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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随着长孙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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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庆四年五月的一个夜晚,本该早就熄灯安寝的长孙无忌还端坐在书案前垂眸思索着什么。他屈指看似漫不经心地叩击着桌案,然而时快时慢并不规律的笃笃之声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片刻,下人通传,有黄门天使前来传诏。
他终于轻笑一瞬,手上略显焦躁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终于等到了。
他抬手示意一无所知就要行礼的众人不必跪拜,各自退下就好。而后并不让来者宣读诏书,自己也并不跪拜,只是冲黄门侍者一拱手:“带我去见圣人就好。”
紫宸殿是皇帝日常居所,对于皇帝来说在此处召问对策是随意之举,不若寻常朝会那样严肃拘谨;大唐并无内阁一说,对于臣子而言,得召入紫宸就是受皇帝亲信的无上荣耀。
然而他到底是两朝元老,旁人心驰神往的紫宸殿是他长孙无忌再熟悉不过的了。他还记得,正是在这里,先帝笑着亲许他一览弹劾他权宠太过的密表。
“朕与卿君臣之间,凡事无疑。若各怀所闻而不言,则朕与卿君臣之意便两难相通了。”
那人所言犹在昨日,使他一想起来还是会像当初一样眼眶泛起微热酸意。他想,遑论古今,为人臣子得君王一句“凡事无疑”,总要涕泪横流肝脑涂地而难报万一;又转念一想,古今贤臣常有,却并不是人人都能像他一样得遇先帝这样的伯乐。
正散漫想着,就已进了内殿。李治亦不曾安寝,正等着他。
长孙无忌刚欲行礼,就听得上首天子淡淡地道:“方才黄门传旨,于朕和舅父不过是寻常亲眷相邀,如今也不过是寻常舅甥家话,舅父不必多礼。”
长孙无忌也轻笑一声,当真并不行礼便自顾自在一旁入座,望了一眼年方而立的年轻天子。虽然年轻,天子威严不怒自威颇似先帝,假以时日想来也是经天纬地的圣君雄主也未可知。只是眉目清秀俊美太过,瞧来更像自己妹妹,少了先帝几分英气。
他是先帝的儿子,终究不是先帝。
李治先开口打破静默:“这是许敬宗给朕上的密折,舅父不妨看看,有什么话看完再同朕谈。”
他又想起曾经接过先帝密折时的情状。
可他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接了过来。许敬宗在奏折中言之凿凿声称长孙无忌与监察御史李巢勾结谋反,还煞有介事地陈列了所谓“罪状”。
“一派胡言,无稽之谈。”他起身将密折奉还给李治,拱手长揖,搬出老旧套话,“臣之怀抱肝胆,陛下与天地日月共鉴。”
李治也笑:“舅父与朕血亲,又是父皇托孤重臣,两朝元老,朕岂有以疏间亲之理?”
话锋一转,又突然收敛笑意:“只是舅父与父皇共谋天下,卅载为相,威能服物、智能动众,却还有人敢中伤舅父,想来是朕事舅父无礼,使那等小人轻视舅父,令朕有何面目见舅父与先帝遗诏呢?”
长孙无忌沉默不言,这等阴阳两意的话他不至于听不出来。李治的意思哪里是愧对于他,分明是觉得自己权势太过、独断朝纲震慑主上了。
从自己坚持反对武氏入住中宫那日起,长孙无忌就料想到会有今日。去岁登善病死爱州,物伤其类,他也觉得自己的那一天也不远了。他也设想过很多场景,轰轰烈烈的大清洗也好,血腥屠戮的满门抄斩也好,今日这样甚至算得上平静温馨的氛围却是他始终没想到的。
李治又低下头,自顾自批阅奏折头也不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且最近朝堂风言风语尤甚,朕不忍看舅父为奸人所伤,且免去舅父官职,带上家眷去黔州避避风头吧。”
这话听起来太过荒谬,以至于长孙无忌险些不合时宜地笑出来。他下跪俯身,行了此生最恭敬谦卑的大礼:“臣长孙无忌叩谢圣人天恩。”随后便起身旁若无人地向殿外走去。
身后李治的声音再度作响:“黔州路远,朕会派使者调动沿途驿站车马,保舅父此行平安无虞。”
长孙无忌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进了大明宫如墨的夜色。
......
七月的黔州潮湿暑热难耐,到入夜时分也有习习凉风;分明只是静坐,袁公瑜还是满头大汗,手里紧紧攥着的白绫也渗出隐隐汗渍渍。
长孙无忌八风不动,还有闲情逸致端起茶杯品一口前些日子收的新茶,却并不曾给深夜来客半盏:“是圣人的意思,还是他许敬宗的意思?”
袁公瑜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临行前,许敬宗找他密谈,嘴上叮嘱着他务必好好审问这位天子舅父决不可怠慢,手里却塞给他一束白绫,那小人得志的红眼模样让他也觉得不齿;而眼前这个曾经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人,如今临死也看不出半分仓皇失措,这份气度甚至令他膝软。
袁公瑜轻轻咳嗽掩饰心绪,只是顾左右而言他:“赵国公国戚重臣一世显贵,莫要临了给自己不体面。”
然后一切尽在不言中。黔州多毒虫蚁害,窗外是聒噪蝉鸣,灯下是他袁公瑜心跳如擂鼓。
良久,长孙无忌才放下茶盏,痛快大笑到眼角湿润:“时至今日还有什么体面可言?哈哈哈,袁公,你叫错了,你面前的不是赵国公,是戴罪之身的庶人长孙无忌啊。”
袁公瑜惊神大骇,长孙无忌却在他惊惧惶恐的眼神中接过白绫,从容赴死。
“朕今有子皆幼,无忌于朕,实有大功,今者委之,犹如子也。”
临断气前,长孙无忌似乎又看到了太宗皇帝。到底还是折在了他的儿子手中。
至此,太宗皇帝遗诏亲命的两大顾命大臣长孙无忌、褚遂良皆死,朝中大权尽入武氏手中;李唐这艘刚刚扬帆起航的帝国宝船,渐渐偏向另一个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