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木棉与橡树》鸡毛小毽子

46、日食

　　湘北篮球队晋级全国大赛之事在校园里沸腾几日后，大家便被另一件事情吸引了。课余大家都议论纷纷，兴奋不已。

　　“桃子，你听说了吗？7月5日下午2点将会发生日全食。”第二节课间穗理坐在了我旁边，略显激动地说。
　　“嗯嗯，据说同一个地方要370年才能再观测到一次，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看见这一奇观，想想都好兴奋。”
　　“我也是，据说这次日全食全程持续3小时，太阳完全被遮盖的时间将会有5到6分钟，那是白天将会如黑夜一样。”
　　“但是那时候我们在上课，想出去看也不行。”我叹了口气。
　　“桃子你还不知道吗？学校出通知了，7月5日下午2点提前放学，让同学们都可以去观测，美其名曰让大家感受天文学的魅力。还告知了注意事项，叮嘱不要用眼睛直视。门口已经有小摊贩在卖涂黑胶的特制眼镜了，还很贵。”
　　“欸？这样吗？这真是咱们学校开天辟地的一次。”我有点惊讶。
　　“不过据说这次是教育局做的安排，全神奈川的学校当天下午都放假。”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我突然想到，“那穗理，当天下午咱们一起看吧！”
　　“那个……桃子……”穗理面露难色，“不好意思啊……我已经和阿寿约好了……”
　　“哼哼，果然是重色轻友的好姐妹啊……”我故作生气地努努鼻子。
　　“不过桃子，有人会陪你看的。”穗理一副很神秘的样子。
　　“欸？”
　　话音未落上课铃便响了，穗理冲我笑了一下后就回了座位。
　　之后不管我怎么问她都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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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到了晚上，9点左右仙道的电话按时响起。

　　“桃子，我又来叨扰你了……”
　　“仙道学长……”
　　“从我们上次见面后有5天了……”
　　“是吧？”
　　“感觉过去好久了……我原本想……”仙道似乎笑了笑，“可惜最近临近期末，田岗教练又盯得很紧，每天都训练到很晚……”
　　“那你好好休息。”我说。
　　“嗯，桃子，哈哈。对了，你应该也听说日食的事吧？”
　　“嗯……”
　　“我应该可以找机会……”这时听筒里传来另一个男生的声音，“不好意思，仙道学长，田岗教练叫你过去。”
　　“好，我知道了。”我听见仙道对那人说。
　　“对不起，桃子，今天要提前结束了。”
　　“嗯……”我准备挂断电话，突然想到，“仙道学长……”
　　“桃子？你有话对我说吗？”
　　“你篮球好好加油……”
　　“呵呵，我会的，桃子……”
　　“嗯……仙道学长，再见……”
　　“好，桃子，再见。”
　　电话里并没有结束的忙音出现，我等了一会，还是把话筒摁回了。
　　靠在橱柜门上，我看着墙上的挂历，已经是7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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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到了7月5日，上午的课程很平静地度过了。
　　下午第一节课临近结束，数学老师整理好书籍说，“同学们，今天的课就到这里。马上就是日全食了，说实话老师我也没看过。”说完，他居然掏出了那个门口贩卖的劣质黑胶眼镜戴上，“不过直视太阳会很伤眼，听说曾经有人视网膜灼伤的。所以同学们一定要注意安全。这个眼镜就很不错。”
　　在场同学都被这位平日里严肃刻板的数学老师的举动震惊了，一时鸦雀无声，只留下老师一脸尴尬。
　　我暗忖，原来不管多成熟的大人在遇到这些新奇事物后也会化身为天真孩童。

　　很快下课铃便响了，同学们作鸟兽散。
　　我也如常收拾着书包。
　　“桃子，我先走了！”
　　穗理提着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冲我嫣然一笑，我发现三井寿也已等候多时。表哥接过书包，还微笑着冲我点点头。这两人。
　　那我回家跟姐姐爷爷一起看吧。一边吃着妈妈做的酥饼，一边品尝着爷爷的新茶，也是很惬意的啊。

　　不多久我便收拾好了，教室里剩下的同学也已寥寥无几。
　　“桃子。”
　　流川枫居然过来了。我才发现，他好像一直坐在那里没动弹。我突然想起前几日穗理说的那句话了，那个人不会是流川枫吧。我不禁吓出冷汗，拒绝的话语已经在心中酝酿。
　　“桃子！”
　　正当流川枫望着我准备说话时，另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哇，是陵南的仙道耶！”
　　“真的好帅！”
　　“是吗？我觉得还是流川枫更帅。”
　　“我不同意，很明显仙道更阳光啊，你看他都一直在微笑耶。”

　　我听见走廊上陆续回家的女生议论着。仙道看到我后径直走进了教室。外面还有些同学，我可不想成为焦点，于是又假装收拾书包坐下了。
　　“桃子……”仙道走过来坐在了我旁边，然后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流川枫，“呵呵……”
　　接着流川枫也坐在我另一侧。
　　这两人互相对望着，气场很强。

　　一边是集万千粉丝追捧于一身的篮球新秀冷峻大男孩，一边是男女通吃校园风云人物开朗俊逸阳光大帅哥，我想任何女生都会觉得受宠若惊。但是我并不是偶像剧女主，只是一个即将结束征程的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甚至连配角都算不上。
　　我抱起书包，沉了一口气，一下子起身。你们继续，但我无心观看了。
　　突然我发现周围的天色明显变暗了。难道……
　　我赶紧走到窗前，朝外望。
　　原本完整的太阳居然出现了缺口，“日食开始了！”

　　突然眼前一阵黑暗，“桃子，不要直视，很伤眼。”仙道从背后用手挡住了我的双眼。
　　“哦，知道了。”我转身不看太阳，同时迅速离开他的手。
　　“呵呵，桃子，用这个。”只见仙道从背包里拿出了两张很专业的黑色滤光片。
　　“桃子，我也有。”流川枫居然也掏出了同样的事物。
　　好在我早有准备，“那个，我用自己的吧。”然后我从书包里拿出黑片开始自顾自地观察起来。

　　整个日食过程其实很漫长。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缺口，但太阳的光辉却被遮蔽了很多，竟无端生出许多黑暗的惶恐来。想来古人因为不了解这是自然的天文现象，而因此编造了众多类似“天狗食日”光怪陆离的故事也是人之常情。
　　在我观察后不久，仙道和流川也在近旁观测起来。
　　看了一会儿后，之前的新奇已消失不见，而且太阳也远未到日全食，我便兴致缺缺了。
　　仿佛看穿我的心理，仙道将眼前的滤片放下对我说，“桃子，要再过一个小时才能到日全食。”
　　“嗯，那还有好久啊，算了，我先回家吧。”
　　“那我送你。”仙道微笑着。
　　“桃子，我送你。”流川也同时说。
　　原本已拿起书包的我想了一下又坐下了，“呃……还是在教室里看吧……”
　　“那个……仙道学长、流川枫，我先趴会……你们如果有事就先走吧……”说完我便将头伏在桌子上装睡。
　　“呵呵，桃子，等会日全食了，我再叫你。”仙道坐在旁边温和地说。
　　“桃子，我也有点困了，我也睡会。”然后流川枫也在另一侧坐下了。
　　我把头埋在手臂里，没有抬头，没有回答。好吧，让我们比赛看谁坚持得久。

　　然而没多久，我居然听见了从流川那侧传来的轻柔鼾声。流川枫，他不会真的？
　　我把头转过去，竟看到流川枫很乖巧地睡着了，而且还流出了一滩亮晶晶的口水。果然是睡神啊，他这个任何时候都能睡着的技能实在是让我甘拜下风。
　　流川实在是太搞笑了，分享的欲望使得我鬼使神差地将头转向了仙道。我发现仙道虽然也趴在桌子上但并没有睡觉，而是认真地看着我。
　　我冲仙道指了指流川枫。仙道也点点头，冲我笑着。哇，仙道真的好阳光啊。
　　我这才想起自己本是决定要和仙道疏远的。我赶紧止住了微笑，将头重新埋了回去。居然破功了，好丢人。
　　这时仙道从下方递来一张纸，上面写着:桃子，我们出去好吗？旁边还画了一个向日葵。
　　我必须得解释我之所以同意完全是被旁边那个向日葵打败的。
　　于是我和仙道轻轻离开了教室，与此同时流川还睡得很香。

　　天色已经暗淡得如同晚上了，校园里空无一人。
　　我和仙道在视野开阔的教学楼与职工楼间的连廊里站定，西面抬头就能看到那个只剩下月牙形状的太阳了。
　　此时的太阳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光彩，不再耀眼、火红，而是如月亮一样变得清淡苍白冷清了，周围的气温也如夜晚般清凉了许多。如今的太阳已经安全到可以肉眼直视。

　　“桃子，你在那边的世界有看过日食吗？”仙道在一旁看着我。
　　那边的世界……这个话语从仙道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不可置信。同时我猛然发现自己来这里已经两年多了，我几乎快要忘记那边的生活。
　　“没有，这是第一次。”
　　“呵呵，那真的很好，我想经历今天桃子就算以后回去了也不会忘记的。”
　　仙道……是害怕我会忘记他吗？我很想告诉他，就算他遗忘我，我也永远不会忘却他的。但是我唯一能回应的只有沉默。
　　“桃子，可以给我讲讲你那边的世界吗？我很想了解桃子原本的生活是怎样的。”
　　“仙道……”
　　“桃子，你心思太重了，放轻松好吗？像朋友一样，给我讲讲可以吗？”
　　可以吗？可以像朋友一样吗？
　　“桃子，坐下来，就像普通聊天，你那边是比我们更文明的社会吗？”

　　然后我和仙道并肩坐了下来。我沉思了片刻，最终决定畅快地表达。
　　“仙道学长，其实我来自21世纪的中国，我身处2022年。”
　　“2022年？这样说起来我们是同一时空了，那是不是说再过30年，我可以去中国找到你。不过那时我就是个中年大叔了，你还是个风华正茂的小姑娘……”仙道竟突然惆怅起来。
　　“不，你无法找到我，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其实你们是……”我犹豫了，我到底要不要告诉他这个残酷的真相。
　　“是什么？”
　　“仙道学长，你知道平行空间吗？就是类似的文明，类似的背景，但根本不相交，不是同一个时空。”我决定用这个词来解释，纸片人还是太难以接受了。
　　“平行空间？以前在科幻小说里曾经见过。总之桃子的意思是，如果你哪天真的回去了，我就再也不可能找到你了吗？”仙道凝望着我。
　　“嗯……”我沉重地点点头。
　　仙道没有回答，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桃子你上次也这样说过，但再次听见我还是好难过。可是，桃子你现在不是还在这里吗？为什么我们不能开心一点？”
　　我没有回答，我也找不到答案。
　　“呵呵，桃子，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我随口说出这边世界的东西，你回答那边有没有同样或类似的事物，不同在哪里，好吗？”仙道略显兴奋地望着我。
　　不得不说这个游戏的确激起了我的兴趣。
　　“好！”我答应了。
　　“第一个，电话。”
　　“有，但是不仅有固定电话，还有移动电话。它很小巧，可以随身携带，而且很智能。它功能很多，可以看电视、买东西、听音乐、拍照。”
　　“居然这么厉害。其实移动电话这里也有，但是功能没有这么多。”
　　“嗯嗯，是的，所以我刚到这边时感到非常不便捷。”
　　“篮球？”
　　“这个当然有，而且和你们现在的差不多。NBA确实也是最厉害的篮球运动员聚集的地方。”
　　“嗯……那排球呢？”
　　“也是有的，也和这边类似。值得一提的是中国女排多次获得奥运会冠军，是很强的呢。我每次观看她们比赛都会热血沸腾。”
　　“所以桃子那么喜欢排球。”
　　“是的，我从小学就接触排球了，像仙道学长一样热爱球类运动。但没你天赋高，可是竞技体育的魅力我也是体味颇深的。”
　　“哈哈，但是桃子的排球比赛我也观看了，其实也是打得很好的。”
　　“还是差很远，这点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那当医生呢？桃子为什么有这样的志向？”
　　“一开始还是秉承着救死扶伤的愿景的，哪知后来越学越苦，感觉就跟上了贼船一样。但别的技能也不会，只能咬牙坚持下去了。事实上我在那边已经是一个临床小医生了……但是很默默无名的……”
　　“难怪桃子上次救人时那么娴熟，原来居然这么厉害，已经是一个医生了……”
　　“其实真的没有你想的那样高大上，很社畜的。”我赶紧解释。
　　“社畜是什么意思？”
　　“就是每天为了生活疲于奔命，碌碌无为……”言及此，我不禁叹了口气，和这群星光熠熠的少年们相比我实在是太逊了。
　　“但是我看到的桃子，很用心，很努力，很积极地在生活啊。”仙道突然很认真地看着我。
　　“是你们感染了我，每次见到你们在篮球场上拼搏进取的样子，我就生出了很多向上的力量。”我真诚地看着他。
　　“桃子……”

　　这时天完全暗下来，没有一丝光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仙道，好像是完整的日全食了，没想到居然这么……”我口中的语句被突如其来的拥抱中断了。
　　“还是……”
　　“桃子，就一会，一会就好，可以吗？”仙道抱着我，吻着我的头发说。
　　我承认自己贪恋这短暂的温存了。闭上眼，就5分钟。在这至暗时刻，做什么都会被原谅吧。待光明重新来临时，一定要更坚决才行啊。
　　我屈膝坐在地上被仙道抱着，其实这个姿势并不算舒适，但仙道搂得很紧，想要调整也没有办法。
　　光的缺失让我们在视觉上无法接受到任何讯息，但其他感官却被放大了。
　　仙道有力的手臂紧紧环住我，另一只手抚在头枕部，让我的脸颊只能贴在他肩头，而他的头也紧紧靠在我肩颈上。我感受到棉质体恤是干净而清爽的，我再次闻到了那让人思绪纷乱的淡淡青松味道。也许这是哪个牌子的洗衣液味道，我想。
　　“桃子……”仙道在耳边说，“以后分开了，你会忘记我吗？”
　　“我会，我会先于你忘记我时忘记你……”
　　“呵呵，桃子……”
　　仙道心理素质真好，我伏在他肩头这样想。
　　突然我感觉颈部一阵疼痛。
　　原来，他还是生气了……
　　我想张嘴，因为他肩膀也暴露在面前，但最后还是退缩了。因为那肌肉太结实，我想还是不要再损失一副好牙口吧。

　　“疼吗？”他松了口。
　　“疼……”我坦白道。
　　“以后，会这样疼吗……”

　　这次我再不敢犟嘴了，只是沉默着。
　　然而我其实也没有在想什么，也许只是害怕去想。
　　如果说我真的在考虑什么，那就是脖子上会不会留下痕迹，等会应该去洗手间照下镜子。
　　看来我比预料得平静，仿佛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黑暗终将散去，不多时阳光重新洒向大地。所有应该恢复如常，就像我应该回复到原本的生活轨道一样。
　　但仙道仍旧将我揽在怀中。
　　“仙道……放开吧……”
　　“嗯……”
　　从怀中离开后，我已经决定了，“仙道，我真的不想给你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我们以后还是保持一定距离吧。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也不要来找我，好吗？我先回去了。”说完，我转身而去。
　　“桃子，还记得那天我说的话吗？如果我是他，我不会让心爱的女孩就这样离开。如今我也不会让你就这样离开……”
　　我脚步一滞，仍是没有回头。

　　待我返回教室时，流川枫仍在酣眠中。我悄悄拿走他身旁我的书包。流川枫，你就一直做这样一个单纯的篮球少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