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上（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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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一人一坛酒跃上屋檐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并肩盘腿坐在楼顶，眺望九黎那美丽的夜景，廉杀不禁有些恍惚，朦胧记起年幼时，自己常常抱着妹妹爬上屋顶，去看中原那阴霾的天空。
在他的印象里，生活在中原的那段记忆，早已像是纸墨沾了水，模糊成一片乌青色。偶尔午夜梦回，想起的，更多是雷泽潮湿的空气，永远不透光的乌云，还有那片如同被毒药浸泡过的，紫黑色的土地。
这样一个地方，与他磨合了这么些年，终成为了他的归属。
身旁的道士看了他一眼，抿口酒，忽然问：“想家了？”
廉杀抱着酒坛子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枢迟惊讶他难得的坦诚。良久，他道：“要不我们结伴走吧，反正你去雷泽也要经过中原，两个人，路上多个照应。”
廉杀冷哼一声，不以为然。
“哎，别那么绝情嘛。”道士见他似有不愿，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半哄骗半耍赖道，“一个人在路上也怪寂寞了，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算我求你了。”
廉杀顿时无语，但看着对方闪闪发光的眼睛，他的拒绝说不出口。而且那人扯着自己袖口用的劲，他想自己除非撕破袖子化血地遁才能跑得掉……
一起走，倒也没什么不妥。正如对方说的，要回沉船之地势必路经中原，更何况——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个道士确实身手了得。他下意识揉了下自己的胸口。当初那记斩妖诀带给他的淤血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了，但是记忆里还保存着那种痛，寒冷刺骨，痛入心脏。
枢迟瞧他半天不说话，怕他是正酝酿着逃跑策略，不由紧张起来，捏着袖子的手干脆直接抓上了他的手腕。
道士的手很凉。
廉杀犹豫了一下，用没被抓住的手将对方挽起的衣袖放下来，盖住那双手，叹了口气，认了。
那时太古铜门还没被打开，玉玑子还未反叛，妖魔还没入侵而来。天下一片太平，硝烟与血的记忆早被那些曾经历过炎黄与蚩尤之战的人带进了土里。幽都之于大荒子民，只是神话里的一部分。
那时，廉杀自然不会知道在未来里，他将会经历那么残酷的战争，甚至付出了生命去守护他母亲的家乡江南。
那时的他正和枢迟穿行于蜀地。
蜀州城近些年匪患严重，不过最麻烦的并不是这个，而是蜀道。
古人云：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且不说这道路细长弯曲而难走，单是这几块木板几根绳索搭成的小道就足够吓破行人的胆。小道紧贴着的是陡峭的山壁，道下是湍急的河水，前方还有不少古松老枝倒挂倚贴在绝壁上，遮挡了视线，还教你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深怕一个不小心绊倒而跌了下去。
饶是廉杀轻功再好，在这样狭窄的蜀道上也不得不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走着。
枢迟便更不用说，恨不得招出仙鹤或者凤凰载他飞过这些高峰。
可惜仙鹤和凤凰体型太小了，他从前顾着专研白虎真言和麒麟真言而忽略了这两只鸟，现在可算是吃到了苦头。
这事被刺客嗤笑了好久，导致道士的丹鹤真言与凤凰真言突发猛进——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两个人到达红木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走下最后一段蜀道，廉杀感觉自己的腿都是软的。回头再看枢迟，对方面色白得和张纸似的，额上全是冷汗。
“……你还好吧。”廉杀有些别扭地问。
那人摆摆手，连话都说不出。
当夜，他们就在红木林里住了下来。
有传说，这座红木林实则是一座幻化而成的相思林，林中深处有一株相思红树，这片林子的每棵树木，都是由那株相思树上凋落的红叶所变成的，如梦似幻，亦真亦假。实际是不是真的如传说一样廉杀不知道，不过林子里面什么都有，晚餐很轻松就解决了。那也是刺客头一次知道，道士那双手除了会握剑施法，还会做一手好菜。
枢迟用过饭，很快就和白虎睡到了一块。
还有力气动的廉杀见状，自顾自带着双刃去了林子深处。也就是片刻功夫，他背着两只狐狸走出森林，跟当地的猎人换了点钱，又要了张地图。
借着篝火的光，他终于看清了接下来该走的路。
红木林的前面是梧桐谷。而再往前，就到中原了。
枢迟要去中原太虚观。他和廉杀一样，是被送到九黎来接受生存试炼，只有在规定的时间内回到师门，才有资格作为弟子。到了巴蜀界进入中原，他定是要走那条去长合镇的路，然后再往北，直到太虚观。而廉杀则要回雷泽的沉船之地，他会穿越夸父野，抄近路到马蹄岭，然后顺着去应龙湖的路回师门。
两个人将在巴蜀界分开，枢迟向北走，廉杀往南行。
而中原与雷泽隔着千山万水，太虚弟子出门游历又多是在巴蜀和江南，雷泽是魍魉的地盘，很少有其他门派会踏入。所以以后，大概是不会再见的了。
篝火打亮了枢迟那张毫无戒备的睡脸。那人睡得很沉，想必是累惨了。不知为何，看着这张睡脸，廉杀竟然有那么一点不舍。
次日清晨，天才初亮，两个人就收拾好包袱继续上路。
枢迟画符召唤出麒麟阿呆，让它帮忙驮着包袱，自己则和廉杀并肩走着。明媚的阳光从红叶间的缝隙渗透下来，在二人的身上留下了斑驳的光影。
“其实我并不想回太虚观。”枢迟忽然开口。
“为何。”刺客有些不解。
“怎么说呢。”道士神色复杂，抬眼望向远方那座连接红木林与梧桐谷的桥，“回到太虚观，就意味着失去自由。高墙之内，我又将过上那种无止境地习法阅卷，同辈间互相竞争的枯燥日子……而且，”他顿了顿，左手抚上一旁的阿呆，“而且我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他这句话说得不清不楚，廉杀皱了皱眉，却没接着问。
只是现在回想起来，不免有些后悔。如果那个时候能预见未来，廉杀或许会放弃回师门的路，带着枢迟浪迹天涯。
分别总是来得很快。
一天的时间，足够他们从红木林走到巴蜀界。
标志方向的木牌底下，枢迟拱手朝廉杀道别：“多谢这段时日的关照，就此告别，望自珍重。”
他点头，淡淡道：“后会有期。”
这些都是那年的记忆。
黑衣青年不知是第几次梦回这里。
他站在那个老木牌底下，看着十五岁的自己背身而去，身影渐行渐远，不由感叹这弹指一下，竟过去了七年。
当初那个被观心看穿隐遁而一惊一乍的小鬼，如今已然安静地躺在了江南的一方土下。尸身因为地域的阴冷而没有腐烂掉，若要掘坟，定能看到他身穿噬影，手握沧淮，腹腰间是血肉模糊一片，心口处还有被枢迟的龙吟剑所穿的洞——战死沙场，是给他这段短暂的人生添上了最后一笔，也是付上了一个交代。
只是廉杀心里还有个念想。
活着的那会儿，他应了某人一个承诺。
没有毁约，却也没有完成。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上（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