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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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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原本是要穿过那片草坪到湖边的,一抬头看见前面一个瘦弱的身影,一身浅蓝色的运动装,走起路来悠悠然若有所思。她快走两步,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回头看草坪上那棵如伞般撑着的松树,不是他。怎么会是他呢?Where is he?她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将他丢失在那不知名的所在。好像捉迷藏,隔着光阴,隔着距离,忘了再去寻找。然而有时候又会猛然想起,就像今天看到那件浅蓝色的运动衣。每次上完早自习到操场上去做广播体操,他总是一袭浅蓝的站在前面,偶尔转过头来,她也赶紧转过头……时间空间与人,一再的重复着。记忆,海涛似的,一阵一阵的拍打着她的那片海滩。
树下座着十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围成一圈,在唱歌,不知道在唱什么歌,看得到一张张灿烂的表情。快到春天了,阳光的温度很适宜,映衬在人的脸上也是暖暖的,那么明丽的阳光照在这样的年纪,亮亮的如小河般洒在每个人的脸上。那双麦褐色的眼睛,闪现出星芒的黑色童仁,也曾给他她注入细细的阳光呢,他对着台下的同学,唱那首《大海啊故乡》:“小时候妈妈对我讲,大海就是我故乡海边出生,海里成长。大海啊大海是我生活的地方,海风吹,海浪涌随我漂流四方……”很平常的歌曲,带点稚嫩的声音,一个音一个音敲在她的心上。他握着麦克风,在偶尔一次的联欢会上唱这首歌,深情专注的目光,是她的记忆中又一个永不褪色的画面。
那时候的她是叛逆的,下雨天总不打伞,在街道上疯跑,雨水混着泪水流下来,每天的日子都被学习堆得满满的,但总是不切身。喜欢站在雨中,茫然的望着前方,模糊的房屋,模糊的车来车往,模糊的未来,心口上模糊洇成一大滩的哀伤,无边地泛滥开来。那种孤独无人能解。
(二)
上完晚自习,一堆人挤挤嚷嚷地涌出校门,走过一段沥青马路,有一个叉路口,通往家的路有两条:一条路很少人走,泥泞路,路的一旁堆满垃圾;另一条路是碎石路,这是大家通常都会走的路,经过时常会有人声笑语。不过她经常会选择那条很少人走的路,一方面是借此训练下自己在黑暗中的胆量,一方面也是逃避人群。有一次下大雨,路上被冲出好多或深或浅的小水坑,放学后,她按照惯例走这条黑墟墟的让人害怕却又颇刺激的路,一不留神踩进一个小沟,深及裤管,鞋子全湿了,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提起脚来继续向前走。突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吓了她一大跳,紧张的回头看了一眼:原来是他。那时她跟他还不是很熟,他们家刚刚搬到这个村子,他也是刚转到她所在的中学。
他问:“是不是不小心踩到水了。”
她尴尬的笑笑:“你怎么也走这条路?”
月光淡淡的,地上或明或暗,黑暗中她看不大清他的表情,只听他说:“从来没走过这条路,今天试着走走,看是什么感觉。你经常走这条路吗?”
她笑着没有回答。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空寂的石子路上只听得到“嚓嚓”的脚步声,到家门口了,她回过头来:“我到了,再见。”她背着沉重的书包走进门内,没有再回头。
自此她开始注意到他,虽然对他的态度依然是淡淡的,偶尔在路上碰到了,也只是浅浅的微笑着,擦间而过。他是又高又瘦的,眼睛里经常有一种忧郁的东西在闪耀。物理老师经常在课上夸他,说他特别聪明,做题又快又好。这一点也是让她深为佩服的,因为她认为自己就缺少物理细胞,每次上课撞见物理老师偶尔投过来的眼神,都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她与他开始频繁的交谈是在他被换到她的后排之后。刚开始只是试着问他一些物理题和化学题。他总是不厌其烦的一遍一遍地讲给她听,直到她完全听懂。有时候狡黠的笑笑:“这道题跟刚才那道题的做法是一样的啊?”
“你听说过拿破仑朝落水者开枪的故事吗?”一次她偏过头去,问他。
“没有啊,你讲讲看。”
“拿破仑一次打猎的时候,看到一个落水男孩,一边拼命挣扎,一边高呼救命。”她停住,“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你会怎样做?”
“我应该去救他吧,虽然我不会游泳。”
“哈哈,你还真勇敢,不过拿破仑比你明智得多了。他不但没有跳水救人,反而端起猎枪,对准落水者,大声喊到:你若不自己爬上来,我就把你打死在水中。那男孩见求救无用,反而增添了一层危险,便更加拼命地奋力自救,终于游上岸。”她注视着他:“怎么样?这个故事就是告诉别人自己最终才能救自己。”
“我昨天从广播里听来的。”她补充道。
她推荐他听这个广播节目,那时是初三,电视是不常看的,但是可以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听广播。每每一清早到了学校,空气是那样干净,早上的阳光透过窗子斜斜的射到她的桌上来,她偏过头去
“昨天广播《红字》,你听了没?”
“听了啊,今天是下集吧。”
“下集我不准备听了,好像结果会很惨啊。”
“应该还好吧。”
私下里,她也写点东西。有一天她早早地到了教室,等了好久,他来到座位上,她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
“跟你说一件事,我的一篇文章在那个节目播出了。”
“真不错。”他没有说更多的话,但是她可以感觉到他那种温柔的目光。
她回过头来。中考一天天的临近,好像也不是那么恐怖的事情,一寸寸地,享受着这些日后给人许多回味的快乐时光。
虽然她自认孤独是她的朋友,但是如果有一个人总是在那里,可以听懂她的语言,用温柔的目光迎接她,那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情啊!
(三)
她慢慢走到湖边,湖面半明半暗,清风徐来,微波阵阵,杨柳依依,不远处传来《友谊地久天长》的音乐,舒缓悠扬。而记忆中的那片湖水早已轻轻悄悄地流向了高中,就像在无意识中走过了一座桥,从此岸到了彼岸。她上了重点高中,他上的是同一个城市的一所普通高中。她依然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挤在一间有14个人的宿舍里,早上不等起床铃响,所有的人早已洗漱完毕,穿戴整齐。中午总是等到打饭高峰过去,才慢慢走到食堂,免得排队浪费时间。然后奔回教室,边吃还边看着课本。很少有人午休,大家总是趴在桌上休息个十分钟二十分钟,抬起头又继续做习题和试卷。晚自习下了,还是有不少人留在教室做习题。晚上还躲在被窝里就着手电筒的光看书。那些时间被她分成一块一块的,这一块时间做物理,那块时间做化学,人生仿佛就只剩下了那些题。一同升入同一所高中的只有几位昔日的初中同学,平时学习紧张,也只是偶尔在路上遇到打个招呼罢了。
有一次周末,班里进行大扫除,干完自己的活后,她走到窗子边,看着楼下尚空空荡荡的操场,难得有这样的时间能够让思维放松片刻。小磊突然过来跟她讲话,谈着谈着就说到她表妹所在的高中,那正是他所在的学校,说到表妹班上的班长真是个多才多艺的人呢,在广播台做站长,绘画特别是国画相当好,还会自己动手做很多可爱的手工艺品,虽然不是太爱学习,但是生活过得丰富极了。她笑着点点头,随口问到:“他叫什么名字。”居然就这么巧,是他!世界就是这么小,高中快过了一年居然又从一个同学那里得到他的信息,像是一阵温和的风突然吹进心里。等打扫完毕,回到整洁一新的教室,空气中还混杂着水的气息,摊开正看着的历史书,突然就有一种想给他写信的冲动,其实本来就在一个城市……
很快就收到他的回信,虽然两个学校相隔很近,他还是贴了好几张的邮票,封面上还写着一个大大的“SORRY ”,解释说其实也早就想联系她了。写了厚厚的一大叠,拿着那一叠纸的时候,让她有一种重逢的喜悦。茫茫人海,能够相识已是缘份,何况在以后的日子里还能温馨的重逢。两人就这样纸上交流着,互相分享着书中看到的美丽文章和学习经验,还有生活中的种种琐碎。他还托朋友捎了好几盒音乐磁带,说常常一个人在广播室里听这些古典音乐。
上高二了,元旦时,他寄来了一张贺卡,朱红的底色,中间是一幅中国画,画着苍翠的竹,有一种空灵的感觉。看到这张贺卡时她很感动,更感动的是他说这张贺卡他找了两年。她一直珍藏着这张贺卡,每次看到那修长的竹,都像看到一颗热情的心,感觉到它的温暖。而现在她仿佛忘记了他,像忘掉一个春天的梦,忘掉天空中偶尔飞过的燕子,水面上偶尔荡起的波痕,只是在极静极深的夜晚默默祝他一切都好。
等到再开学的时候,他的信件越来越少了。她也装着不太在意了。她从不试图去挽留什么,该去的就让它去,不问理由,顺其自然,就像流水一样向低处流。
(四)
就这样进入大学,她进了省重点大学,他高考考得不是太好,读的是一个专科,她跟他还是在一个城市,不过是隔了几个街区。然而仿佛有什么东西横亘在心里,将他们阻隔开。唯一的两三次见面是在大一,五一假期的前夕,他到她学校找她,然后两个人一起座车去江滩。春风拂面,送来淡淡草木清香。浩渺的江面上飘动着几只游船。宽阔的江滩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他们边走边聊,她有一种接不下去的感觉。据说他在大学还是当班长,平时很活跃,而跟她在一起时,虽然他尽量挑起话题,却有一种断断续续的感觉。她觉得一切都不同了。他穿着短袖T恤,一张黑黑的脸被太阳照得光彩溢溢,可是她突然觉得这张脸是如此的陌生。又去逛了步行街,在挨挨挤挤的人群中走着,没有走进旁边的小店看看,只是从街的这头走到那一头,隔着人群向前走。路过那有着拜占庭风格的建筑时,她说:“这个建筑好漂亮,又古典。”他只是点点头,笑笑。两个人又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街的尽头,他送她上车。
他约她五一一起回家,他没有拒绝。在车站他给她买了瓶水,她接过来。整整两个小时的路途上,彼此没有什么交谈。五月六日,他约她一起回学校所在的城市。他到家里去找她,她正在整理东西,他帮她拎箱子。两个人上路了,一路有一搭没一搭的讲着话。到了城里,他送她上车,她透过车窗目送着他的远去,像是告别一个过去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