羁绊深,才不敢去呢。
      “你是想让他破戒吗?”

      “下山就算破戒?呵,那他这十几年修了个寂寞!”顾知免忿忿地说,“什么断绝七情六欲,一群只会逃避的伪君子罢了。”

      姜扇感觉顾知免说这话的时候,胸口的心跳都加快了,这是真气到五脏六腑了。
      他掂量了一下,人道主义地提醒了一句,“你父亲最怕什么?”

      顾知免灵犀一点。
      对啊,求那人渣下山太没筹码,打他下山又太粗鲁没退路。
      不能逼他破戒,要让他自己破自己的戒!

      顾知免一下握住姜扇按在自己心口的手,“我小时候被一个男人骚扰过。”

      姜扇:“然后呢?”

      “然后他气得把那人打进医院,那人出院后又被他送进了监狱。”

      姜扇:“然后呢?”

      “我自闭了一段时间,他很痛苦,开始非常厌恶任何对同性产生想法的人。”

      姜扇:“然后呢?”

      “如果他的儿子从受害者变成他讨厌的那种人,甚至是他以为的心理扭曲了……我不信他能坐以待毙。”

      姜扇此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关键:“然后呢?”

      “你——”顾知免迂回了一下,“能帮我一个忙吗……”

      “帮你找个男朋友?”姜扇不想说这真是个馊主意。

      顾知免看着少年清朗的脸颊,难得有吞吞吐吐、不太好说话的时候。

      “能……更简单一点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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