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不可及》叁枝猫_

2、第 2 章 顾城杉打开

　　顾城杉打开手机，通讯录停留在联系人“三哥”的页面上，对话框里写着“明天就是我生日了，你来吗？”，却是“未发送”的状态。再往前，上一条记录终止在去年年初彼此发的“新年快乐”和客套的互相感谢上，连是否是群发都未可知。

　　顾城杉到现在还记得那个下午，他和哥哥在陈岐家的小院子里，并排躺在一条由木板做的长廊上，长廊下铺了一块石板，三双鞋子凌乱无序地堆在石板上。房间里开着空调，他们却偏要一起挤在外头，旁边还放着半个西瓜，中间的芯子都被顾城杉挖着吃掉了。阳光晒得他们满头是汗，他们就开着一台电风扇闭着眼睛，畅聊还很遥远的理想和未来。
　　“我长大要做一个漫画家！我要画很多很多的漫画，登上中国最畅销的漫画榜单！”
　　顾城川满脸羡慕地看着她，“咱爸一定会支持你，毕竟他最宠你。”
　　顾城杉把稚嫩的脸蛋转向陈岐，“三哥，你呢？”
　　陈岐站起身，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尘，朝天空大喊，“我要活在当下！”
　　那是他们在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下午。
　　第二天陈岐就搬家了，顾城杉云里雾里听爸爸说了原因。陈叔叔一家卖了房子，宋知途住了进来。
　　起初的时候，顾城杉很不喜欢宋知途。因为这个新来的的比他大两岁的男孩总喜欢捉弄她，比如去草坪里抓一只蚱蜢偷偷放在她的铅笔盒里，把橡皮泥搓成团黏在她的头发上，又或者不动声色地把她的数学试卷藏起来，顾城杉因此第二天被老师骂了一早上。
　　“想什么呢。”宋知途拿肩膀靠了靠顾城杉的肩膀。
　　“想你小时候为什么老是捉弄我。”
　　“感觉看你哭很好玩，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你哭我就高兴。”
　　“我记得有一次你在我背后贴了‘我是傻子’的字条，我上了一整天的课都没发现，也没人告诉我，害我被学校里好多同学嘲笑。
　　“后来还是放学后偶遇来搬家的三哥帮我摘掉的。”
　　“实不相瞒，那次也是我在那么多捉弄你的行为里最有成就感的一次。”宋知途瞥了一眼顾城杉的手机屏幕，“干嘛不叫他来。”
　　“干嘛要叫他来？”
　　“口是心非，话都到嘴边了，还不说出口？”
　　“你不也没跟他说过吗，你们难道不是好基友？”
　　“我可没权利做顾小姐的主。”宋知途摊手，“也没权利做陈岐的主。凭我对这位多年好友的了解，陈岐是最有主见的，任何人都无法左右他的想法。”
　　时隔多年以后，顾城杉才从宋知途的嘴里知道陈岐搬家的各中缘由。
　　宋知途初二那年他爸跟他说一直合作的陈叔叔家因为投资失败耗光了名下几乎所有的现金流，宋家刚打算出手帮助，陈叔叔就一口拒绝，是以将士不受嗟来之食，如此宋家只好“围魏救赵”，用了另一个法子。
　　“想不想换个地方住？”爸爸问宋知途。
　　于是他们一家就这么搬进来了。陈叔叔的别墅和顾家都在当地的黄金地段，沿靠一条小河，景色优美宜人，自然也卖出了一笔不菲的价钱。
　　宋家算得上陈家半个救命恩人，也正是因为宋家和陈家的关系，宋知途始终和陈岐有来往。
　　他陪陈岐度过了最难捱的那段时光，初中的时候陈岐抽烟，他就陪着他一起抽。两个人偷挨在宋知途家里的小仓库故作深沉地吐着白色的烟圈，过肺了一起疯狂咳嗽再大声嘲笑对方。
　　陈叔叔依然常年在外忙活，宋知途知道陈岐只是寂寞了，就好像一缕孤单的灵魂，这缕灵魂渴望着亲情友情，却只能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妄图用稚嫩的手段获取哪怕就一眼的关注。

　　顾城杉锁上手机，壁纸还亮着，宋知途看了一眼锁屏桌面，“哟，这不橙路野嘛，你喜欢他？”
　　“你认识？”
　　“我爸好歹也是书画收藏家，大名鼎鼎的抽象派画家橙路野，怎么会认不出来。
　　“我倒是认识他徒弟的徒弟，要不要介绍你们相处一下？”
　　“我对他徒弟的徒弟可没兴趣。”
　　顾城杉继续说着，“我家有好几副他的画，可惜都不是我最爱的那一副。”
　　“我最爱的那一副今天在X市拍卖，刚好撞上我20岁生日。”
　　“得到些什么，就要失去些什么。”宋知途笑得一脸犯贱，“我听说，今天有至少五万人出生，也就意味着至少有五万人跟你同一天生日。”
　　“切，五万人这么多，有一个是我能遇到的吗？”顾城杉撇了撇嘴。
　　宋知途作出算命先生的模样，“说不定真命天子，就在眼前。”
　　“哇，你不会说是你吧？”顾城杉捂了捂自己的胸口。
　　“放心，我还没那么变态。”

　　这厢正聊得热闹，包厢门突然开了，是陈岐。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内搭一件白色的T恤，整个人显得干净又利落。一只手插在上衣兜里取暖，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粉色的礼物袋，上面印了猫咪的图案，精致小巧。
　　宋知途朝顾城杉努了努嘴，“还说没叫陈岐？”
　　顾城杉露出一副“苍天啊我真没叫他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的无奈表情。
　　顾城杉愣了，宋知途愣了，陈岐愣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他们面面相觑。
　　顾城杉没想到陈岐会来，陈岐没想到许南迁也在。
　　明明只是一场陡然的偶遇，在狭小的包房，却像是一台电子游戏机终于被按下开始键。四周喧嚣在顷刻间沉寂，陈岐的脑海里有无数片段飞闪而过，漫天的流星搭载着三年的故事一个又一个砸在他的脑子里，第一次和许南迁相识，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吻，无数个第一次连在一起，纵使陈岐的心里有千军万马驶过，也无法抵挡他们终成陌路的结局。
　　他们离得那么近，陈岐只要一伸手就能触到许南迁，可就是这一点点距离，却如纵隔天堑。
　　有多长时间没见了。
　　路过许南迁的时候，陈岐张了张嘴，从生涩的喉咙里钻出的话被擅自修改、重组，到最后只能变成波澜不惊的四个字。
　　“好久不见。”
　　“你也是。”许南迁淡淡地回应。
　　“哇塞，修罗场啊。”宋知途把头凑过来在顾城杉耳边说悄悄话。
　　“管好你自己吧。”顾城杉白了他一眼。
　　看着陈岐往这里走，顾城杉喊了他一声，“三哥！”
　　“生日快乐。”陈岐伸出手，停滞在空中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揉了揉顾城杉的头，他把手里的粉色的袋子递给顾城杉，“回家再拆。”
　　“你怎么知道地址的？”
　　“顾城川告诉我的。”
　　“他叫你来你就来？”
　　“他告不告诉我是他的事，我来不来是我的事。”
　　陈岐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我骑小溜来的，所以慢了些。”
　　“你能来我已经很高兴啦。倒是我哥，他把你喊你来了，自己却不来。他不会还再生我离家出走的气吧？”
　　“多大年纪了还离家出走，自己去问你哥。”
　　“嘁，他不来找我，我就不去找他！”

　　陈岐一看表，已经快11点了，他没想到自己到得这么晚。毕竟他在决定要来之前也思衬了很久，该以什么样的形象出现。
　　他在长桌的一角自然坐下，隔着对角线远远地看许南迁。女生穿了一件用绒线织成的墨绿色毛衣，领口处露出两个衬衫领子的尖角，下身是黑白格毛呢短裙配黑色长袜。她同身旁的男生女生侃侃而谈，暖气的风吹得她面颊粉红，她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时不时有细碎的光溢出。
　　等陈岐回过神的时候宋知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闪到他旁边了，他像是看着一位精神患儿那样看着他，“要不要给你一面镜子照照你脸上像死了人一样的表情。”
　　陈岐的目光慢悠悠地转向这位多年好友，“我没事，只是突然很想上去问她冷不冷。”
　　宋知途抽了抽嘴角，就差没把你在逗我这四个字直接吐出来。
　　陈岐：“口不择言罢了。”
　　宋知途支肘偏头：“确实，毕竟在开着暖气的房里，以温度为由的寒暄只不过是你幻想中的一个得陇望蜀的借口而已。”
　　陈岐冷冷地回应，“我知道。”
　　“她回来多久了。”
　　“一个多月吧，我也是今天看到才听说的。”
　　“挺好的。”
　　昏暗的灯光探进屋内，在那紧锣密鼓的嚷闹中，陈岐的世界正上演着一场卑劣的表演，叫嚣着暗潮却找不到出口。没有主角，没有观众，独独剩他一人。所以他只是木木樗樗地坐着。
　　无数不相干的字母擅自闯入心岫汇成汪洋，就像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个借口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叫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