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陌》暮阳夷歌

2、第二章 忆 露初唏 青陌并不想

　　青州的灵动，在于它的水，依着水的，是古老的石桥。它总是从容安详，波澜不惊，也正是这样，它才躲过了那些纷繁的战火。
　　那些青黛瓦，花木窗，也都是经过了悠长的岁月，而青陌栖身的那棵老槐树也有百年了。
　　宁园总是修了建、建了修，不过总算还是留了下来，这里曾住过家道中落的朝廷官员，也住过富甲一方的商贾盐贩。总之，青陌和那老树一样，见证过老宅子的繁华和荣辱沧桑。
　　只是不知什么原因，近几十年来，却无人再来过宁园，它就这么一直空着，仿佛专为青陌一个人而留似的。
　　青陌会一个人在宁园的老旧书房里翻阅那些留在里面已经发黄的书，偶尔也会越过墙头，化了人形，去那市坊街巷里转转，听说书人讲那道士除妖的故事，也喜欢看那些书生秀才在酒楼里斗诗罚酒，自己也可以乘机混进去，喝上几杯。
　　只是，他不敢在外逗留太久，对于一个法力尚浅的妖物来说，若是被那些捉妖人擒住，就意味着百年的修行功亏一篑。他也听其他的妖怪说过，吸取凡人精血能让修为大增，可是他未曾这么做过，也不想这么做，只希望做个中规中矩的小妖，乖乖修炼，千年之后，修成正果。
　　这样的希望很美好，却也很遥远。

　　他还记得那天，宁园来了人。先是一些仆人模样的人忙出忙进，搬东西、除尘、布置几席，其中有一人还是瘸子，而且只有一只手掌。青陌想，这家人还真奇怪，有哪个大户人家会用这样的下人？
　　后来便来了一个男子，一身玄衣，俊毅的面容被阳光勾勒得异常明晰。只是一股倦意把五官上本应凌厉的气息掩了去。看样子，应该是这园子的新主人了。
　　新搬来的人并没有打乱青陌的生活。他只是发现那男子喜欢在老槐树下舞剑，气凌厉，势如虹。偶尔，还会听见他吟诗：“昔年往此何人在，满地槐花秋草生。”或是：“槐林五月漾琼花，郁郁芬芳醉万家。”
　　也从那些家丁的谈论中知道了那男子的名字：慕轩，似乎身份并不一般，但那些下人对此总是讳莫如深。青陌并不想知道的太多，只是望着这男子就这样闯入了自己的生活里。
　　青陌第一次与慕轩真正意义上的相遇，是在青河的那座二十四孔紫石桥上。并不像那些有关邂逅的美丽故事，他们的相遇里没有淡烟急雨，也没有三十六骨的油纸伞，更没有少年打马而过的悠然。他只记得在暴雨里闪过的剑光，还有不明的殷红鲜血溅在地面上的声音。
　　“请问公子贵姓？”那时的慕轩望着眼前这个秀雅的男子，只觉得双眼被雨帘遮住了，有些模糊，刚才从那群黑衣人手里救了自己一命的，真的是这个人吗？
　　“青陌。”倒下前，他听见那人淡淡地应了一句。
　　看着在自己眼前直挺挺倒下去的人，青陌有些无奈，看来，好人是要做到底了。

　　把慕轩送回宁园，看着那些家丁大呼小叫进进出出，再看那人已醒了，青陌整整衣衫便要走。
　　“恩公，”身后传来慕轩急切的声音：“恩公留步，今日之恩，我必要重重答谢。”
　　青陌回了礼道：“救人于危难，人之常情，公子不必多礼，因今日还有事情，恕不能久留。”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杯盘落地的声音，接着是小丫鬟的惊呼：公子，小心身上的伤哪！
　　青陌停下脚步，才旋过身，便见慕轩挣扎着扶着木几过来了：“恩公请留步！”
　　一旁的小丫鬟早已眼泪汪汪，望着青陌哽咽道：“这位公子，你看在我们家公子伤还未好的份上，就留下吧！”
　　青陌没有办法，望着一屋子期待的眼睛，只能默许了。

　　慕轩以报恩为理由，硬是留住了青陌，青陌虽然觉得荒唐，但生活乏味，也打算在这宁园以“人”的身份，居留几日。
　　往日的宁园，大多只有青陌一人，立在那九曲回廊看残阳夕照，停在梦墨亭，听风赏雨，看似悠闲惬意，却是少了些什么。如今身旁多了一个人，虽说这园内每一块石头他闭上眼睛都能指出它们的位置，但两个人论起这宁园景致又是别有一番趣味。
　　慕轩发现，他从未见过如青陌般好看的男子，离得近了，还会闻见他身上一股若有似无的槐花清香。青陌身上没有那种浮嚣的气息，与他在一起，便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不知不觉，竟不想让青陌离开宁园了。
　　有一个叫肖哲的公子偶尔会来宁园喝酒赏花，说是某日在酒楼望见慕轩题的词，仰慕他的才华。那人有些风流，手中一把檀香扇不知挑过多少美人的下巴，他也会拿青陌开开玩笑，不过都是适可而止的。
　　慕轩喜山水字画，于是会让下人取来笔墨纸砚，在梦墨亭里与青陌描摹庭前屋后的奇秀山石和花草，青陌不懂书画，手里的纸绢常被墨汁氲得奇丑，这时，慕轩便把了她的手，在纸上提、点、描，力道均匀有力。青陌能感觉到慕轩灼热的鼻息一阵阵扑在自己的颈项上，还有手上传来的温热的感觉。
　　一次，慕轩停了笔，握起青陌的手掌，脸色严肃道：“青陌，你的手，为何总是如此冰凉？……待我过几日让人找个有经验的医生给你瞧瞧。”
　　青陌避开慕轩的眼，抽回自己的手，道：“又不是什么病，不是告诉过你么，我从小无父无母，自然是体质虚弱……”心念一转又道：“虽说我身体不如你健壮，但也未曾生什么病，”又笑笑：“你的剑术，不是不如我么？”
　　这一招果然有用，男人最怕别人说自己没用。慕轩听青陌这么一说，干脆放下笔，拍拍手，目光越过眼前的桌子，接过青陌带点挑衅的眼神：“青陌，要不，咱们再来比试一番，如何？”
　　早有预料的青陌凤目一挑道：“好啊！”顿了顿，又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哦？”慕轩倒真没想到，这是青陌预谋好的。“什么条件？”
　　“如果我输了，便可以离开宁园。”青陌道。
　　慕轩有些犹豫，但想了想，还是点头道：“那如果我赢了，你便留下来，如何？”
　　青陌笑道：“好！”