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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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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
火。
冲天的烈火。
仿佛是来自地狱的红莲,伴随着狰狞的恶意迅速地蔓延开来,吞噬掩埋了一切。
分崩离析。
顺着刘海滴下的水,在烟尘满布的脸上滑下一道道痕。
她的目光,空洞迷离。
……
静默地坐在床上,手紧紧地攥着胸前的衣襟,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又做那个梦了。莫言微阖上眼,抚着有些发热的额,勾出一抹苦笑。
夏日的夜风卷着丝丝凉意从未关严的阳台门滑了进来,落地的帘泛着波澜。莫言趿着拖鞋慢慢走近阳台,伸手推开门。“喀啦啦”一阵轻响,刹那间涌入的风让莫言微微眯起了眼。
仍是深重的夜幕,点缀着三两颗孤独的星——繁星满天的景象或许只能到梦里画中去寻了吧。空气不似白天那般闷热混浊,虽然和植物同呼吸,但少了车辆的喧嚣,也不禁舒畅了许多。莫言就在这样的空气里做了一次深呼吸。蹲下身去额抵着栏杆,铁质的冰凉让纷乱的思绪终于明晰了些。
两年了啊……
莫言站起身望向前方。在城市的彼端,黑夜如潮般迅速退去。随着一声清亮长吟,赤乌昂起高傲的首,振翅再一次冲破了地平线。
遇
炎炎夏日,滚滚热浪席卷不走的声声蝉鸣震动着人们的耳膜。
碎花头巾浅色围裙,暑假一开始就到便利店打工的莫言微笑着迎来送往。
虽然保险金足够维持自己的生活,但是……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而不是一直靠那个生活。
“辛苦了!要不要休息一下?”便利店的老板娘递来一句关怀。
莫言弯起嘴角:“不用了,等一下换班了我就可以休息。”算起来在这家店工作也有一年多了,上课时就值晚班,放假了改早班,受到老板娘很大的照顾。
“对不起,我迟到了!”从门外跌跌撞撞跑进一人。是来接班的小弥,也还是学生。老板娘板起脸叱了一句,看看她摸着脑袋不好意思的样子忍不住叹口气笑了,一句“再有下次就扣你工钱”后就一巴掌拍在小弥后背“送”她进了更衣室。
脱下制服锁上柜子,莫言从更衣室里走出,迎面碰上提着一袋东西的老板娘。“这是……?”莫言疑惑地接过她递来的袋子。
“水果罐头,新进的牌子,拿回去试一下,好不好吃要记得说哦!”老板娘笑着点点头走开了。
一直是这样的理由,说是做“试验品”,其实只是想让自己吃得好一点。莫言垂下羽睫,除了一句“谢谢”,也没有更好的语句可以表达自己的感激。
东西有些重。这么想着的莫言又换了一只手拎袋子。
步入所住的小区的时候正值夕阳西下,莫言望向天边那抹血色微微有些出神。斜刺里突然跑出一个小女孩,猛然清醒的莫言身子一侧就要避过,却不曾想那小女孩直接扑了上来,紧抓着她的裙摆不放。莫言有些发呆:这小女孩,怎么了?
原本低着头的小女孩仰起清丽小脸,一脸的期待:“姐姐,帮我推秋千好不好?”
“啊?”莫言望了望小女孩身后,在不远处果真发现了秋千架,“是小区新设置的娱乐设施啊……可是……”
感觉出莫言的犹豫,小女孩嘴一扁做出泫然欲泣的模样:“呜……妈妈不陪我,哥哥也忙不跟我玩……呜……连漂亮姐姐也不跟我玩……呜呜……”
眼看“洪水”有越来越大的趋势,莫言有点头痛地揉揉太阳穴,只得妥协。看着小女孩欢呼的模样,莫言弯了弯嘴角:就算是,做件好事吧!
“坐好了吗?我要推了!”
小女孩银铃般的欢乐笑声感染了所有过往的人,莫言浅笑的侧脸融入太阳的余晖中弥散温柔。看到此景的人们不禁要问一句:她们,是姐妹吗?
这么想的也包括一个旁观了很久的人。
我才是那丫头的哥哥吧?睦颜怀摸着下巴挑高了眉。
看看时间已经不早,睦颜怀打算上前把那个玩得不知道回家的小丫头拎走顺便道谢。还未走到近前,睦颜怀就听到了妹妹的声音:“姐姐,我叫雅子哦!我家就在那边30栋404,姐姐来我家陪我玩吧!”
险些气绝,睦颜怀头痛地一抚额:这丫头怎么又随随便便把名字和自家门牌号又报了出来?!虽然那女生看起来不像是坏人……看来安全教育还要加强!
“姐姐,你叫什么?”雅子从停下的秋千上跳下,仰起脸问道。
“雅子,”莫言蹲下与雅子平视,“不可以随便把姓名地址告诉陌生人的。”
“我觉得姐姐是好人啊!只要姐姐把名字告诉我我们就不是陌生人啦!是不是啊……啊!哥哥!”
睦颜怀倾身把雅子抱起,看着对面正缓缓站起的莫言,轻声谢道:“谢谢你陪我妹妹玩。”
“不客气。”莫言抬起的脸上带了礼貌性的笑意。下一刻,终于看清莫言面容的睦颜怀脸色瞬间煞白,瞳孔剧烈颤抖。莫言静默地看了眼神色异样的睦颜怀,点头致意后转身就要离开。没察觉到气氛诡谲的雅子不依不饶地开口继续问道:“姐姐,你的名字啊!”
“啊,”莫言转过身来,微微一笑,“我叫……”
“纪筱优!”睦颜怀沉稳的声音里混杂着欣喜、困惑、愤怒与失落。而听到这个名字的莫言,身体陡然僵直。
他,认出来了?
名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莫言平静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波澜,“我叫莫言,不是你口中的那个人。”
惊诧,或者说是怀疑,睦颜怀沉默地目送莫言离开。雅子扯了扯哥哥的头发,一脸人小鬼大的明了:“哥哥,想认识人家也不要用那么拙劣的方式呀!”睦颜怀瞪了雅子一眼,感叹一句“现在的小孩真是早熟”就抱着雅子向家走去。
光明终于被黑暗所吞噬,可落日时扬起的漫天尘埃却铺进了两个人的心里,蒙盖了那纠缠已久的结。
一夜无眠。早起的睦颜怀看着镜中头发凌乱且眼里布满血丝的狼狈人儿无奈地苦笑。
筱优……是他的女朋友。具体一点,是过去完成时的女友。两年前,她莫名其妙地突然提出分手,而自己也一时赌气答应了她。哪知从那以后就杳无音信,直到昨天才又见到了她……不对!睦颜怀用力地揉乱自己的头发:昨天那个女生都已经明确地告诉自己她不是筱优了!为什么还下意识地把她当成她?!
还是忘记不了吗?曾经……或者说直到现在,依旧深爱的女子。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她的模样!
可天底下为什么会有这么相像的人?!如果她不是筱优,那她又是谁?
她……叫莫言,是吧?
睦颜怀眼睛微眯,暗自下了决定:一定要把整件事搞清楚!
“你的脸色很不好啊!昨天晚上没睡好吗?”老板娘的脸上满是关心。莫言摇摇头,微笑:“没事。谢谢。”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货架上的东西。
几乎又是一宿无眠,惯常的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的方法好像已经不再管用。“纪筱优”三个字恍若魔音般不断在耳边萦绕,甚至是直接冲入大脑的强烈信号。
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呢?莫言有些自嘲地想。
连本名都不敢面对的人啊,还有什么资格、还要用什么身份,去面对故交?
同
睦颜怀顺利地在莫言回家的路上拦下了她。被拖到一旁较僻静的地方,莫言甩开了睦颜怀的手,声音里微有些薄怒:“你要干什么?”
安静了一会儿,睦颜怀开口,有些艰涩地说道:“你,认识我吗?”
莫言呼吸一窒。闭了下眼,她缓声道:“你,是雅子的哥哥。”
“除此之外呢?比如,我的名字?”
嘲讽的意味浮上莫言的唇角:“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那……好吧。”睦颜怀思索了一下,道,“请你解开衬衣的前两个扣子。”
未等莫言收回震惊的表情做出其他反应,睦颜怀坚定的声音又再次响起:“我认识的纪筱优,她的右锁骨下有一块胎记。如果你不是她,请你证明给我看!世界上可以有两个互不相识样貌却一模一样的人,但这胎记,绝对不会重样!”
莫言沉默了,无言以对。无可辩驳的,她的右锁骨下也有一块胎记。蝶形的胎记。
很少有人能让胎记美得那么惊心动魄。
睦颜怀也不催促,就这么一直默默地注视着低着头的莫言。
路旁的灯一盏盏地亮起。在这月华初上的时刻,睦颜怀终于听到了他最想听到的一句话——
“我,是纪筱优。”
莫言的声音。
双
“筱优~~!”单车上,睦颜怀笑脸明媚。莫言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坐上了车后架。
“呐,你穿那套工作服很好看啊!”睦颜怀回头笑道。
“或许。”莫言答道,“那是老板娘亲手做的。她说店虽小,但风格要突显出来,要别具一格……啊你专心骑车!”
险险躲开一辆车的睦颜怀豪气万丈地拍拍胸膛:“有我在,没事!”
已经一个多月了。仿佛顺理成章般的,她成了他的女友。可睦颜怀不知道,每当他喊出一声“筱优”时,她心底的伤口便又更撕裂了一分。曾提议让睦颜怀叫自己“莫言”,却被对方理直气壮的一句“你就叫筱优,为什么要改口呢”给堵了回来,莫言也就不再提及此事。
再给自己十天的幸福吧!莫言靠着睦颜怀的背,慢慢地闭上了疲惫的双眼。
似乎察觉到身后人的倦意,睦颜怀刻意放慢了行进的速度,一路平稳地抵达莫言公寓楼下。看着莫言道声“再见”转身就要上楼,睦颜怀突然开口,语气里颇有些抱怨:“筱优呐,为什么你现在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冷冷淡淡的完全和以前不一样呢?而且……两年前的事,为什么你到现在都不肯跟我说?你在隐瞒些什么?”
莫言背对着他的身体有不易察觉的摇晃。良久,她的声音在狭隘的楼道里响起:“十天后,跟我去一个地方。在那里,我会告诉你一切。”
“十天后?那不是你的生日吗?要去哪里?”
莫言不再回头,缓步上了楼梯,离开了睦颜怀的视野。
姐姐,对不起,请你给我最后十天的幸福。十天之后,一切都将回归正轨。
九
莫言向老板娘请了假——其实是提交了辞呈的,却经不住她的花言巧语,最终改成了休假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她要完成一些事。
第一天,让睦颜怀用单车载着兜了一天风,重新的认识了自己现在所住的城市。
第二天,和睦颜怀的几个朋友一起去唱歌。看着他在台上耍宝的样子,莫言的眼弯成了新月。
第三天,带上面粉和馅料等到睦颜怀家包饺子,莫言和雅子联手把睦颜怀打造成货真价实的“白面小生”。
第四天,睦颜怀带着莫言去游乐场玩了一天。
第五天,新电影首映。电影播放中莫言靠在睦颜怀肩上沉睡。
第六天,“ICE屋”内睦颜怀用冰雕出一朵玫瑰放在了莫言的手心。
第七天,白色三脚钢琴前,睦颜怀灵动的十指弹奏出舒缓的乐曲。不远处随风而动的纯白曳地窗帘旁,莫言躺在沙发上,眉目温柔。
第八天,像恋人般牵着手轧马路,睦颜怀在饰品店看中一对情侣戒指,不由分说地为莫言戴上,然后看着莫言无名指上闪烁的银光像个孩子般傻笑。
第九天。
消失一天终于在傍晚有了消息,睦颜怀急匆匆地赶往莫言短信里所说的地方。大老远的就看见莫言一个人坐在秋千上,睦颜怀又是惊奇又是疑惑:“筱优,你……叫我来这里干什么?”
莫言淡淡地笑了下:“帮我推秋千,好么?”
裙摆有了风的感觉。弧度不大,却是舒适的速度。一次次的升起与落下,仿佛与天堂近了些,却又在下一刻远离。身后睦颜怀的气息亦是忽远忽近。
“我们相互追逐,彼此却怀有永恒的距离。”
“啊?”睦颜怀突然听见莫言的声音,一时没反应过来,“筱优你刚才说什么?”
没有回应,莫言垂首静默。
觉得有些不对劲,睦颜怀停下秋千转到莫言身前,忽然有些惊慌失措:“筱优你怎么哭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轻轻挡开为自己揩泪的手,莫言从秋千上站起身。仰面对上睦颜怀焦虑的双眼,在泪水中莫言绽开了一朵绝美的笑容:“明天早上到我家楼下等我,我会把你所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颜怀,怀颜,你怀念着这张容颜,我却不是你心心念念所想的那个人。你我缘分已尽,属于我的幸福,也到此为止。
墓
莫言带睦颜怀去的地方,是城郊的墓园。穿行在一排排坟茔间,睦颜怀倏然间感到了恐惧,一种即将失去的情感在心底迅速蔓延。他停住脚步,想叫住前面的那个身影:“筱优,我……不想去了,我不要知道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走在前面的她停止了前进,但与此同时以风为媒的一句话也传入了睦颜怀的耳中:“到了。”
无奈地摇摇头,拿着那袋应该是祭品的睦颜怀只能上前。可越靠近那座墓,他心底的不安就越大。
在看清墓碑上的刻字的那一刹那,睦颜怀完全僵住了,脑中一片空白。
父 纪曲蒙
母 苏泠纤
还有……
“姐,我来看你了。”莫言微笑的脸上划过一道清亮的痕迹。
姊 纪筱优 之墓
丙戌年二月十六 立
“怎么可能?!”睦颜怀后退一步失控地大喊,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为什么,不可能?”莫言的唇畔上沾染了残忍的意味,眼底的苦涩却在无尽的哀伤中蔓延。
两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将一切焚烧殆尽,全家也只有自己得以逃生。逃离火海的莫言站在空地上,想起在最后关头将自己推出火海的姐姐,她心里就堵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从此之后,她身上就背负着三个人的希望,在这个世界上努力地活下去。只是那日日夜夜的梦魇,却是她心中永远说不出的痛。
“不对!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我后来见到的那个‘筱优’是谁?”猛然忆起筱优跟自己说分手时是在3月份,睦颜怀大声质疑。
莫言转身,深深地凝视着他。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中,睦颜怀找到了答案:“是你。”
“我,叫纪筱亦。我和优,是同卵双生的姊妹。”
莫言脱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把它放在墓碑旁纪筱优名字下方,笑意淡然,夹杂着无言的绝望:“姐,我带他来看你了。你开心吗?”
“他就是你一直念想的男生啊!果然是很出色呢!姐,你好有眼光啊!”
“姐,如果你还活着,你们一定是最让人艳羡的眷侣。”
“姐,这是他给你的戒指。戴上它转世,你们一定还会见面的。”
“姐,我会一个人好好的,活下去。”
筱亦篇
“睦颜怀,我们,分手吧。”
两年前,第一次见到睦颜怀的我,用着“纪筱优”这个身份,缓缓地说出了这句话。我看得到他眼里的震动,平静地面对他的惊讶与怒火。当睦颜怀赌气般地吼出一句“分手就分手”时,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姐姐,姐姐……
他是你在这世上最心爱的人。我这样做,可以让他幸福吧?
那盏巨大的吊灯重重砸在你身上的情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时候,你明明可以逃开,为什么要返身把我推出去?
我想了很久。在这个世界上,你的眷恋应该比我多。可是,你还是把生的希望留给我。但你不知道,能活下来是幸福,也是一种痛苦。
没有你们的世界,让我独自一人承担,好辛苦。
转过脸,可以看到睦颜怀苍白的脸色。
对不起,姐姐,你一定会心疼吧!
可是,我已不想再欺骗他,不想再用你的名字来面对他。或许我也已经……
但是我想,我们……没有未来。
终
莫言已经离开了墓地,只留下睦颜怀一个人面对着墓碑。他慢慢蹲下身去,手指细致地勾勒着一个名字:“筱优啊,你好狡猾,竟然没告诉我你的妹妹和你这么相像。更过分的是没通知我,就这么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难道你不知道我会伤心的吗?”
墓前倚放的花束上,娇嫩的花瓣忽然有了露珠的痕迹。
“她,是你唯一的眷恋吧?”
“我,会为你守护!”
翌日。明晃晃的阳光下,提着行李的莫言突然在林荫道的另一端,看到了睦颜怀俊逸挺拔的身影。
蝉鸣,铺天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